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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古巷幽幽飄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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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個奇怪的人,這樣來去匆匆,那他此行的目的又是什麼呢?難道就僅僅是要讓北京廚屆難堪嗎?」

「那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面對徐麗婕的這個問題,姜山也只能兩手一攤,做了個無可奉告的表情。

「嗯……」沈飛摸著下巴,沉吟了片刻,問姜山:「你這次到揚州,就是為了找到這個‘一刀鮮’的傳人,為你父親報仇?」

「報仇也談不上。只是按我父親的說法,我們倆都是各自家族中百年難遇的烹飪天才,既然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如果不分個勝負,實在是太可惜了。」

「那你有把握贏他嗎?」徐麗婕問道。

姜山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說了句:「越沒有把握的事情,我做起來就越有興趣。」

「你們之間的這場比試,可真是讓人期待啊。我簡直恨不能現在就把‘一刀鮮’找來,和你決個勝負。對了,照我看,你在這裡乾等並不是好辦法,你應該主動去找他。」徐麗婕越說越興奮,幫姜山出起了主意。

姜山無奈地笑笑:「我在揚州人生地不熟的,上哪裡去找?」

「我可以幫你啊。還有沈飛,他可是個揚州通。沈飛,你一定會幫忙的吧,對不對?」徐麗婕閃著大眼睛看著沈飛,那神情分明讓人無法拒絕。

沈飛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說道:「好吧。我只有一個條件。」

「哦?什麼條件?」姜山立刻追問。他深知,在揚州找人,如果能得到沈飛的幫助,絕對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沈飛嘿嘿一笑:「你們倆比試時做的菜,都要讓我帶回家去下酒。」

「好的,一言為定!」姜山一邊說,一邊伸出了右手。沈飛和徐麗婕對看了一眼,也各自伸出一隻手來,隨著「啪啪」兩聲清響,三隻手掌疊在了一起。

暮色漸臨,在「一笑天」酒樓內聚集了一下午的諸多揚州名廚終於散去。偌大的酒樓廳堂內,就只剩下了徐叔和凌永生師徒二人。

「師父,您覺得那個辦法可行嗎?」凌永生見徐叔總是沉默不語,忍不住開口問道。他所說的辦法,就是眾人商討了好幾個小時,最後定下來的挑戰姜山的計策。

徐叔緩緩地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您是對朱大廚、李大廚或者金大廚的技藝不放心嗎?」

「不。」徐叔毫不猶豫地說道,「朱曉華的選料本事、李冬的刀功、金宜英的火候掌控能力均已登峰造極,不僅在揚州城內首屈一指,即便是放眼天下,相信也沒人能在這幾個單項技藝中戰勝他們。」

「您是覺得選定的菜餚不理想,無法同時發揮這三個人的特長?」

「也不是。‘大煮乾絲’不僅是淮揚名菜,而且在烹製時,對選料、到刀功和火候的要求都非常高,用這道菜和姜山比試,再合適不過了。」

「那您在擔心什麼呢?」凌永生看起來是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徐叔再次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這個計劃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是無懈可擊的。

姜山向揚州廚屆下了戰書,其中並沒有限定要一對一的單條。朱曉華、李冬、金宜英,他們的綜合廚藝與姜山相比雖然相差甚遠,但在各自專長的技藝上,卻絕對是廚屆頂尖的水平。如果他們聯手,在烹飪一道菜餚時分別操作自己最拿手的環節,以此方法與姜山一博,會是怎樣的結果呢?

這就好比學生高考,最終的狀元自然是總分最高的那位。但各門的單科第一往往另有他人。把各門的單科最高分相加,這樣的總分只怕是高考狀元也會覺得高不可攀。

用這種方法對付姜山雖然有些勝之不武,但對於一個賭局來說,獲勝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為什麼,徐叔卻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妥。他隱隱感到,這方法中有個大大的漏洞,可漏洞到底在哪裡,他又說不上來。

但至少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要對付姜山,決不能僅僅依靠這一個方法。

在經營「一笑天」酒樓的二十多年中,徐叔早已明白:不要把所有的蘋果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所以,在下午和眾多名廚商量的同時,他已在心中盤算好了後備的方案。

