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於通俗小說一直有一種難言的愛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釋的人物,他們的悲歡離合。如果說是太淺薄,不夠深入,那麼,浮雕也一樣是藝術呀。但我覺得實在很難寫,這一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說的了,因此我是這樣的戀戀於這故事——
現代的電影院本是最廉價的王宮,全部是玻璃,絲絨,仿雲石的偉大結構。這一家,一進門地下是淡乳黃的;這地方整個的像一支黃色玻璃杯放大了千萬倍,特別有那樣一種光閃閃的幻麗潔淨。電影已經開映多時,穿堂裡空蕩蕩的,冷落了下來,便成了宮怨的場面,遙遙聽見別殿的簫鼓。
迎面高高豎起了下期預告的五彩廣告牌,下面簇擁掩映著一些棕櫚盆栽,立體式的圓座子,張燈結綵,堆得像個菊花山。上面湧現出一個剪出的巨大的女像,女人含著眼淚。另有一個較小的悲劇人物,渺小得多的,在那廣告底下徘徊著,是虞家茵,穿著黑大衣,亂紛紛的青絲髮兩邊分披下來,臉色如同紅燈映雪。她那種美看著彷彿就是年輕的緣故,然而實在是因為她那圓柔的臉上,眉目五官不知怎麼的合在一起,正如一切年輕人的願望,而一個心願永遠是年輕的,一個心願也總有一點可憐。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小而秀的眼睛裡便露出一種執著的悲苦的神氣。為什麼眼睛裡有這樣悲哀呢?她能夠經過多少事呢?可是悲哀會來的,會來的。她看看錶,看看鐘,又躊躇了一會,終於走到售票處,問道:"現在票子還能夠退嗎?"賣票的女郎答道:"已經開演了,不能退了。"她很為難地解釋道:"我因為等一個朋友不來——這麼半天了,一定是不來了。"
正說著,戲劇門口停下了一輛汽車,那車子像一隻很好的灰色皮鞋。一個男人開門下車,早已有客滿牌放在大門外,然而他還是進來了,問:"票子還有沒有了?只要一張。"
售票員便向虞家茵說:"那正好,你這張不要的給他好了。"那人和家茵對看了一眼。本來沒什麼可窘的,如果有點窘,只是因為兩人都很好看。男人年輕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有點橫眉豎目像舞臺上的文天祥,經過社會的折磨,蒙上了一重風塵之色,反倒看上去順眼得多。家茵手裡捏著張票子,票子仍舊擱在櫃檯上,向售票員推去,售票員又向那男子推去。這女售票員,端坐在她那小神龕裡,身後照射著橙黃的光,也是現代人供奉的一尊小小的神旋,可是男女的事情大約是不管的。她隔著半截子玻璃,冷冷地道?七千塊。"那人掏出錢來,見家茵不像要接的樣子,只得又交給售票員,由售票員轉交。那人先上樓去了,家茵隨在後面,離得很遠的。
她的座位在他隔壁,他已經坐下了,欠起身來讓她走過去。散戲的時候從樓上下來,被許多看客緊緊擠到一起,也並沒有交談。一直到樓梯腳下,她站都站不穩了,他把她旁邊的一個人一攔,她微笑著彷彿有道謝的意思,他方才說了聲?擠得真厲害!"她笑道:"噯,人真是多!"擠到門口,他說:"要不要我車子送您回去?人這麼多,叫車子一定叫不著。"她說:"哦,不用了,謝謝!"一齣玻璃門,馬上像是天下大亂,人心惶惶。汽車把鼻子貼著地慢慢的一部一部開過來,車縫裡另有許多人與輪子神出鬼沒,驚天動地吶喊著,簡直等於生死存亡的戰鬥,慘厲到滑稽的程度。在那掙扎的洪流之上,有路中央警亭上的兩盞紅綠燈,天色灰白,一朵紅花一朵綠花寥落地開在天邊。家茵一路走了回去。她住的是一個弄堂房子三層樓上的一間房。她不喜歡看兩點鐘一場的電影,看完了出來昏天黑地,彷彿這一天已經完了,而天還沒有黑,做什麼事也無情無緒的。她開門進來,把大衣脫了掛在櫃子裡,其實房間裡比外面還冷。她倒了杯熱水喝了一口,從床底下取出一雙舊的繡花鞋來,才換上一隻,有人敲門。她一隻腳還踏著半高跟的鞋,一歪一歪跑了,一開門便叫起來道:"秀娟!啊呀,你剛才怎麼沒來?"她這老同學秀娟生著一張銀盆臉,戴著白金腳眼鏡,擁著紅狐的大衣手籠,笑道:"真是對不起,讓你在戲院裡白等了這麼半天!都是他呀——忽然病倒了!"
