沒有在午夜打電話給人家丈夫的權利。
第二天晚上,他們在床上作愛的時候,她抱著杜蒼林,不停的飲泣。
「你為甚麼哭?」他緊張地問她。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去了哪裡嗎?」她含著淚問他。
杜蒼林搖搖頭。
「大部分的事情,你都不可以陪我做。」她抹乾眼淚,苦笑一下。
「是的。」他深深地嘆氣。
「我時常在想,你陪我走的路,可以有多長,又會有多遠。」
她裡著杜蒼林,沉默了良久,杜蒼林也沉默了。
「我知道終於有一天,會只剩下我一個人繼續走下去。」她說。
「為甚麼你總是在最快樂的時候說這種話?」他難過地問。
「因為我害怕會失去你。」她蜷縮在杜蒼林身上嗚咽。
「不會的。」他輕撫她的身體。
「難道你可以一輩子也和兩個女人共同生活嗎?」
他答不上。
「我常常告訴自己,你是我借回來的,期限到了,就要還給別人。」
「你想把我還給別人嗎?」他微笑問她。
「我希望我能夠那麼狠心。」她悽然地笑。
「你不會的。」
「我會的。」
她在他身上睡著了。
為了不要弄醒她,他由得她壓著自己。直到深夜,回家的鐘聲敲響了,他必須要走。他輕輕的把她移到旁邊,起來去洗澡。
莫君怡買的肥皂,是和杜蒼林在家裡用的一樣的。很久以前,她問他在家裡用哪個品牌哪一種香味的肥皂,然後,她就買相同的。那麼,當他從這裡回家,他太太不會在他身上嗅到另一種肥皂的香味,不會因此而懷疑他。
誰都沒有她沒想得那麼周到。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太善良了。假如她想把杜蒼林搶過來,她應該故意買另一種香味的肥皂,讓他太太知道他有了別的女人,那麼,她或許會跟他離婚。到時候,他便自由了。
杜蒼林洗了澡,用毛巾抹乾身體,然後穿上褲子準備回家去。
她望著杜蒼林的背影,一陣鼻酸。在她的生活裡,其中一件最難受的事便是每次跟他做愛之後,看著他穿上褲子回家去。
她假裝睡著了。杜蒼林穿好衣服,在她瞼上深深的吻了一下,然後輕輕的關上門。他的背影總是那麼惆悵。就在一瞬間,她認清了一個事實——他是個必須回家的男人。他永遠不可以和她一起待到明天。
她的明天,只有她自己。這個事實是多麼的殘酷?
他們幾乎每次見面都吵架。每次想到他是屬於別人的,她就覺得難以忍受。
當杜蒼林的生日快到,她跟他說:
「生日那天,我陪你慶祝好嗎?」
他沉默良久。
到他生日的那一天,她在家裡等他。他早上打電話來,說:「我明天來好嗎?」
「你今天不來,那就以後也不要來。」她掛上話筒。
她也許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善良,她買一片跟他在家裡用的一樣的肥皂,不是不想他太太發現他有第三者,而是害怕當他太太發現了,杜蒼林便不能再來見她。在她和他的婚姻之間,她沒有信心他會選擇自己。
她現在偏偏要把自己逼到絕境,她要成為跟他廝守終生的唯一的女人。
那天晚上,杜蒼林終究沒有來,她輸了。她悲傷得無法去上班,第二天下午,仍然默在床上。
聽到杜蒼林用鑰匙開門的聲音,她假裝睡著。他走進來,坐在她旁邊,為她蓋上被子。
她轉過身來,凝視著他。
他是那麼陌生,從來不曾屬於她。
她嘆了一口氣,說:「你回去做你的好丈夫吧。」
「別這樣。我說過永遠不會放棄你。」他輕撫她的瞼。
她別過臉去,說:
「不是你放棄我,而是我放棄你。我不想你痛苦,也不想自己痛苦。」
沉默了片刻,她又說:
「有一天,當你自由了,你再來找我吧。」
那天之後,她搬走了,換過電話號碼,也換過了一份工作,不讓他找到她。
兩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一定是上次錯誤計算了安全期。
她終於懷了杜蒼林的孩子,可惜,她和他分手了。她不打算告訴他,她不想破壞他現在的生活。
她一個人跑到溫哥華,準備在這裡悄悄的把孩子生下來。她在這裡沒有親人和朋友。她幸福地期待著孩子降臨,他是她和杜蒼林相愛的最後的憑據。
然而,當肚子一天一天的隆起來,她的情緒波動也一天比一天厲害。夜深人靜的時候,在那個狹小的公寓裡,她常常獨自飲泣。她需要一個丈夫,她的丈夫卻是別人的丈夫。她是不是太任性了?