總之,面對姜山這個可怕的對手,不管結果如何,他都會用盡所有的能量和辦法去最大程度的爭取勝利。這樣即使失敗,他也能問心無愧,不留遺憾。

失敗並不可怕。誰都會有失敗的時候,誰也都有機會在失敗後重新站起來。至於那塊牌匾,在以前,徐叔會把它視作自己的生命。可經歷了二十多年的風雨之後,他已經明白,那對自己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

在一個人的生命中,有一些東西,要遠比事業、榮譽、地位和財富重要得多。所以,當徐叔看見徐麗婕從外面進來的時候,他立刻笑容滿面,把那些所謂的煩惱都拋在了腦後。

「別多想了。」他拍了拍凌永生的肩膀,「讓我們做晚飯去。」

小炒仔雞、冬筍肉片、清炒萵苣、三鮮湯,雖然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家常菜餚,但每一道都是色形兼備,香氣撲鼻。

沈飛吃得酣暢淋漓,嘴裡還不停的感慨:「一頓家常便飯,卻能吃到徐叔和小凌子做的菜,真是口福不淺哪。大小姐,這可都是託了你的福,你怎麼不早點回來呢?」

徐麗婕甜甜的一笑,對徐叔說:「爸,您每天都做這麼好吃的菜餚,把我的嘴吃饞了,您可得負責。」

「負責,負責。」徐叔此時的樣子完全是個疼愛的女兒的憨厚長者,「只要你喜歡,我就頓頓做給你吃。」

徐麗婕想到下午和姜山的交談,趁著父親心情不錯,試探著詢問:「爸,您知道姜山為什麼要讓您用‘煙花三月’的牌匾來打賭嗎?」

徐叔愣了一下:「我不是很清楚……年輕人,也許是為了出名吧。」

「不對,他是想逼‘一刀鮮’出現。」

徐叔和凌永生詫異地對看一眼,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見到自己的話題很受關注,徐麗婕略感得意,接著,她便把姜山和「一刀鮮」家族之間的恩恩怨怨向徐叔師徒複述了一遍。

凌永生想象著兩大烹飪世家延續了兩百多年的爭鬥,不禁有些心馳神往。同時,他也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訊息:「這麼說來,姜山並不是刻意要找我們‘一笑天’的麻煩了?」

徐叔沉吟了片刻,說:「是不是要找‘一笑天’的麻煩,這倒並不重要。畢竟賭局已經定下了,如果我們贏不了姜山,‘一刀鮮’又始終不出現,那塊牌匾還是要輸給人家的。」

「‘一刀鮮’不出現,我們可以去找他呀。」徐麗婕提議道,然後她看著徐叔說,「爸,至少他以前住在什麼地方,您應該知道的吧?」

「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徐叔回憶著,「那時候,‘一刀鮮’好像是住在城東的綵衣巷附近。」

「綵衣巷?這名字倒有點意思。這個地方現在還有嗎?」

「有倒是有……」沈飛意識到徐麗婕的意思,猶豫地撓撓腦袋,「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肯定早已經物是人非呀……」

「去看看又不會損失什麼。」徐麗婕用筷子尾巴在沈飛腦袋上敲了一下,「別那麼懶,我們明天上午就去。」

原以為明天不用早起買菜,可以睡個懶覺的,現在看來是泡了湯。沈飛嘆了口氣,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那飯菜吃在口中似乎也不那麼香甜了。

改革開放以來,經過二十多年的建設,揚州在各方面都取得了長足的發展。尤其是近幾年市政府大力推行旨在徹底改善揚州市容市貌的「亮化工程」,更是如同給美麗的古城又穿上了一件華麗的外衣。走在寬敞的街頭,看著車來人往,兩側商家豪樓林立,不由得讓人感慨古城正在大步地邁向又一個繁華盛世。

不過揚州變化的速度雖然很快,一些古老的、承載著某段歷史的東西卻被小心地保留了下來,使你在享受新都市完美的現代生活的同時,仍能感受到這座城市中無處不在的歷史底蘊。在熱鬧的大街上,你便時常能夠看到兩幢的大廈間夾著一個小小的路口,一眼望去,曲折無盡,不知通往何處。

走進路口,再拐上一兩個彎,這時,你會發現自己彷佛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中。

剛才的喧囂和繁華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你眼前只有狹長的巷道,光光的石板路,和兩側青磚黛瓦的民屋。