家茵扶著門框道:"啊?夏先生哪兒不舒服啊?"秀娟道:"喉嚨疼,先還當是白喉哪!後來醫生驗過了說不是的,已經把人嚇了個半死!我打電話給你的呀!說我不能去了,你已經不在家了。"家茵道:"沒關係的,不到就是,後來我挺不放心的,想著別是出了什麼事情。"她掩上了門,扶牆摸壁走到床前坐下,把鞋子換了。秀娟還站在那裡解釋個不了,道:"先我想叫個傭人跑一趟,上戲院子裡去跟你說,傭人也都走不開,你沒看見我們那兒忙得那個烏煙瘴氣的!"家茵重又說了聲:"沒關係的。"她把一張椅子挪了那,道:"坐坐。"便去倒茶。
秀娟坐下來問道:"你好麼?找事找得怎麼樣?"家茵笑著把茶送到桌上,順便指給她看玻璃底下壓著的剪下的報紙,說道:"寫了好幾封信去應徵了。恐怕也不見得有希望。"秀娟道:"登報招請的哪有什麼好事情——總是沒有人肯做的,才去登報呢!"家茵道:"是啊,可是現在找事情真難哪!我著急不是為別的——我就沒告訴我娘我現在沒有事,我怕她著急!"秀娟道:"你還是常常寄錢給你們老太太嗎?"家茵點點頭,道:"可憐,她用的倒是不多……"她接著卻是苦笑了一笑,她也不必怕秀娟誤會以為她要借錢。秀娟一直這些年來和她環境懸殊而做著朋友,自然是知道她的脾氣的,當下只同情地蹙著眉點了點頭道?其實啊……你父親那兒,你不能去想想辦法麼?"家茵聽了這話卻是怔了一怔,不由得滿腔不願意的樣子,然而極力按捺下了,答道:"我父親跟母親離婚這些年了,聽說他境況也不見得好,而且還有他後來娶的那個人,待會兒給她說幾句——我倒不想去碰她一個釘子!"
