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犯罪學家cesarelombroso專門研究監獄裡罪犯的頭骨。他發現三分之一的罪犯的頭骨都有相同的特徵,這些特徵包括:
一、臉孔大。跟頭骨、頸項和軀體比較,臉部佔的比例很大。
二、前額窄。
三、耳朵特別大或特別小。
四、眉毛亂,兩眉之間距離狹窄。
五、顎骨突出。
六、鼻子向上翹起,可以看到鼻孔。
七、鬍鬚少。
八、頭髮凌亂,多「發轉」。
擁有以上幾種面相的人,是天生犯罪者。我不知道我爸爸是不是屬於這類人。八個特徵裡頭,他擁有六個特徵,只有兩個特徵不符合。他的眉毛不亂,兩眉之間的距離不算狹窄,顎骨也不算突出。他年輕時也算是個美男子,今年五十三歲,不知道為什麼越老越猥瑣。非常不幸,我長得象他,是他年輕時候的女裝版本,與他稍有不同的地方是我的臉不算大,鼻子沒有向上翹,看不見鼻孔。我們的一雙大耳朵最相似。
凌晨二時,我接到警署打來的電話,請我去保釋邱國--我的爸爸。
我在二時二十二分到達灣仔警署。我告訴當值警員我來保釋邱國,他領我到報案室後面的房間。我爸爸垂頭喪氣坐在一旁,一個庸脂俗粉,披頭散髮的中年女人坐在他對面,左邊臉腫起,嘴角有血絲。
「你是他什麼人?」那個便裝探員問我。
「我是他的女兒。」
那個便裝探員抬頭望我的目光,是我見過的最鄙視的目光。
「他毆打這個女人。」探員說。
我狠狠地望著我爸爸,這個五十三歲的天生愛情罪犯的頭垂得更低,不敢望我。
那個披頭散髮的中年女人要求警察送她到醫院驗傷。我付了保釋金,手續辦了三十分鐘,終於可以離開警署。離開警署時,一輛救護車剛剛駛進來。
爸爸踏出警署大門,整個人立即輕佻起來,用腳把地上一個活乳酸菌飲品的膠瓶踢到對面馬路。
「那個女人--」他試圖向我解釋。
「我不要聽!」我雙手掩著耳朵。
「剛才吵醒你?」
「我還沒有睡呢!學校正在考試,你以為每個人都象你那樣風流快活的嗎?」
「你的成績向來很好。」他討好我。
這時,救護車從警署駛出來,送那個女人去醫院,我伸手截停救護車。
「我們跟傷者認識的,可不可以陪她去?」我問司機。
司機回頭望了望車上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瞄了我爸爸一眼,沒有反對。
「好吧!」司機說。
我和爸爸上車,那個女人就坐在我們對面。不用我爸爸解釋,我已知道這是一宗羞家的男女糾紛。爸爸經常有不同女伴,年輕時如是,老了也如是。以前試過有女人闖上我家,今次鬧上警署,我並不感到意外。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白金戒指,那不是他的結婚戒指,大概是他和另一個女人的盟約吧。他老來一事無成,因為他天生是來戀愛的。
救護車很快到達醫院,下車後,我拉著爸爸離開。
「不是要陪她到醫院嗎?」他問我。
「誰說的?我只是想坐順風車。」
我家就在這家公立醫院附近,可以省回一筆計程車費。
「虧你想得到!我還是頭一次坐救護車回家。我一向贊你聰明。」他又在討好我。
我爸爸最擅長便是說甜言蜜語,我媽大概是這樣被他騙回來的。後來,甜言蜜語不管用了,他們在我十四歲那一年離婚。他是一個很樂觀的人,常常以為明天會更好,所以沒有儲蓄的習慣,經常不名一文。他為我起名歡兒,是希望我也能感染一點歡樂的氣氛,可惜我姓邱。
我整夜沒有睡,那些筆記好象讀不進去。我決定先放下筆記,睡兩小時恢復元氣。臨睡前,我叫醒妹妹樂兒上學,她今年讀中二,她對讀書好象興趣不大,其實應該說,她好象對什麼也沒有興趣。