這,便是揚州城的古巷。

住在這裡的,都是地地道道的揚州人。他們說著如爆谷聲般清脆硬朗的揚州方言,過著悠然自得的傳統生活。他們喝揚州的老白乾,吃揚州的鹽水鵝,並且象祖祖輩輩一樣,享受著走街躥坊的鄰里樂趣。

當然,享受這種生活的都是一些年紀較大的人。年輕人們有了家業以後,多半都搬了出去,住進了寬敞明亮的樓房中。也許等他們老去的時候,會再次懷戀起這片帶給他們安逸童年的地方。

綵衣巷位於揚州城東,距離「一笑天」酒樓並不是很遠。徐麗婕提前通知了姜山,三人會合後,在沈飛的帶領下來到了目的地。此時已是上午九點多鐘,但天色卻是陰沉沉的,空氣中也瀰漫著一種濃厚的溼氣,更給小巷增添了一種深幽的氣氛。

由於事隔久遠,又不知道具體的地址,三人的尋找多少帶有一點盲目性。好在沈飛有著自來熟的本領,遇見在巷子裡遛彎的大爺大媽,沒兩句話便能和人攀談起來。不過接連問了好幾個人,卻都說不知道「一刀鮮」這個名字,不免讓人有些沮喪。

最後的一個大媽頗為熱心,幫沈飛等人出起了主意:「你們可以到四十三號的王老太太那塊問下子,老太太在這塊住了一輩子,附近的事情沒得她不曉得的。」

王老太太今年已經快九十歲了,但身體仍然很好。沈飛三人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門口的藤椅上,全神貫注地傾聽身旁收音機裡咿咿呀呀播放的評劇。

「老太太!」沈飛走上前,大著嗓門嚷了句。

王老太太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小,上下打量了沈飛一通,問道:「做甚呢?黠仔?」

「黠仔」是地道的揚州話,意思便是「小孩」。的確,在她的眼裡,年近而立的沈飛也不過是個小孩。

「老太太,跟你問個人!」

「哪一個?」老太太雖然牙齒有些不關風,但說起揚州話來仍然是簡潔利落。

「一刀鮮,還聽說過嗲?」

「哪個?」老太太眯起眼睛,又問了一遍。

「一刀鮮!做菜做得不醜!」沈飛又加大些音量,聽起來語氣有些生硬。其實這只是揚州方言的特點,抑揚頓挫,節奏感很強。江蘇一帶民間有句俗語「寧聽蘇州人吵架,不聽揚州人說話」,便是用蘇州的輕柔吳語來對比揚州的方言,即使兩個蘇州人吵架,那語氣聲調也比揚州人平常說話要好聽得多。

老太太這回似乎聽清楚了,她癟著嘴搖搖頭,很肯定地說了一句:「沒得這個人。」

沈飛回過頭來,對著姜山和徐麗婕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就在這時,忽聽得一個脆生生的童音說道:「你們要找‘一刀鮮’呀?」

眾人循聲看了過去,說話的是一個六七歲大的小男孩。腦袋大身子小,烏黑的頭髮如鍋蓋似的扣著,圓圓的臉蛋上一雙大眼睛忽閃不停,一副古靈精怪的模樣。

這男孩之前一直蹲在巷邊玩耍,三人也沒有在意,此時見他突然跳出來插話,都不免有些暗自奇怪。

徐麗婕看他生得機靈可愛,一邊笑吟吟地走過去,一邊說道:「是啊。小朋友,你知道這個人在哪裡嗎?」

「哈哈哈,不知道。」小孩頑皮地大笑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似乎對自己這個小小的惡作劇頗感得意。然後轉身蹲下,又開始自顧自地翻動巷邊的石塊玩耍。

徐麗婕走到他身邊,也蹲了下來,摸著他的大腦袋,好奇地問:「小朋友,你翻石頭找什麼呢?蟋蟀得到秋天才會有呀?」

小孩得意地歪著脖子:「找好東西,不能告訴你。」說完,他一撅屁股,站起身跑開了。

徐麗婕看他拐進了不遠處的一條巷口,向姜山等人笑著說道:「你們看這個小傢伙,真有意思。」

「哪塊跑得來的小促狹鬼!」連王老太太也感慨了一句。

「噢?」沈飛皺了皺眉頭,「老太太,你之前沒望到過這個黠仔?」

王老太太搖搖頭:「沒望過,是外頭跑過來玩的。」

「有意思。」沈飛摸著下巴,衝姜山和徐麗婕會了個意,「走!我們去那邊看看。」

揚州的古巷的一大特點便是阡佰縱橫,四通八達。不熟悉道路的人,進了巷區,便如同走進迷宮一般。

當沈飛三人走進小男孩剛才消失的那個巷口時,小傢伙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在他們面前又出現了三四條其它的巷口,通往巷區的更深處。