秀娟想了想道:"噯,也是難!——我倒是聽見他說,他那堂房哥哥要給他孩子請個家庭教師。"家茵在她旁邊坐下道:"噢。"秀娟道:"可是有一層,就是怕你不願意做,要帶著照管孩子,像保姆似的。"家茵略頓了頓,微笑說道:"從前我也做過家庭教師的,所以有許多麻煩的地方我都有點兒懂——挺難做人的!"秀娟道:"不過我們大哥那兒倒是個非常簡單的家庭,他自己成天不在家,他太太麼長住在鄉下,只有這麼個孩子,沒人管。"家茵道:"要麼我就去試試。"秀娟道:"你去試試也好。這樣子好了,我去給你把條件全說好了,省得你當面去接洽,怪僵的!"家茵笑道:"那麼又得費你的心!"秀娟笑著不說什麼,卻去拉著她一隻手腕,輕輕搖撼了一下,順便看了看家茵的手錶,立刻失驚道:"噯呀,我得走了!他一不舒服起來脾氣就更大,傭人呢又笨,孩子又皮……"家茵陪著她站起來道:"我知道你今天是真忙。我也不敢留你了。"
家茵第一天去教書,那天天氣特別好,那地方雖也是弄堂房子,卻是半隔離的小洋房,光緻緻的立體式。樓上一角陽臺伸出來廕庇著大門,她立在門口,如同在簷下。那屋簷挨近藍天的邊沿上有一條光,極細的一道,像船邊的白浪。仰頭看著,彷彿那乳黃水泥房屋被擲到冰冷的藍海里去了,看著心曠神怡。
她又重新看了看門牌,然後撳鈴。一個老媽子來開門,家茵道:"這兒是夏公館嗎?"那女傭總懷疑人家來意不善,說:"噯——找誰?"家茵道:"我姓虞。"這女傭姚媽年紀不上四十,是個吃齋的寡婦,生得也像個白白胖胖的俏尼僧。她把來人上上下下打量著,說:"哦……"家茵又添了一句道:"福煦的夏太太本來要陪我一塊兒來的,因為這兩天家裡事情忙,走不開……"姚媽這才開了笑臉道:"唉,你就是那個虞小姐吧?聽見我三奶奶說來著!請來吧。"家茵進去了,她關上大門,開了客室的門,說道:"您坐一會兒。"回過頭來便向樓上喊:"小蠻!小蠻!你的先生來了!"一路叫上樓去,道:"小蠻,快下來唸書!"
客室佈置得很精緻,那一套皮沙發多少給人一種辦公室的感覺。沙發上堆著一雙溜冰鞋與汙黑的皮球,一隻洋娃娃卻又躺在地下。房間儘管不大整潔,依舊冷清清的,好像沒有人住。裡間用一截矮櫥隔開來作為書房。家茵坐下來好一會方見姚媽和那個孩子在門口拉拉扯扯,姚媽說?進來呀!好好地進來!"女孩子被拖了進來,然而還扳住門口的一隻椅子。姚媽道:"我們去見先生去!叫先生!"家茵笑道:"她是不是叫小蠻哪?小蠻幾歲了?"姚媽代答道:"八歲了,還一點兒都不懂事!"一步步拖她上前,連椅子一同拖了來。家茵道:"小蠻,你怎麼不說話呀?"姚媽道:"她見了生人,膽兒小,平常話多著哪!兇著哪!"硬把她捺在椅上坐下,自去倒茶。家茵繼續笑問道:"小蠻是啞巴,是不是啊?"姚媽不在旁邊,小蠻便不識羞起來,竟破例地搖了搖頭。而且,看見家茵脫下大衣,她便開口說:"我也要脫!"家茵道:"怎麼?你熱啊?"她道:"熱。"家茵摸摸她身上,棉袍上罩著絨線衫,裡面還襯著絨線衫羊毛衫,便道:"你是穿得太多了。"給她脫掉了一件。見桌上有筆硯,家茵問:"會不會寫字啊?"小蠻點點頭。家茵道:"你把你的名字寫在你這本書上,好不好?我給你磨墨。"小蠻點點頭,果然在書面上寫出"夏小蠻"三字。家茵大加誇讚:"小蠻寫得真好!"見她仍舊埋頭往下寫著,連忙攔阻道:"噯,好了,好了,夠了!"再看,原來加上了"的書"二字,不覺笑了起來道:"對了,這就錯不了了……!"
姚媽送茶進來,見小蠻的絨線衫搭在椅背上,便道:"喲!你怎麼把衣裳脫啦!這孩子,快穿上!"小蠻一定不給穿,家茵便道:"是我給她脫的。衣裳穿得太多也不好,她頭上都有汗呢!"姚媽道:"出了汗不更容易著涼了?您不知道這孩子,就愛生病,還不聽話——"家茵忍不住說了一句:"她挺聽話的!"小蠻介面便向姚媽把頭歪著重重的點了一點,道:"噯!先生說我聽話呢!是你不聽話,你還說人!"姚媽一時不得下臺,一陣風走去把唯一的一扇半開的窗砰的一聲關上了,咕嚕著說道:"我不聽話!你凍病了你爸爸罵起人來還不是罵我啊!"