中午回去考試,考試結束之後,我在走廊碰到胡鐵漢。
「別忘了這個週末見面。」他說。
胡鐵漢、朱夢夢、餘得人、區曉覺和我,從小學四年級開始,直至中學,都是同班,感情十分要好。
胡鐵漢長得很帥,他爸爸是警察,他為人也很有正義感。他曾經有一段時間在電視節目中擔任小主持,成為童星。
中四那一年,朱夢夢去了加拿大唸書。
三年前她回來了,我們又經常見面。
週末的聚會在朱夢夢幹得道二千八百尺的家舉行。夢夢家裡在南北行擁有數間海味店。她媽媽是南北行最時髦的女人。
「歡兒?你來了?你是第一個來到的。」朱夢夢在門口迎接我。
「這是你媽媽和你要的東西。」我把兩大袋護膚品放在地上點數,「有六瓶洗面奶、三瓶收縮水……」
「好了!好了!一共多少錢?」
「一千六百零二塊錢。」
「這麼便宜?你的傳銷生意怎麼樣?」
「還不錯。」
「我真佩服你,這份工作我就做不來,我最怕叫人買東西。」
「生活逼人嘛!」我笑著說。
我是在兩年前開始當上一隻美國護膚品和健康食品的傳銷商的。此外,我還有三份補習的工作,加起來每個月可以賺到八千元。這八千元,是替區曉覺還債的。為了他,負債也是一種快樂。
中二那一年,我們同級十個同學一起到大浪西灣露營。早上出發時,天氣已經不太好。我們一行人到達大浪西灣時,天氣突然變得很惡劣,雷電交加,大雨滂沱,很多地方水浸,樹木倒塌,我們被困在一個沙灘上,扎的營不消五分鐘便遭狂風捲走。
我們走到附近一條村,那時已是晚上八時多,四周漆黑一片,有好幾間村屋荒蕪了,無人居住,很可怕。我們來到一間有燈光的村屋拍門,一個男人來開門。
那個男人帶我們到附近一間村屋過夜,而且要向我們收取兩百元度宿費。
那是一間沒人住的破落村屋,我們走進去,抬頭一看,赫然發現屋頂上有十具棺材。
「這幾具棺材是我們村中的老人家的,他們習慣預先訂造棺材。這十具棺材,只有一具有屍體。」
「屍體?」我們嚇得尖叫。
「村中一位老人家今天晚上剛剛過身,屍體運不出去,所以放在這裡。」那個男人說。
「有沒有另外一個地方?」有人問他。
「只有這個地方。」那個男人說。
我們幾個嚇得縮成一團。我從來沒有見過真實的棺材,況且其中一具棺材還躺著屍體。
「你們不喜歡的話,可以到外面去。」那個男人冷冷地說。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就留在這裡吧。」胡鐵漢說。
村屋只有閣樓和地面兩層,面積加起來不夠二百尺。下層最多隻可以讓六個人躺下,其餘四個人要睡在閣樓,但閣樓最接近屋頂,屋頂上便是棺材,棺材就放在木架上。睡要是睡在閣樓,和棺材就只有四尺的距離。
「哪一具棺材有屍體?」餘得人問那個男人。
「最左邊的那一具。」男人說完便離開村屋。
「我們來抽籤決定睡覺的位置。抽中骷髏骨頭的要睡在閣樓,如果抽中兩個骷髏骨頭的,便要睡在有屍體的棺材下面,有沒有人反對?」胡鐵漢說。
這個時候,虧他還提議畫骷髏骨頭。
我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有更好的提議。抽籤開始,我祈禱千萬不要抽中。結果,我抽中。
我坐在躺著屍體的棺材下面,雙手抱著膝蓋,掩著面啜泣。
「我跟你交換。」區曉覺說。
「你不害怕嗎?」我問他。
「你是女孩子嘛。」他爬過來跟我交換位置。
「曉覺,謝謝你。」
「睡吧,不要怕,很快便會天亮。」他安慰我。
我睡在曉覺旁邊,閉上眼睛不敢向上望,其實這一天晚上,不可能有一個人會睡得著。我從九歲認識曉覺,他從來不是隊中最突出的一個人,也好象沒有什麼主見。胡鐵漢可不同,他長得高大好看,是天生的領導人物,我一直暗戀著胡鐵漢,但那天晚上,他竟然躲在下層,完全沒有想過跟我換個位置。
