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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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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有病?」梁景湖一邊說一邊流淚。

「不,你沒有病。」

「我以後也不會這樣做了,我不想失去我的兒女。」梁景湖說。

每一個人都會用盡方法去跟自己所愛的人更接近一些。這位可憐的男教師,穿上亡妻的衣服,讓妻子在他身上覆活,那樣他便可以再次撫摸她,再次牽著她的手陪她走一遍他們從前常常走的那段路。周曼芊想夢遊一回,卻比穿上舊情人的衣服要艱難許多。

開車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夜深了,周曼芊脫下大衣,趴在床上,把護照和機票從狀邊的抽屜裡拿出來。明天,她要起程去美國羅省參加一個研討會。剛才跟範玫因吃飯的時候,喝了—點酒,她昏昏地睡著了。

她覺得很冷,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不是在床上,而是在天台的地上。她手中拿著家裡的鑰匙,身上穿著昨晚臨睡時穿著的衣服,左瞼擦傷了,還在淌血。她為甚麼會在這裡呢?

她跑到大堂找管理員。

「周小姐,早。」管理員跟地打招呼。

「你昨天晚上有沒有看見我?」

「是啊!我半夜三點多鐘巡邏的時候看到你在天台。」

「我在天台幹甚麼?」

管理員搔搔頭,說:「是的,我也奇怪,天氣這麼冷,你站在那裡不怕著涼嗎?

但昨天晚上的星星很漂亮,漫天都是。你靠著欄杆,看著天空,我想你是到天台去看星星吧。」

「我的眼睛是睜著的還是閉著的?」

「當然是睜著的。」

「那謝謝你。」

「周小姐,你臉上有血。」

周曼芊摸摸自己那張幾乎凍僵了的臉,笑著說:「不要緊。」

不管是甚麼原因,她夢遊了。她半夜裡模模糊糊地爬起來,拿了鑰匙開門,然後走上天台,在那裡看星星。第二天早上,當寒冷的北風把她吹醒時,她躺在地上,對所發生的事完全沒有記憶。她和姜言中一起夢遊了。就像姜言中六歲邪年一樣,她也是去了天台。如果可以,她想再睡一次,再夢遊一回,那麼,就可以更靠近他一些。

第二天,周曼芊懷著快樂的心情登上飛往羅省的班機,夢遊的後遺症,是她著涼了,患上重感冒。但她很樂意有這個病。身上的感冒是夢遊的延續,讓她還可以沉醉在那唯一一次的夢遊襄。

幾天之後,她從羅省回來。當她去領回行李的時候,她看見一個男人站在行李輸送帶的旁邊。那個背影很熟悉,是他嗎?男人回望過來,真的是姜言中。他也看到她了,靦覥地跟她點了點頭。

「你也是從溫哥華回來的嗎?」姜言中問。

「不,我是從羅省回來的。」

姜言中看到她的鼻子紅紅的,聲音有點沙啞。

「你感冒嗎?」

「是的,是重感冒。已經好多了。」

「有沒有去看醫生?」

「吃過藥了。」

姜言中不知道說些甚麼好。「哪一件行李是你的?」他終於說。

「還沒有出來。」

沉默了片刻之後,她問姜言中:

「你還是一個人嗎?」

他微笑點了點頭。

她看見她那個皮箱從輸送帶轉出來。

「我的行李出來了。」

「是哪一個?」姜言中問。

「灰色的那一個,上面有鴿子的。」

「我看到了。」

姜言中替她把那個皮箱拿下來。

「謝謝你。」

「要我替你拿出去嗎?」

「不用了。」她提起皮箱。

「再見。」她回頭跟他微笑揮手。

天黑了,姜言中已經喝到第十一杯expresso,他有點醉了。

「你想不想聽—個關於背影的故事?」他問韓純憶。

「是未自清的那篇《背影》嗎?」

「不。是另一個背影。」

「嗯。」韓純憶點了點頭。

「男人跟一個女人一起七年了。他很愛她、日子也過得很甜蜜。一天、他發現自己原來一直也在逃避和遷就,他根本不喜歡這種生活,不是不愛她,而是他發現他正在一點一點的失去自己。一天晚上、他終於告訴她,他想一個人過日子。第二天,女人提著一個皮箱離去。他坐在書桌前面裡著她的背影。那個皮箱或許重了一些,她的肩膀微微地向一邊傾斜。她回頭跟他說:「你打電話給我吧。」他答應了,卻沒有實踐諾言。許多年後,他跟她重遇。這一天,她也是提著那個皮箱。這一次,那個皮箱太重了,她的肩膀重重地向一邊傾斜。這些年來,他一直認為自己離開她是對的。既然他不享受那種生活,他不想騙她。早點分手,她還可以上愛另一個人。然而,重逢的這一天,當他再一次看到她提著皮箱離開的背影,他很內疚。他曾經是多麼的差勁,為了自由,辜負了一個愛他的女人。」

「那個男人現在已經找到了自己,重建廠自己的生活嗎?」

「找到了。但是,當然難免會有點寂寞。」

「也許,她已經找到了愛她的人。」韓純憶說。

「是的。她那天的笑容還是像從前一樣甜美。」

今天晚上,周曼芊跟範玫因在一家義大利餐廳裡吃飯,她點了一杯expresso。

「那天我跟方誌安在starbucks,見到一個人,很像姜言中,當我回頭再看,已經不見了他。」菹玫因說。

「是嗎?」周曼芊悠悠地說。

「你還在等他嗎?」範玫因問。

「不等了。」

「是甚麼時候開始不等的?你不再思念他嗎?」

「思念,也是會過期的。」

「喔,是的。」

「你呢?還是每天早上打電話叫邵重俠起床嗎?」

「沒有了。」

「為甚麼?」

範玫因笑了笑:「依戀,也是會過期的。」

「那方誌安呢?」

「他老早就過期了。」

「有沒有永不過期的東西?」

「有的。古董。」範玫因說。

「你聽過一個關於蝴蝶的故事嗎…」周曼豐說。

「甚麼故事?」

「一個高僧,晚年在一道宏偉的山門上,看到一隻弱不禁風的蝴蝶搖搖擺擺就飛過去了。那一剎,他頓悟了人生的輕盈與沉重。我們以為自己愛得死去活來,沒法放棄;可是,就一個微小的關節眼,你會突然清醒過來。」

「可惜,等那個關節眼,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呢!」範玫因說,「只怕等到自己都過期了,也還等不到那一天。」

午夜時分,收音機裡播放著夏心桔主持的channcla。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產戀上一個已婚的男人。她說,她會用一生去守候他。

「你也無非是想他最終會選擇你吧?如果沒有終成眷屬的盼望,又怎會用一生去守候?」

「守候是對愛情的奉獻,不需要有結果。」那個女孩溫柔而堅定地說。

周曼芊坐在收音機旁邊的搖搖椅上,昏黃的燈下,她把自己那雙冰冷的腳放進兩隻羊毛襪子裡。現在,她覺得暖好多了。重逢的情景,她曾經在夢裡想過千百回。這些年來,她一直守候著這個男人,盼望他有一天會回到她身邊。再見的時候,她會告訴姜言中:「我的電話號碼還是跟以前一樣。」她永遠等他。然而,在機場碰到他的時候,她心裡很平靜。

也許,因為她已經夢遊過了,她的守候業已完成。

重逢的一刻,親密的感覺更比不上她走進姜言中夢遊的世界裡,和他體驗同一種經歷,宛若他們年少曾經住在同一條街上。在還沒有相愛之前,已經相遇過千百遍了。她也是時候給自己自由了,那隻蝴蝶已經飛過了山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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