鐘點到了,家茵走的時候向小蠻說:"那麼我明天早起九點鐘再來。"小蠻很不放心,跟出去牽著衣服說?先生,你明天一定要來的啊!"姚媽一面去開門,一面說小蠻:"我的小姐,你就別上大門口去了!再一吹風——衣裳又不穿——"家茵也叫小蠻快進去,她一走,姚媽便把小蠻一把拉住道:"快去把衣裳穿起來!"小蠻道:"我不穿!你不聽見先生說的——"她一路上給橫拖直曳的,兩隻腳在地板上嗤嗤的像溜冰。姚媽一面唸叨著一面逼著她加衣服:"先生說的!才來了一天工夫,就把孩子慣得不聽話!孩子凍病了,凍死了,你這飯碗也沒有了!礙不著我什麼呵——我反正當老媽子的,沒孩子我還有事做!沒孩子你教誰!"
小蠻掙扎著亂打亂踢,哭起來了,汽車喇叭響,接著又是門鈴響,姚媽忙道?別哭,爸爸回來了!爸爸不喜歡人哭的。"小蠻抹抹眼睛搶先出去迎接,叫道:"爸爸!爸爸!新先生真好!"她爸爸俯身拍拍她道:"那好極了!"問姚媽道:"今天那位——虞小姐來過了?"姚媽道:"噯。"。她把他的大衣接過來,問:"老爺要不要吃點什麼點心?"主人心不在焉的往裡走,道:"嗯,好,有什麼東西隨便拿點來吧,快點,我還要出去的。"小蠻跟在後面又告訴他:"爸爸,我真喜歡這新先生!"她爸爸還沒有坐下就開啟晚報身入其中,只說:"好極了,以後你有什麼事都去問先生,我可以不管了!"小蠻道:"唔……那不行。"她扳著他的腿,使勁搖著他,羅嗦不休道?爸爸,這個先生真好看!"她爸爸半晌方才朦朧地應了聲:"唔?"小蠻著急起來道:"爸爸怎麼不聽我說話呀?……爸爸,先生說我真乖,真聰明!"她爸爸耐煩地說道:"噯,小蠻是真乖,你聽話,你讓姚媽帶你上樓去玩,啊!爸爸要清靜一會兒。"
小蠻有一天很興奮地告訴家茵說明天要放假。家茵笑道:"怎麼才唸了幾天書,倒又要放假啦?"小蠻道:"我明天過生日。"家茵道:"啊,你就要過生日啦?你預備怎麼玩呢?"小蠻聽了這話卻又愀然道:"沒有人陪我玩!"家茵不由得感動了,說:"我來陪你,好不好?"小蠻跳了起來道:"真的啊,先生?"家茵問:"你喜歡看電影麼?"小蠻坐在椅子上一顛一顛,眼睛朝上翻著看著自己額前掛下來的一絡頭髮擊打著眉心,笑道:"爸爸有時候帶我去看。爸爸挺喜歡帶我出去的。爸爸就頂怕跟娘一塊兒去看電影!"家茵詫異道:"為什麼呢?"小蠻道:"因為娘總是問長問短的!"家茵撐不住笑了,道:"你不也問長問短的麼?"小蠻道:"爸爸喜歡我呀!"隨又抱怨著:"不過他老是沒工夫……先生你明天無論如何一定要來的!"家茵道:"好。我去買了禮物帶來給你啊!"小蠻越發蹦得多高,道:"先生,你可別忘啦!"