「現在怎麼辦?往哪邊走?」徐麗婕一邊問沈飛,一邊看了看手錶,快十一點了,他們已經在這小巷裡轉了一個多小時,對於「一刀鮮」的下落卻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

沈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好像突然被施了什麼魔法,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如同定住了一般。

「你怎麼了?」徐麗婕詫異地問著,一轉頭,卻發現姜山也是一副怔怔的表情,似乎突然發現了什麼奇怪的事情。

徐麗婕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兩個人,可隨即她也明白了怎麼回事,使勁地吸了吸鼻子,讚歎道:「好香!」

一股奇妙的香味,正從巷子深處幽幽地飄了出來!

這香味純正無比,讓人渾身上下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舒適感覺;同時又樸實無華,不帶一點的媚氣,吸入鼻中,讓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童年放學後,飢腸轆轆地推開家門時,從廚房間飄出的那股暖暖的飯香。

姜山和沈飛都是見多識廣的人,剛才默不作聲,便是在對這香味進行細細的分辨。奇怪的是,他們竟絲毫聞不出這香味是出自何種原料,那感覺就像面對著一張純淨白潔的絹布,雖看不到一絲色彩,但卻給人一種掩蓋不住的美感。

姜山和沈飛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指著右手邊的第二條巷口,說道:「這邊!」

那股神奇的香味,正是從這巷口中飄出來的!

這是一條死巷。死巷的意思就是這條巷子只有一個出口,另一頭卻是封閉不通的。巷道極窄,大概只有一米來寬,頭頂的天空也便成了細細的一條,使巷道中顯得有些陰暗。

可小巷的卻有一片較大的空地,給人一種豁然開朗,別有洞天的感覺。空地兩側被修成了小小的花臺,種著些月季之類的花草,品種雖然普通,但出現在這小巷深處,卻是別有一番韻味。

花臺後是一座獨門小院,離小院越近,那股香味便越發的濃郁。

院門虛掩著,沈飛走上前,正要伸手去敲,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院內說道:「門沒鎖,幾位請進來吧。」

既然主人想邀,沈飛也就不再客氣,他推開門,大咧咧地走進了院子。

院落不大,但卻收拾的整潔利落。院門左首邊有一口小小的水井,青石井沿內側被桶繩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從一個側面顯示出院落存在的歷史。院中散養著幾隻老母雞,正咯咯咯地四下閒逛覓食。

正對院門的是兩間小小的平房,可能是因為屋內空間狹小,一張八仙桌被搬到了院子中央,四把椅子圍成一圈。桌上擺著一堆碗筷,看起來,這裡的主人已經準備要吃午飯了。

一名老者站在東首小屋的門口,只見他身形高瘦,一身布衫,雖然鬚髮都已有些見白,但是腰挺腿直,臉上的神情也矍鑠得很。

姜山對著老者行了個禮,很有禮貌地問:「老先生,看起來您知道我們要來?」

老者中氣十足地說道:「這位就是姜先生吧?你挑戰揚州廚屆的事情,昨天一早便已傳遍了全城。我雖然足不出戶,但從我小孫子的口中,也瞭解了一二。我這個地方嘛,你們當然是遲早都會找來的。」

小孫子?姜山心中一動,某非就是剛才的那個小男孩?他正要詳細再問時,卻見那老者揮了揮手,說道:「桌椅已經備好,幾位請隨便坐吧。我這鍋裡的午飯可停不得,先失陪了。」

說完,老者一轉身,自顧自走進了屋內。小屋的窗戶上隱隱映出些火光,看起來象是灶間,那一直飄至巷口的奇妙香味也正是從這裡發源而出。

三人互相看看,沈飛微微點了點頭,眾人會意,走到桌前各自坐下,靜觀其變。

不一會兒,院中突然香氣大盛。只見那老者雙手端著一隻大湯盆,從屋內走了出來。三人眼鼻的焦點立刻都集中在了這隻湯盆上。老者走向桌邊,每近一步,那撲鼻的香氣便濃郁一分。