我看看睡在我旁邊的曉覺,他用衣服把頭蓋著,整個人蜷曲起來,在被窩裡發抖。
「曉覺,你是不是很害怕?」我拍拍他的背,「我睡不著,我們談天好不好?」
他從被窩鑽出頭來,裝著很鎮定。
「你為什麼要跟我交換位置?」我問他。
「除了胡鐵漢,還有別的男孩子的,你知道嗎?」曉覺望著我說。
原來我一直忽略了他。
因為喜歡我,所以雖然害怕得要命,曉覺也願意跟我交換位置,睡在有屍體的棺材下面,我轉臉望著曉覺,他望著我,我從來沒有發現我們原來那麼接近。
曉覺聰明而任性,如果有一種人,要很遲才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標是什麼的,曉覺便是這種人。他聯考的成績不好,考不上大學,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年,突然發奮圖強,在倫敦大學入學試,拿了三個a。英國布里斯托大學取錄他讀會計學。每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加起來差不多要十五萬。曉覺的家境不太好,父母已退休,三個姊姊已出嫁,只有三姊的生活比較好。我是他的女朋友,我不忍心看著他的希望落空,而且我相信只要有機會,他一定可以學成回來。曉覺的三姊答應替他負擔每年半數的學費和生活費,餘下的一半,我向夢夢的媽媽借,然後按月攤還。還有一年,曉覺便回來。我們付不起錢買機票,長途電話費昂貴,如果沒有必要,也不會通電話,平時只靠書信來往,他每兩個星期會寄一封信給我。今年畢業,找到工作後,也許可以買一張機票去探望他。
胡鐵漢和餘得人來到,餘得人手上捧著兩個四尺高的美少女戰士。
「送給你們的,美少女戰士!每人一個,最新到貨品。」
「這麼幼稚的玩具,我才沒有興趣。」我說。
餘得人的會考成績不好,考不上預科,進入一間貿易公司當玩具買手。他這個人童心未泯,心智未成熟,做人又沒有什麼目標,這份工作很適合他。
「開始找工作沒有?」餘得人問我。
「在寫應徵信了。」我說,「你呢,胡鐵漢,你會做什麼?」
「不用問了,他一定跑去當警察。」夢夢說。
「我已經報考了警務督察。」胡鐵漢說。
「你就沒想過做其他工作嗎?」我問他。
「我小學四年級已經立志當警察。」胡鐵漢說,「我要除暴安良,儆惡懲奸。」
我幾乎忍不住把口裡的茶吐出來。胡鐵漢的說話好象電視上招募警察廣告的宣傳句子。
「歡兒,你打算做什麼工作?你念心理學會做心理學家嗎?」餘得人問我。
「心理學家?每天對著心理有問題的人?我受不了。我想做公關和市場推廣的工作,已經寄出了很多封求職信。」
「我媽好象有一位朋友在公關公司工作,是香港其中一間最大規模的公關公司。要不要我媽介紹你去?」夢夢問我。
三天之後,我接到這間公司的電話,叫我去面試。負責人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前參加過選美。
這個叫麥露絲的女人是公關公司的經理。我記得她參加過第五屆香港小姐選美,參選號碼是二號,三甲不入。
「你是二號麥露絲?」我說。
她很驚訝我認得她,而且還記得她的參選號碼。
「你的記性真好。」她說。
我記得麥露絲的原因是我爸爸當時喜歡她,並且用她的參選號碼買了一場馬,贏了數千元,我們就用那數千元添置了一部新的電視機、雪櫃、洗衣機和電飯煲。我家的四個現代化全靠麥露絲,我怎會忘記她?