這倒提醒了家茵,下了課出來就買了一籃水果去看秀娟的丈夫的病。本來這幾天她一直惦記著應當去一趟的。然而病人倒已經坐在客室裡抽菸了,秀娟正忙著插花,擺糖果碟子。家茵道?喲,夏先生倒已經起來啦?好全了沒有?"夏宗麟起身讓坐,家茵把水果放在桌上道:"這一點點東西我帶來的。"秀娟道:"噯吶,謝謝你,你幹嗎還花錢哪?你瞧我這兒亂七八糟的!你上我們大哥家去來著嗎?小蠻聽話嗎?"家茵趁此謝了她。秀娟道:"噯,真的,今天就是他們公司裡請客呀,你就別走了,待會兒大哥也要來。你不也認識大哥嗎?"今天是請一個要緊的主顧,是宗麟拉來的,秀娟很為得意。宗麟是副理,他大哥是經理。家茵便道:"不了,我待會兒回去還有點兒事。我一直還沒有見過那位夏先生呢。"秀娟道:"噯呀,還沒看見哪?那麼正好,今天這兒見見不得了!"正說著,女傭來回說酒席傢伙送了來了,秀娟道:"你等著我來看著你擺。"家茵便站起身來道:"你這兒忙,我過一天再來看你罷。"到底還是脫身走了。
次日她又去給小蠻買了件禮物。她也是如一切女人的脾氣,已經在這一家買了,還有點不放心,隔壁兩家店鋪裡也去看看,要確實曉得沒有更適宜更便宜的了。誰知她上次在電影院裡遇見的那個人,這時候也來到這裡,覺得這櫥窗佈置得很不錯,望進去像個聖誕卡片,扯棉拉絮大雪飄飄,搭著小紅房子,有些米老鼠小豬小狗賽璐珞的小人出沒其間。忽然,如同卡通畫裡穿插了真人進去似的,一個女店員探身到櫥窗裡來拿東西,隔著雪的珠簾,還有個很面熟的女人在她身後指點著。他一看見,不由得怔住了。他也走到這爿店裡去,先看看東西,然後才看到人,兩人都頓了一頓,輕輕的同時叫了出來:"咦?真巧!"他隨即笑道:"又碰見了!——我正在這兒沒有辦法,不知道您肯不肯幫我一個忙。"家茵用詢問的眼光向他望去,他道:"我要買一個禮送給一個八歲的女孩子,不知買什麼好。"說到這裡他笑了一笑,又道:"女孩子的心理我不大懂。"家茵也沒有理會得他這話是否帶有說笑話的意思,她道?女孩子大半都喜歡洋娃娃吧?買個洋娃娃怎麼樣?"他道:"那麼索性請你替我揀一個好不好?"有的臉太老氣,有的衣服欠好,有的不會笑;她很認真地挑了個。他付了錢,道:"今天為我耽擱了你這麼許多時候,無論如何讓我送你回去罷。"家茵躊躇了一下:"要是不太繞道的話……不過我今天要去那個地方很遠。在白賽仲路。"他道:"那就更巧了!我也是要到白賽仲路!"這麼說著,自己也覺得簡直像說謊。
兩人坐到汽車裡,車子開到一家人家門口停下來,那時候他已經明白過來了,臉上不由得浮起了說謊者的微妙的笑容。他先下車替她開著車門,家茵跳下來,說?那麼,再會了,真是謝謝!"她走上臺撳鈴,他也跟上來,她一覺得形勢不對,便著慌起來,回身笑說:"真是對不起,我不能夠請您進來了,這兒也不是我自己家裡——"然而姚媽已經把門開了,家茵無法把她背後這盯梢的人馬上頓時立刻毀滅了不叫人看見,唯有硬著頭皮趕快往裡一竄,不料那個人竟跟了進來,笑道:"可是這兒是我自己家呀!"家茵吃了一驚,手裡的包裹撲地掉在地下。小蠻跑出來叫道:"先生!先生!爸爸!"家茵道:"您就是這兒的——夏先生嗎?"夏宗豫彎腰給她揀起包裹,笑道:"是的——是虞小姐是嗎?"他把東西還她。她說:"這是我送小蠻的。"宗豫便交給小蠻道:"哪,這是先生給你的!"小蠻來不及地要拆,問道:"先生,是什麼東西呀?"宗豫道:"連謝都不謝一聲的啊?"姚媽冷眼旁觀到現在,還是沒十分懂,但也就笑嘻嘻地幫了句腔:"說-謝謝先生!-"