「敝舍寒漏,準備又倉促,沒有什麼好東西招待諸位,希望不要介意。用‘神仙湯’宴客,按理說實在是端不出手……唉,昨夜還剩了些冷飯,加上今早母雞剛下的幾個雞蛋,勉強再給大家做一鍋蛋炒飯吧。」老者一邊說,一邊把湯盆擺上桌,然後調過頭來,又向著小屋內走去。

「神仙湯」這個名字掉足了徐麗婕的胃口,待老者一進屋,她便迫不及待地伸長了脖子,要一覽這盆湯的廬山真面目。

只見盆中的湯汁褐中帶紅,除了表面上飄著些亮晶晶的油花外,竟看不到任何菜料。

「這麼香,這湯到底是用什麼做的呀?」徐麗婕拿起擱在盆沿上的湯勺,不甘心地在盆底攪了兩下,讓她既驚訝又失望的是,那湯中仍然是什麼都沒有。

「你就是把盆底攪破,也別想找到任何東西。」沈飛苦笑著說,「‘神仙湯’是揚州普通市民對‘醬油湯’的暱稱。這湯說白了,就是用醬油和香油,加上沸水衝調出來的。」

「醬油湯?那怎麼可能這麼香呢?」徐麗婕難以置信地嘟起了嘴,但那盆湯又確確實實在她的面前,不會有半分虛假。

姜山盯著湯盆沉默了片刻,真心感嘆道:「我曾經聽說過,以前揚州的市井百姓生活艱難,吃飯時常常不備菜餚,僅以醬油衝調成湯汁佐餐,還美其名曰‘神仙湯’,意思是說湯汁鮮美,天上的神仙聞見香味,也會忍不住下到人間嘗一嘗。我一直以為這是生性樂觀的揚州人做出的調侃之言,今天才知道,這普普通通的醬油經高人之手,竟真能衝調出如此純正撲鼻的美味來,這等手藝,只怕真是神仙也自嘆弗如啊。」

徐麗婕還想說些什麼,卻見沈飛把食指比在唇邊,做了「噓」的樣子,然後抬手指了指小屋的視窗。

徐麗婕和姜山順著沈飛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隔窗可見屋中的老者左手端著一隻海碗,右手捏著雙竹筷在碗中攪動,料想正在打雞蛋。

老者右手的手腕發力,筷子頭隨之在碗中划著圓圈。那動作越來越快,到後來筷子晃動的影象已連成了一片,無從分辨。但筷子頭卻始終只在蛋液中攪動,聽不見一點筷子與碗壁碰撞而發的聲音。

忽見老者右手迅速抬起,一縷金黃色的蛋液隨之被長長地拉出了碗口。隨即老者右手輕抖而下,那蛋液卻餘勢未歇,足足躥到一米多高,在空中略做停頓後,這才倏然落回碗中。幾乎便在同時,另一縷蛋液又隨竹筷從碗口躍起,如此往復,連綿不絕。

三人正看得入神,老者左手一翻,滿碗的蛋液如同散花般撒出,卻又全都準確地收於窗前的一口鐵鍋內。鍋中的油早已燒得,一遇蛋液,立刻「滋啦」一聲大響,熱氣和香味同時四溢而出。

老者雙手毫不停歇,左手扔掉海碗,拿起案臺上的一口飯鍋,把半鍋隔夜的冷飯一股腦傾入了鐵鍋內。那熱氣和香味尚未散開,又被這冷飯逼回了鐵鍋內。隨即老者右手持鏟,左手翻動鐵鍋,將米飯混在蛋液中一通狂炒,動作迅捷有力,渾不似一個垂垂之年的老人。但見銀白色的飯粒和金黃色的蛋液有節奏地上下翻飛,漸漸融為了一體。待得火候已到,老者左手抄著鐵鍋一撩,將做好的蛋炒飯裝回了飯鍋中。