「你為什麼不去參加選美,你條件很好啊!」她說。
「我?我條件不好嘛!我又沒有勇氣。」
「現在的選美參不參加也罷了,其實是選醜。我們那時參加選美,真是每一個女孩子都很有水準的。」她自豪地說。
「是啊!我記得你的旗袍是翡翠綠色的,有牡丹花圖案,胸前有一層喱士,很迷人。」
「你的記性真厲害,都十幾年前的事了。」她笑得花枝亂墜。
「你什麼時候可以上班?」她問我。
「你決定聘請我?」我問麥露絲。
「你完全符合我們的要求。」麥露絲說。
「我可不可以考慮一下?」
「考慮?」她很意外。
「我想回家跟我爸爸商量一下。」我說。
我到另一間公關公司面試,這一間的規模比不上麥露絲那一間,接見我的是一個接近五十歲,個子不高,臉上掛著笑容的男人,他的辦公室一片混亂,雜誌報紙和黑膠唱片推積如山,還有幾張老香港的照片、幾幅油畫、幾對名廠男裝皮鞋、幾個名廠公事包、幾把名廠雨傘。辦公桌上亂七八糟,放著幾十多枝古董墨水筆,還有一瓶大話梅。
「要吃話梅嗎?」他問我。
「不用了,謝謝你。」
「你是讀心理學的?」他翻看我的履歷。
「是的。」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你可以替我解釋一下?」他咬著話梅問我。
這個小老頭面試的題目竟然是請我替他解夢!
「放心,我做的絕對不是綺夢。」他把話梅核吐在菸灰碟裡,然後說,「我夢見自己不停地做菜,我做了很多菜,有鼓油雞、咕嚕肉、椒鹽蝦,呀,不是,是蒜茸蝦、辣椒蟹,總之很多很多小菜,事實上我是不會做菜的,所以一覺醒來之後肚子餓到不得了。這個夢有什麼寓意呢?」
「這個夢通常是女人才會做的。」
他吃了一驚:「是嗎?但我在夢中是男人。」
「如果夢中的自己不斷地做各種各樣的菜,就表示夢中人希望能夠把過去一段難以忘懷的戀情忘掉。」
他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說錯了?」我問他。
「想不到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說,「我剛好在上星期跟我女朋友分手。其實是她要跟我分手。」
沒想到這個接近五十歲的男人還沒有結婚。
「我很喜歡她的,她才二十五歲。單身老男人常常給年輕女孩子拒絕。」他苦笑。
「你的外表看來很年輕。」我恭維他。
「因為我經常戀愛。」他洋洋得意地說。
「你什麼時候可以上班?」他問我。
想不到我憑著解夢而得到第一份工作。
我起來向他告別,看到門後有四瓶紅酒,都是播都名酒。
「我喜歡喝酒,有些是早幾年買的,現在升值了,賣給朋友可以賺錢。我很後悔上次沒有買一瓶一九八二年的petrus,這瓶酒會升值的。現在到處也找不到了。」
「你很愛蒐集東西。」我說。
「不是蒐集,是投資。日後賣不出去的東西,我絕對不會買。」他淘氣地說,「你來上班之後,我再慢慢教你投資。」
「我沒有錢投資。」我笑說。
「女人最好的投資便是投資在一個好男人身上。」他說。
我打電話推了麥露絲,告訴她我答應了到韻生公關公司上班。
夢夢對於我的選擇也很奇怪。
「麥露絲很喜歡你呢。她跟我媽稱讚你,她以為你會到她那裡工作的。」
「韻生的薪水比麥露絲那邊高出一千五百元,以後我可以多匯一點生活費給曉覺。」
「原來是這樣,真是令人感動啊。要是曉覺變心怎麼辦?」夢夢說。
「他不會的。」我說。
「酒行裡有沒有一瓶八二年的petrus?」我問爸爸。
「八二年的petrus?很貴啊!現在要賣一萬塊錢,而且沒有貨。」