小蠻早又注意到宗豫手臂裡夾著的一包,指著問:"爸爸這是什麼?"宗豫道:"這是我給你買的。你不說謝謝,我拿回去了!"然而小蠻的牛性子又發作了,只是一味的要看。家茵送的是一盒糖。宗豫向小蠻道:"讓姚媽媽給你收起來,等你牙齒長好了再吃罷。"又向家茵笑道:"她剛掉了一顆牙齒。"家茵笑道:"我看……"小蠻張開嘴讓她看了一看,卻對著那盒糖發了會呆,悶悶不樂。家茵便道?早知我還是買那副手套了!我倒是本來打算買手套的。"小蠻得不的這一句話,就鬧了起來:"唔……我不要!我要手套嘛!宗豫很覺抱歉。這孩子真可惡!當著先生一點禮貌也沒有!"一說,她索性紅頭漲臉哭了起來。家茵連忙勸著:"今天過生日,不可以哭的,啊!"小蠻嗚咽道:"我要手套!"家茵和她悄悄商量道:"你喜歡什麼顏色的手套?"小蠻拉拉她肩上的檸檬黃絨線圍巾道:"我要這個顏色的!"
姚媽得空便掩了出去,有幾句話要盤問車伕。車伕擱起了腳在汽車裡打瞌盹,姚媽倚在車窗上,一隻手抄在衣襟底下,縮著脖子輕聲笑道?噯,喂!這新先生原來是我們老爺的女朋友啊?"車伕醒來道:"唔?不知道。從前倒沒看見過。"姚媽道:"今兒那些東西還不都是老爺自個兒買的——給她做人情,說是-先生給買的禮物。"車伕把呢帽罩到臉上,睡沉沉的道:"我們不知道,別瞎說!"姚媽道:"要你這麼護著她!"她把眼睛一斜,自言自語著:"一直還當我們老爺是個正經人呢!原來……"車伕嫌煩起來,道:"就算他們是本來認識的,也不能就瞎造人家的謠言!"姚媽拍手拍腳地笑道:"瞧你這巴結勁兒!要不是老爺的女朋友,你幹嗎這樣巴結呀?"
吃點心的時候,姚媽幫著小蠻圍飯單,便望著家茵眉花眼笑地道:"這孩子也可憐哪,沒人疼!現在好了,有先生疼,也真是緣份!"宗豫便打斷她道:"姚媽,去拿盒洋火來。"姚媽拿了洋火,又向小蠻道:"真的,小姐,趕明兒好好的唸書,也跟先生似的有那麼一肚子學問,爸爸瞧著多高興啊!"宗豫皺著眉點蛋糕上的蠟燭,道:"好了好了,你去罷,有什麼事情再叫你。"他把蛋糕推到小蠻面前道:"小蠻,得你自己吹。"家茵笑道:"一口氣把它吹滅,讓爸爸幫著點。"
菊葉青的方稜茶杯。吃著茶,宗豫與家茵說的一些話都是孩子的話。兩人其實什麼話都不想說,心裡靜靜的。講的那些話如同折給孩子玩的紙船,浮在清而深的沉默的水上。宗豫看看她,她坐的那地方照著點太陽。她穿著件袍子,想必是舊的,因為還是前兩年行的大袖口。蒼翠的呢,上面卷著點銀毛,太陽照在上面也藍陰陰的成了月光,仿?日色冷青松"。
姚媽進來說:"虞小姐電話。"家茵詫異道:"咦?誰打電話給我?"她一出去,姚媽便搭訕著立在一旁向宗豫笑道:"不怪我們小姐一會兒都離不開先生。連我們底下人都在那兒說:"真難得的,這位虞小姐,又和氣,又大方,看是得人心-——"宗豫沉下臉來道:"你怎麼儘管羅唆?"正說著,家茵已經進來了,說:"對不起,我現在有點兒事情,就要走了。"
