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把葛米兒的唱片放在唱盤上。
聽說林方文最愛的是我,我心裡有片刻勝利的感覺。然而,勝利的感覺很快被憤怒抵消了。在我已經愛上別人的時候才來說這種話,不是很自私嗎?何況,我太知道了,他從來分不清自己的真話和謊言。
我不是說過不會再被他感動的嗎?可是,那首《花開的方向》是這樣唱的︰
當我懂得珍惜,你已經遠離
我不感空虛
因為空虛的土壤上將填滿告解,如果告解
還會萌芽茁長
且開出花來
那麼,花開的方向
一定是你離去的方向
忽然之間,所有悲傷都湧上了眼睛。那天在雨中重逢,他不是一直也望著我離去的方向嗎?當我消失了,他又是否向著我離去的方向告解?可惜,他的告解來得太晚了,我的心裡,已經有了另一片藍色的天空。那片天空,長不出告解的花。
5.
「是你嗎?」他說。
在電話那一頭聽到我的聲音時,林方文顯得很雀躍。
「我聽了那首《花開的方向》。」我說。
他沒有作聲。
「我一點也不覺得感動。」我冷冷的說。
他也許沒有想到我會那麼冷漠,電話那一頭的他,沒有說話。
「向我告解的歌,為什麼由葛米兒唱出來﹗」我哽咽著罵他。
我們在電話筒裡沉默相對,如果不是仍然聽得見他的呼吸聲,我會以為他已經不在了。
「根本你就享受自己的告解和內疚;並且把這些告解和內疚變成商品來賺錢。這首歌替你賺到不少錢吧?」我說。
「你以為是這樣嗎?」他終於說話了。
「不管怎樣。如果你真的告解的話,請你讓我過一些平靜的日子,我已經愛上別人了。」
「就是那天來接你的那個人嗎?」
「是的。」
他可悲地沉默著。
「我已經忘記你了。」我說。
最後,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完那首歌之後,我本來可以什麼也不做,為什麼我要打一通電話去罵他呢?是要斷絕自己的思念嗎?當我說「我已經忘記你了」的時候,孩提的日子忽爾在我心裡迴盪。童年時,我會躺在床上,合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並且跟爸爸媽媽說︰「我已經睡著了呵﹗」以為這樣便能騙倒別人。二十年後,我竟然重複著這個自欺欺人的謊言。我唯一沒有撒謊的,是我的確愛上了別人。如果不是這樣,我早已經毫不猶豫地奔向那離別的花。
6.
「躺在地上看的天空特別藍。」韓星宇說。
我們躺在他家的地板上看天空。這幢位於半山的房子有一個寬大的落地窗。晴朗的早上,躺在窗子前面,能夠看到最藍的一片天空。
「這個角度是我無意中發現的。搬來這裡好一段日子了,從不知道這個天空是要躺下來看的。」他說。
天空本來是距離我們很遙遠的;然而,躺著的時候,那片蔚藍的天空彷彿就在我腳下。當我把兩隻腳掌貼在窗子上面,竟然好像貼住了天空。
我雀躍的告訴韓星宇︰
「你看﹗我把腳印留在天空了﹗」
他也把腳貼在窗子上,說︰
「沒想到天空上會有我們的腳印﹗」
「智力題--」我說。
「放馬過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