這番操作說起來複雜,可實際上卻是迅捷無比。僅僅是片刻間的功夫,從打蛋、入鍋,到翻炒、起鍋,整套步驟已是一氣呵成。

老者把飯鍋端到桌上,自己也找了張椅子坐下,說道:「一點粗茶淡飯,三位客人如果不嫌棄的話,就請隨便用吧。」

「老伯你太客氣了。這‘神仙湯’和蛋炒飯香氣撲鼻,誰聞見了不想嘗一嘗啊。怎麼會嫌棄呢?來來來,我來幫大家盛上。」沈飛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拿過一隻空碗就要盛飯。當他看到鍋內的情形時,卻一下子愣住了,張口結舌道:「這,這是……」

徐麗婕探身向鍋內張望了一眼,只見裡面的飯粒顆顆分開,飽滿剔透,每一顆表面都均勻地裹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蛋漿。揚州蛋炒飯馳名海內外,徐麗婕在美國的時候,也常常能夠吃到,但對這樣的卻從沒見過,她禁不住驚訝地問道:「這是蛋炒飯嗎?怎麼和我以前吃過的都不一樣啊?」

「你吃過的蛋炒飯都是雞蛋和飯粒分開的吧?那叫做‘碎金飯’。」姜山向徐麗婕解釋著其中的奧妙,「這種蛋漿均勻裹在飯粒上的,叫做‘金裹銀’。我也只是在傳說中聽聞有這樣的做法,沒想到今天在這裡開了眼界。老先生的廚藝,令人佩服。」

老者客氣地擺了擺手:「哎,一點雕蟲小技,讓諸位見笑了。」

「‘金裹銀’,好,這名字起得好,既大氣富貴,又生動形象。」沈飛一本正經地評論著,「可名字再好,也不如這鍋飯實際炒得好!色澤,香氣逼人,讓人一看,就忍不住……」

徐麗婕笑著打斷他:「好了好了,你想吃就吃吧,拍那麼多馬屁幹什麼。」

沈飛不屑地撇撇嘴:「瞧你說的。我再饞,尊老愛幼還是懂得的嘛。」說著,他盛起一碗「金裹銀」,恭恭敬敬地放在老者面前:「老伯,您先請。」

老者頷首看著沈飛:「你就是‘一笑天’的沈飛?果然機靈懂事,是塊材料。徐老闆眼光不錯,只可惜你不務正業,枉費了他的一片苦心。」

老者的語氣溫和,略含責備,但更多的是帶有規勸和勉勵之意。沈飛有些尷尬地撓著腦袋,似乎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老先生,他們倆您都認識。我剛回揚州,又不是廚屆的人,您應該不知道我是誰吧?」徐麗婕恰如其分地接過話茬,算是幫沈飛解了圍。

老者微微一笑:「徐老闆的千金,雖然沒有見過,但也是早有耳聞的。」

徐麗婕聽了這話,心中暗自高興。這老者和藹儒雅,言談舉止都頗有長者風範,讓人情不自禁地產生一種親近的感覺。

這邊沈飛繼續盛飯,依次端給徐麗婕、姜山,最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然後他笑呵呵地招呼著:「來,大家都動筷子吧。」那架勢倒似他成了主人一般。

那「金裹銀」蛋酥米韌,味道妙極,不用多說。眾人吃了幾口後,都止不住地連聲讚歎。老者面色祥和,一副榮辱不驚地模樣。

姜山見時機已合適,放下碗筷,試著把話頭引向今天的正題:「老先生既然知道我們三人是誰,那也應該知道我們是為何而來吧?」

「你們為‘一刀鮮’而來。」老者直言不諱地說道,「只可惜,他早已不住在這裡了。」

徐麗婕在一旁「哦」的一聲,顯得既詫異又失望。本來在心中,她已有七八分認定這個老者就是傳說中的「一刀鮮」,誰知並非如此。看對方的風度和神態,說的應該不是假話,如果他不是「一刀鮮」,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廚藝呢?