宗豫見她面色不大好,站起來扶著椅子,說了?咦"——家茵苦笑著又解釋了一句:"沒什麼。我們家鄉有一個人到上海來了。我們那兒房東太太打電話來告訴我。"
是她父親來。家茵最後一次見到她父親的時候,他還是個風度翩翩的浪子,現在變成一個邋遢老頭子了,鼻子也鉤了,眼睛也黃了,抖抖呵呵的,袍子上罩著件舊馬褲呢大衣。外貌有這樣的改變,而她一點都不詫異——她從前太恨他,太"認識"他了,真正的瞭解一定是從愛而來的,但是恨也有它的一種奇異的徹底的瞭解。
她極力鎮定著,問道:"爸爸你怎麼會來了?"她父親迎上來笑道:"噯呀我的孩子,現在長的真真是俊!嗬!我要是在外邊見了真不認識你了?家茵單刀直入便道:"爸爸你到上海來有什麼事嗎?"虞老先生收起了笑容,懇切地叫了她一聲道:"家茵!我就只有你一個女兒,我跟你娘雖然離了,你總是我的女兒,我怎麼不想來看看你呢?"家茵皺著眉毛別過臉去道:"那些話還說它幹什麼呢?"虞老先生道:"家茵!我知道你一定恨我的,為著你娘。也難怪你!哎!你娘真是冤枉受了許多苦啊!"他一眼瞥見桌上一個照相架子,叫道:"噯呀!這就她吧?呀,頭髮都白了,可不是憂能傷人嗎?我真是負心——"他脫下瓜皮帽摸摸自己的頭,嘆道:"自己倒還年輕,把你害苦了,現在悔之已晚了!"家茵不願意他對著照片指手劃腳,彷彿褻瀆了照片,她徑自把那鏡架拿起來收到抽屜裡。她父親面不改色的繼續向她表白下去道:"你瞧,我這次就是跟一個人來的。你那個娘——我現在娶的一個——她也想跟著來,我就帶她來。可見我是回心轉意了!"
家茵焦慮地問道:"爸爸,我這兒問你呢!你這次到底到上海來幹什麼的?"虞老先生道:"家茵!我現在一心歸正了,倒想找個事做做,所以來看看,有什麼發展的機會。"家茵道:"噯喲,爸爸,你做事恐怕也不慣,我勸你還是回去吧!"兩人站著說了半天,虞老先生到此方才端著架子,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徐徐地撈著下巴,笑道:"上海這麼大地方,憑我這點兒本事,我要是誠心做,還怕——"家茵皺緊了眉頭道:"爸爸看你不知道現在找事的苦處!"虞老先生道:"連你都找得到事,我到底是個男子漢哪——噯,真的,你現在在哪兒做事呀?"家茵道:"我這也是個同學介紹的,在一家人家教書。這一次我真為了找不到事急夠了,所以我勸你回去。"虞先生略愣了一愣,立起來揹著手轉來轉去道:"我就是聽你的話回去,連盤纏錢都沒有呢,白跑一趟,算什麼呢?"家茵道:"不過你在這兒住下來,也費錢啊!"虞老先生自衛地又有點慚恧咕嚕了一句:"我就住在你那個孃的一個妹夫那兒。"