第二天,爸爸打電話給我,說他在貨倉找到一瓶八二年的petrus。本來是一個客人要的,但他一直沒有去付錢。
「拿給我!」我跟他說。
到韻生上班的第一天,我帶著一瓶一九八二年的petrus去。
韻生的辦公室設在銅鑼灣,公司連線待員在內,共有十二位職員。每一個公關其實都是獨立工作的,計劃龐大,才需要找同事協助。坐在我附近的兩個人,一個叫香玲玲,一個叫王真。香玲玲是如假包換的師奶,我聽到她每隔十五分鐘便打電話回家問家裡的菲律賓女傭,兒子今天有沒有大便。如果她的兒子每十五分鐘大便一次,早就瀉到脫水了。王真身軀嬌小,看來弱不禁風,人倒是十分友善。
「我的兒子已經兩天沒有大便了。」香玲玲皺著眉頭跟我說。
「他有多大?」
「四歲,已經有這麼高了。」香玲玲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給我看。
「一定很可愛。」我說,反正每一個媽媽都覺得自己的兒子最可愛。
「可愛得不得了,這個就是他!」香玲玲拿起書檯上的照片給我看。她的小兒子胖得肥腫難分,一定是天生痴肥的。
「真的很可愛。」我讚歎。
方元請大家吃午飯,當作歡迎我。他是一個不錯的老闆。
回到公司,我走進他的辦公室,問他:「方先生,你是不是想找一瓶一九八二年的petrus?」
「你知道哪裡有嗎?」
「我有一瓶。」
他喜出望外:「你在哪裡找到的?」
「我爸爸在酒行工作的,就只剩下這一瓶,我帶了回來,不知道你想不想要。」我把那瓶酒交給他。
「當然要啦!這瓶酒還會升值的。要多少塊錢?」
「一萬塊錢,我這裡有單據,已經打了折。」
「我立即開支票給你。」
「有一件工作要交給你做。」他說。
「你資歷太淺,其實不應該派你去做,但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讓你學習。『蜂舒適』衛生巾被傳有蟲,更有人言之鑿鑿說有一個女人用了這隻牌子的衛生巾,導致子宮生蟲,結果要將整個子宮切除。這件事根本是惡意中傷,總代理方面已經報警,但衛生巾的銷量大跌。總代理聘請我們處理這件事。危機處理是公關公司一個很重要的課題,正好讓你學習一下。」
為了跟進衛生巾有蟲的事,我第二天便到「蜂舒適」的總代理樂濤集團開會。樂濤是全港規模數一數二的代理商,代理的貨品有幾百種,單單是衛生巾,便有五種牌子,其餘還有紙尿片、衛生紙、洗髮水等等。「蜂舒適」的銷量是全香港第一的,市場佔有率達五成,成為眾矢之的,是很容易理解的。我自己也是「蜂舒適」的擁躉。
接見我的,是樂濤的總裁,這個衛生巾大王,是個男人。
衛生巾大王比我想象中年輕,他看來不超過三十歲。我走進他辦公室時,他正聚精會神地砌一架模型戰機。
他正在做一個很微細的動作,把一粒小得象米的零件黏在飛機上,我站在一旁,免得打擾他,可是,這個時候我偏偏不爭氣,打了一個噴嚏。我用手掩著嘴巴,但這個噴嚏仍然驚動了他,我看到他的右手陡地顫了一下,那一粒零件黏錯了地方。
「對不起。」我尷尬地道歉。
他好象不太高興,仍然禮貌地說:「不要緊,請坐。」
「我是韻生公關公司的代表邱歡兒。」我把名片遞給他。
「我是高海明。」他說。
這個高海明,長得並不高大,大概有五尺六寸吧,身材瘦削,有一頭天生捲曲濃密的頭髮,皮膚很白。一雙眼睛不象那些事業有成的人,炯炯有神,反而隱藏著一份悲涼和無奈。
「關於『蜂舒適』有蟲的謠傳,我已經擬好了一份澄清啟事,跟進的工作,也寫在計劃書裡。」我把計劃書交給他。