姜山倒是不動聲色,繼續追問道:「這麼說,您認識‘一刀鮮’?」

老者點點頭:「當初我和‘一刀鮮’做了三年的鄰居。這三年裡,我每日勤學苦練,終於從他手中學會了這一湯一飯的做法。」

沈飛咂著舌頭,驚訝地說:「什麼?就只是這‘神仙湯’和‘金裹銀’,您便花了三年時間才學會?」

「不錯。」老者的語氣象是在說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情,「這還得歸功於‘一刀鮮’傳授有方,而我烹飪的天分也不算很差。」

「嘖嘖嘖……」沈飛自嘲地感慨道,「看來我後來沒去做大廚,還真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姜山正色道:「飛哥太自謙了。以你的天賦,只要用心去學三年,便可以成為烹飪屆數得上的頂尖高手。在這一點上,老先生和徐老闆想必也和我看法一致。以我們三人的眼光,應當不會看走眼吧?」

見姜山言辭懇切,沈飛也收起了嘻笑的表情,認真地說:「多謝姜先生的誇獎。只是我在好幾年前就已拿定了主意,頂尖名廚也好,天下第一也好,都不如我快快活活地炸臭豆腐來得實在。」

姜山知道自己和沈飛在某些觀念上相差太大,也不強求,轉過話題,又去問那老者:「老先生,那您和‘一刀鮮’應該很熟悉羅?」

老者明白姜山的言下之意,不待他細問,笑著說道:「就是現在,也仍然常有聯絡。」

姜山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當下便站起身,向老者行了個禮,用誠摯的語氣說:「麻煩老先生幫忙引見。」

老者還沒來得及答話,院門處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童聲:「爺爺,您平時常訓斥我,吃飯時不準說話。你們倒好,不光說個沒完,連屁股都不在凳子上了。」

伴著這聲音,一個男孩蹦蹦跳跳地走進院子。只見他濃眉大眼,一臉精怪的表情,正是不久前三人在巷口遇見的那個大腦袋小身子的淘氣鬼。

「沒大沒小!你跑哪兒去了?一沒人管你就瘋玩,到點也不知道回來吃飯。」老者言語雖然是在斥責,但臉上卻樂呵呵地充滿疼愛,隨即,他向那孩子招了招手,說道:「浪浪,過來見過這幾位客人。」

浪浪答應了一聲,撒嬌似地撲過來,一頭紮在老者的懷裡,然後瞪著眼睛,目光從姜山三人身上依次掃過,神情極為專注,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徐麗婕也看著他,笑吟吟地說:「小朋友,我們又見面羅。」

浪浪嘟著嘴:「剛才本來能逮著一個大傢伙的,卻被你嚇跑了。」

徐麗婕一愣,隨即想起他在巷子裡翻石頭的情形,不禁好奇地問道:「你還沒告訴我呢,你剛才在找什麼呀?」

「就不告訴你。」浪浪頑皮地歪歪腦袋,然後轉過目光打量著姜山和沈飛,一本正經卻又稚聲稚氣地問:「你們倆哪一個是北京來的姜山姜先生呀?」

沈飛見他有趣,忍不住要逗逗他:「我就是啊,你找我有事嗎?」

浪浪眨了眨眼睛,說:「你騙我,你才不是呢。你向老太太問路的時候,揚州話說得那麼好,怎麼會是北京來的?」

沈飛哈哈大笑了起來:「好小子,真是機靈,有出息,有出息!」

浪浪不再理他,轉頭對姜山說:「剛才巷子裡有人給我一封信,說如果看到一個叫姜山姜先生的,就轉交給他。」

「哦?」姜山此時已經坐下,他繞有興趣地看著對面的小孩,「信在哪兒呢。」

「這裡呀?」浪浪揮了揮右手,果然拿著一封信箋,隨即他手一揚,把那封信丟在了桌子上。

眾人原以為信到了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孩手中,只怕不那麼容易拿到,誰知他卻痛痛快快地交了出來,反而都有些詫異。只見那信封並未封口,落款寫著「一笑天酒樓」。徐麗婕輕輕地「咦」了一聲,伸手便想把那信封撿起。

指尖剛剛碰到信封,還未及使力,忽見那信封微微一顫,竟跳動起來。徐麗婕嚇得「啊」的一聲,觸電似地縮回了手。

信封仍在桌面上不停地抖動,裡面傳出熙熙嗦嗦的摩擦聲,竟似關著活物,受到驚嚇後,拼命地想要脫困而出。

老者臉稍稍一沉,責備道:「浪浪,你又淘氣了!這是不是你搞的鬼?」

浪浪也不否認,眯起眼嘻嘻一笑:「他們都說姜先生廚藝了不起,我就想看看,他認不認識我這個東西。」

姜山眉頭一皺。這綵衣巷作為「一刀鮮」的故地,果然藏龍臥虎,不僅這老者有一手絕活,連這個小小的頑童也給他出起了難題。

一旁的沈飛和徐麗婕也禁不住替姜山捏了把汗。一個人再有本領,也練不出透視觀物的功夫。這隔著信封讓人猜測,實在有些強人所難。但對方是個小孩,你如果和他較真,又未免失了風度。