臨盆的那天,她一個人揹著一大袋產後的用品走進醫院。她陣痛了整整二十個小時,孩子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她最需要丈夫的時候,陪著她的,只有醫生和護士。
孩子在她懷裡呱呱地哭。起飛半小時了,他仍然拼盡氣力的哭。機艙裡面的人全都望著她,露出煩厭的目光。
坐在後面的女人抱怨說:
「吵死人了!」
「乖乖,不要哭,不要哭!」坐在她身邊的姜言中幫忙哄孩子。
「太太,你要不要幫忙?」空中小姐上來問她。
跟她坐在同一行的老婦說:
「孩子可能受不了氣壓轉變,你試試喂他喝點水吧,他會安靜下來的。」
她向空中小姐要了一杯暖白開水,用奶瓶喂他。孩子把奶瓶推開,水濺在她臉上。
坐在前面的一箇中年女人轉過頭來教她:
「你起身抱他走走吧。」
她不是不知道可以站起來走走,但她根本沒有勇氣站起來,她不想讓杜蒼林看到她。
杜蒼林的太太正幸福地懷著他的孩子。為甚麼這個女人可以名正言順地為他生孩子,而她卻不可以?
他不是說過已經很久沒有碰過她的嗎?她走了之後,他又和她上床了。
男人能夠碰他已經不愛的女人。她只好這樣相信。
孩子哭得頭髮全溼透,瞼也漲紅了,還是不肯罷休。他使勁地抓住她的頭髮不放手。他為甚麼老是要跟她過不去?他知道她為他受了多少苦嗎?他就不能讓她好過點。
「求求你,不要再哭。」她裡著他,眼淚湧了出來。她恨自己,她根本不會帶孩子。
今天是她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比起那天一個人在醫院裡生孩子更糟糕。她曾經以為那已經是最糟糕的了。
「我不准你再哭!」她戳著他的鼻子說。
孩子哭得更厲害,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她抱著孩子站起來。他的哭聲變小了。機艙裡每一雙眼睛都望著她。她一步一步的走向杜蒼林。
杜蒼林望著她,不知所措。
她把孩子放在他大腿上,說:
「他是你的孩子,你來抱他!」
他太太嚇得目瞪口呆,流露出驚愕的神情。
機艙裡每一個人都靜了下來。
杜蒼林用手輕拍孩子的背,在他懷裡,孩子果然不哭了。
她很久很久沒見過杜蒼林了。她還是死不悔改地愛著他。他在她記憶裡永存,思念常駐。
這一刻,杜蒼林抬起頭來,心痛地望著她。那心痛的表情一瞬間又化為重逢的微笑。微笑中有苦澀,離別的那一天,他為她蓋被子的那一幕,又再一次浮現在她腦海。她忽然諒解,他不想她懷孕,不是基於自私的理由,而是他知道,她承受不起那份痛苦。
她虛弱地用手支著椅子的靠背,用微笑來回答他的微笑。她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對她的愛。只是,她也知道,他可以陪她走的路,不會有太長,也不會有太遠。他是個必須回家的男人。
他永遠不可以和她一起待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