他在我面前默默把整份計劃書看完,一言不發。
「就這樣吧。」他說。
「高先生,你有沒有意見?」我慎重地再問他一次。
他搖頭,跟我說:「你可以走了。」
我唯有站起來告辭,轉身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叫住我。
「邱小姐--」
「什麼事?」
我回頭問高海明,他終於有意見了。
高海明指指我左邊的衣袖,原來我的衣袖勾到了他的戰機模型的一小塊零件。
「噢,對不起。」我把零件放在他的手心上。
「謝謝你。」他又全神貫注砌他的模型。他的手勢純熟,介面非常完美,他該是經常砌模型的。他砌模型的時候,嚴謹得象正在進行一宗外科手術,飛機是他的病人,辦公室就是他的手術檯,好象只要接合完成,噴上顏色,那架戰機就會直飛天際作戰。
我為「蜂舒適」搞了一個規模很大的記者招待會,聘請了兩位婦科專家發表專業意見,指出衛生巾有蟲,蟲經陰道爬入子宮,導致子宮生蟲的事根本不可能發生。這個招待會,高海明並沒有出席,由樂濤的總經理代表。接著,我在報刊登了多天廣告再澄清「蜂舒適」有蟲的謠傳,「蜂舒適」的銷量回升,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但警方仍然未能查出是誰惡意中傷「蜂舒適」,案件已交由商業罪案調查科處理,不過據行內人說,同行中傷「蜂舒適」的機會很微,因為「蜂舒適」的幾個主要競爭對手的總代理都是大公司,不會冒險做這件事,所以很大可能是樂濤裡一些被辭退的員工深心不忿而散播「蜂舒適」有蟲的謠言。
「你做得不錯。」方元在辦公室裡跟我說。
「高海明不象我想象中的衛生巾大王。」我說。
「他是子承父業。」方元說,「但不要小覷他,他是個很聰明的人。」
「他看來很內向。」
「所以到現在好象還沒有女朋友。」方元笑說。
週末,我們在夢夢家吃飯。
「鐵漢,你考督察的事有結果沒有?」我問鐵漢。
「我被取錄了。」
「什麼時候開始受訓?」
「下個星期便開始為期三十六週的訓練。」
「三十六週後,就是男子漢了。」我說。
「你不怕死嗎?」夢夢語帶嘲諷問他。
「我--不--會--死--的。」胡鐵漢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
「那麼認真幹嗎?我知道你不會死,你至少有一百歲命,我們這裡幾個人都死光了,你還在生,成為人瑞,拿去展覽啦!」夢夢衝著胡鐵漢說。
「總好過你遊手好閒。」胡鐵漢故意氣她。
「夢夢根本用不著工作,如果我是她,我才不會去找工作做,大不了就學那些名嬡,搞什麼籌款派對、時裝表演,或者拿數十萬出來跟最紅的男歌星拍一輯音樂錄影帶,出出風頭。」餘得人說。
「如果要拍,我就拍自己的音樂錄影帶。」夢夢說。
「自己的音樂錄影帶?」我說。
「我想做歌星。」夢夢說。
「你?」胡鐵漢冷笑。
「我打算參加電視臺舉辦的歌唱比賽。我已經拿了報名表格。」夢夢說。
夢夢很有唱歌的天份,她的歌聲很動聽。
果然,夢夢順利進入決賽。
比賽當晚,我們去捧場。
到夢夢出場了,她那一身打扮真的嚇了我一跳,她穿一件黑色的膠衣和一條膠褲,活象一個垃圾袋,她自己的表情也有點兒尷尬。但夢夢的確有大將之風,她的歌聲低沉而特別,其他的參賽者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如果她不是被打扮成一個垃圾膠袋,表現將會更好。結果她得到冠軍。
唱片公司聲言要力捧夢夢,跟她淺了五年合約。