院子裡的幾隻母雞似乎與浪浪頗為熟悉,從他一進院子開始,便前簇後擁地圍在他身邊。此時更是「咯咯咯」地歡叫著,甚是興奮。浪浪卻不領情,兩隻腳不耐煩地踢來踢去,嘴裡吆趕著:「去,去!」

姜山看看那些母雞,眼中一亮,似乎已有了眉目。他微微一笑,說道:「沒想到小浪浪給我找來如此珍奇的美味,那我就不客氣了。老先生,還煩請您給我調些醬醋和薑末來。」

老者應聲離去,不一會兒,一碗用醬油、香醋和薑末調成的佐汁便放在了姜山面前。徐麗婕隱隱猜到會發生什麼,既興奮又驚奇,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姜山。

只見姜山伸出兩個手指夾住封口,把信封輕輕拈到自己面前。封套內的活物似乎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不停地扭曲掙扎,甩得皮紙啪啪作響。

姜山用雙手得食指和拇指按住信封中部,然後分別往兩端一順,已將那活物擺直在封套內。隨即他右手拇指按住一頭,食指則輕輕一捻一轉,活物立刻停止了掙扎,料是被折斷頭頸,一命嗚呼了。

姜山用拇指的指甲在原處來回划動,不一會兒,已在信封上拉出了一道兩三公分長的豁口。然後他把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伸入豁口內,輕輕一拉,從信封內扯出一條十多公分處長的肉來。

只見這條肉亮白晶瑩,質地與剝了殼的鮮蝦彷彿。姜山把肉浸了佐料,連著薑末一同吃進了口中。

沈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咽咽口水,問了句:「味道怎麼樣?」

姜山讚歎道:「鮮滑細嫩,美味異常。」

徐麗婕仍是一頭霧水:「你吃的這到底是什麼呀?」

姜山笑而不答,只是舉著信封對浪浪說:「怎麼樣,我現在可以看信了吧?」

「嗯~」浪浪扭著身體,一副不服氣但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哼哼了半天,最後仍只得說了句:「看吧。」

姜山取出信箋,然後把信封口衝下輕輕一抖,只見一物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徐麗婕定睛一看,那東西細細長長,青體赤足,赫然是一條四五寸長的大蜈蚣!

一直圍著桌邊打轉的母雞們此刻一窩蜂地衝過來,你爭我奪,頃刻間把可憐的蜈蚣啄了個七零八落,徐麗婕這才發現。蜈蚣體內空空蕩蕩,竟只剩下了一層空殼。她立刻明白姜山剛才吃的是什麼了,不由得頭皮一陣。

老者拍著浪浪的腦袋,笑著說:「你看看人家這隔封取肉的手法,比你平時生吞活剝的吃相可文雅多了。」

浪浪畢竟年幼,嘟著嘴哼了兩聲後,又誕著臉求起了姜山:「叔叔,這招,你以後得教教我。」

「沒問題。」姜山爽快地回答。

小傢伙的臉上立刻多雲轉晴,眼睛也眯成了一條縫。

「那東西也能吃嗎?好惡心啊。」徐麗婕還沒有緩過勁來,咧著嘴連連搖頭。

沈飛倒是不僅不排斥,反而有些羨慕地說道:「不僅能吃,而且有息風鎮痙,祛風攻毒、散結、通絡止痛的藥用功能,味道又那麼好……可惜啊,只有一條……」

此時姜山已經看完了信箋,面色有些凝重。

「那信上說什麼?」徐麗婕關心地詢問。

姜山沉默片刻後,淡然說道:「你父親約我今晚在‘一笑天’酒樓鬥菜。」

「嗯。」老者聽到這個訊息,似乎頗為滿意。他點著頭說:「我就知道,徐老闆不會輕易認輸的。姜先生,你想見‘一刀鮮’,還是先贏了今晚的比試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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