她開展得很順利。
高海明真不夠運,「蜂舒適」的事件平息不久,又輪到他代理的一隻紙尿片出事。
樂濤代理的「愛寶寶紙尿片」被傳有蟲,更傳出有一個三個月大的男嬰用了「愛寶寶」之後,被蟲咬爛了半邊屁股。「愛寶寶紙尿片」是全港銷量第二的,市場佔有率約三成。紙尿片有蟲和衛生巾有蟲是不同的,因為紙尿片用的物料的確會生蟲,如果包裝得不好的話,便有機會讓蟲滋生,好幾年前試過一宗某牌子紙尿片有蟲的事發生,結果代理商收回市面上所有紙尿片。但今次「愛寶寶」有蟲的事件至今仍是傳言,沒有人投訴,這種惡意中傷的手法就和中傷「蜂舒適」的手法一樣,很可能是同一個人或一幫人做的。
為了「愛寶寶」的事,我再次上樂濤跟高海明見面。如我所料,我進入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正聚精會神地砌另一架戰機模型,模型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本來旗下產品接連被惡意中傷,應該很煩惱才對,但高海明看來很平靜。跟上次一樣,他默默地看完我的計劃書,沒有任何意見。
「就這樣吧。」他重複同一句說話。
「那我就這樣去辦了。」我起來告辭。
「邱小姐--」他叫住我。
「什麼事?」我連忙看看自己兩邊衣袖,是不是又不小心勾到他的模型零件。
「可以讓我看看你雙手嗎?」他說。
我莫名其妙,放下手上的公文袋,伸出雙手。
高海明把手放在身後,好象研究一件工具似的用目光研究我雙手。
「你的手指很纖幼。」他說。
「謝謝你。」
「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他問我。
「當然可以,你要怎樣幫忙?」
他指住一粒精細的零件說:「請你替我把這個零件黏在駕駛艙裡,我的手指不夠幼,工具又不知放在哪裡。」
原來如此。
「我不懂砌模型的,我怕弄得不好破壞你的模型。」我說。
「不要緊。」他沒有表情地說。
我唯有照他的吩咐去做,用指尾撿起那一片不知是哪一部分的零件,戰戰兢兢地黏在駕駛艙內高海明指定的位置上。高海明一直嚴謹地望著我,生怕我會出錯,我的手緊張得微微顫抖,幸而終於完成任務。
「是不是這樣?」我問他。
「對。謝謝你。」高海明滿足地看著自己的模型。
「這輛戰機是什麼型號?」我大膽地問高海明。
也許是因為念心理學的緣故,我對於這類好象患了自閉症的人很有興趣。
「f十六。」高海明出奇起望著我,我不知道他是奇怪有一個人竟然逗他說話,還是奇怪有一個人竟然不知道那是一架f十六戰機。
「你砌得很漂亮。」我稱讚他。
「謝謝你。」他沒有望我。他好象比我更害羞。
這個時候,他的秘書走進來跟他說:「高先生,有兩位商業罪案調查科的探員想跟你談談。」
「請他們進來。」高海明似乎不太願意見這兩名探員。
「高先生,我告辭了。」我跟他說。
「你知道『蜂舒適』和『愛寶寶』為什麼會被傳有蟲嗎?」高海明突然主動跟我說話。
「可能是對手傳出來的,也可能是被你們辭退而深心不忿的員工,也可能是你們家族的仇人吧。」我說。
他搖搖頭。
「那會是誰?」
「你沒想過會是我嗎?」高海明問我。
高海明說這句話時,神色既得意又曖昧,好象一個頑童做了一件令大人很頭痛的事,而又逍遙法外似的。
我很震撼。
兩名商業罪案調查科的探員進來,我離開高海明的辦公室。在路上,我一直反覆思量高海明的說話,難道他說的是真話?根本沒有什麼商業戰爭或深心不忿的員工,散播謠言中傷「蜂舒適」和「愛寶寶」的,是高海明自己。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第一種解釋,是他不滿現實。雖然他擁有人人羨慕的條件--年輕、出眾、出身富裕家庭、畢業於外國名校,而且還是單身,但這一切對他而言,是一個囚牢,他並不想接掌父親的生意,然而,他又無法抗拒父命,於是他眼看旗下產品銷量不斷上升之際,他偏偏要散播謠言,說這些產品有蟲,令產品銷量大跌。產品銷量大跌不獨不會增加他的壓力,反而可以令他減壓。情況就象一個備受寵愛的孩子偏偏要做一件壞事來令父母傷心。
第二種解釋,是他喜歡控制大局。高海明活得太寂寞,太無聊了,於是他想出一個衛生巾和紙尿片有蟲的遊戲,看著其他人,包括公司高層、警方、傳媒和我,四處奔走來解決這件事情。我們就象他手上的棋子或模型,任他擺佈、指揮,竟然不知道這是他的惡作劇。在觀看這出惡作劇的時候,他便彷彿升上上帝的寶座,在俯視世人,並嘲笑他們的愚昧。他控制了全域性,他是最聰明的人。
還有第三種解釋,是他在戲弄我。散播衛生巾和紙尿片有蟲的謠言的,根本就不是他,他只是想看看我的反應。但他為什麼要戲弄我呢?
「愛寶寶」有蟲的謠言終於也平息了,樂濤度過了兩個危機。我第三次見到高海明,不是因為工作--
星期天,我和夢夢到旺角看電影,我們經過一間模型店,那裡擠滿年輕男女,女孩子們乖乖地陪男朋友選購模型。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看著櫥窗內一輛鮮紅色的法拉利跑車模型,雙眼發光,好象他已經快要擁有這一輛跑車似的。
「不要看了,我累得要死!」夢夢催促我。
我們在模型店附近等候計程車,這個時候,我看到高海明拿著一隻大箱子走進模型店。
這天,他沒有穿西裝,只穿恤衫和牛仔褲,樣子看來更年輕,他可能是來買模型的。
他把箱子開啟,拿出一架戰機模型,正是那天我看見他砌的那架戰機,店主看過之後,付錢給他,為什麼店主會反過來付錢給他?
店主把戰機模型收好,放在櫃檯下面。高海明收到一疊鈔票,放在口袋裡,便離開模型店。我連忙拉著夢夢走開,不讓高海明看見我。
「你認識他嗎?」夢夢問我。
「他就是那個衛生巾大王。」我說。
「我還以為衛生巾大王會是一個形容猥瑣的男人呢。」夢夢笑說。
我目睹高海明開日本小房車離開。以他的身家,即使要開法拉利,也是絕對開得起的。看來他是個頗低調的人,跟他的自閉性格一樣。
我拉著夢夢走入店裡,店主是個年輕小夥子。
「老闆,剛才那個把模型交給你的,是什麼人?」我問他。
「我只知道他姓高。」
「他為什麼會把模型交給你?」
「他是代人砌模型的,這個模型是別人買下的,他砌好了,當然要交給我。」
我很震驚,衛生巾大王竟然代人砌模型?
「你知道他做什麼工作的嗎?」我問老闆。
「我不知道,也許是個普通白領吧,砌模型可以賺外快。」老闆說。
我覺得好笑,高海明還需要賺這種外快?
「他砌的模型是我見過砌得最好的。」老闆說。
「他沒有買模型自己砌嗎?」
老闆搖搖頭。
這個高海明的行徑真是怪異。
我忽發奇想,問老闆:「我買一盒模型,可以指定由他砌嗎?」
「可以。」
我選了一艘戰艦。
「這個不行。」老闆說。
「為什麼?你說可以指定由他砌的。」
「他只砌戰機模型。」老闆說。
「只砌戰機模型?為什麼?」
「不知道,就是隻砌戰機。」
「那就選一架戰機吧。」夢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