家茵也不去理會那些,自道:"爸爸,我這兒省下來的有五萬塊錢,你要是回去我就給你拿這個買張船票。"虞先生聽到這數目,心裡動了一動,因道:"噯,家茵你不知道,一言難盡!我來的盤纏錢還是東湊西挪,借來的,你這樣叫我回去拿什麼臉見人呢?"家茵道:"我就只有這幾個錢了。我也是新近才找到事。"虞老先生狐疑地看看她這一身穿著,又把她那簡陋的房間觀察了一番,不禁搖頭長嘆道:"*-!看你這樣子我真是看不出,原來*鬩彩欽餉純喟-!其實論理呀,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其實應該是我做爸爸的責任,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兒,那麼也就用不著自個兒這裡苦了!"家茵蹙額背轉身去道:"爸爸你這些廢話還說它幹嗎?"虞老先生自噯:"算了吧!我不能反而再來連累你了!你剛才說的有多少錢?"他陡地掉轉話鋒,變得非常爽快利落:"那麼你就給我。我明天一早就走。"家茵取鑰匙開抽屜拿錢,道:"你可認識那船公司?"虞老先生接過錢去,笑道:"哎!你別看不起我爸爸!——那我怎麼自個兒一個跑到上海來的呢?"說這,已是瀟瀟灑灑地踱了出去。
他第二次出現,是在夏家的大門口,宗豫趕回來吃了頓午飯剛上了車子要走——他這一向總是常常回來吃飯的時候多——虞老先生注意到那部汽車,把車中人的身份年紀都也看在眼裡。他上門撳鈴:"這兒有個虞小姐在這兒是吧?他嗓門子很大,姚媽詫異非凡,虎起了一張臉道:"是的。幹嗎?"虞老先生道:"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是她的老太爺來看她了。"姚媽將頭一抬又一低,把他上上下下看了道:"老太爺?"
裡面客室的門恰巧沒關上,讓家茵聽見了,她疑疑惑惑走出來問:"找我啊?"一看見她父親,不由得衝口而來道:"咦?你怎麼沒走?"虞老先生笑了起來道:"傻孩子,我幹嗎走?我走,我倒不來了!"家茵發急道:"爸爸你怎麼到這兒來了?"虞老先生大搖大擺的便往裡走,道:"我上你那兒去,你不在家*-!"家茵幾乎要頓足,跟在他後面道:"我怎麼能在這兒見你,我還要教書呢?虞老先生只管東張西望,嘖嘖讚道:"真是不錯!"姚媽看這情形是真是家茵的父親,立刻改變態度,滿面春風的往裡讓,說:"老太爺坐會兒吧,我就去給您沏碗熱茶!"虞老先生如同打殘荷似的點頭哈腰不佚,笑道:"勞駕勞駕!我倒正口乾呢,因為剛才午飯多喝了一杯。到上海來一趟,不是難得嗎!"
姚媽引路進客室,笑道:"你別客氣,虞小姐在這兒,還不就跟自個家裡一樣,您請坐,我這兒就去沏!"竟忙得花枝招展起來。小蠻見了生人,照例縮到一邊去眈眈注視著。虞老先生也誇獎了一聲:"呦!這孩子真喜相!"家茵一等姚媽出去了,便焦憂地低聲說道:"噯呀,爸爸,真的——我待會兒回去再跟你說吧。你先走好不好?"虞老先生倒攤手攤腳坐下來,又笑又嘆道:"噯,你到底年紀輕,實心眼兒!你真造化,碰到這麼一份人家,就看剛才他們那位媽媽這一份熱絡,幹嗎還要拘呢,就這兒椅子坐著不也舒服些麼?"他在沙發上顛了一顛,蹺起腿來,頭動尾巴搖的微笑說下去:"也許有機會他們主人回來了,託他給我找個事,還怕不成麼?"家茵越發慌了,四顧無人,道:"爸爸!你這些話給人聽見了,拿我們當什麼呢?我求求你——"
一語未完,姚媽進來奉茶,又送過香菸來,幫著點火道:"老太爺抽菸。"虞老先生道:"勞駕勞駕?他向家茵心平氣和地一揮手道:"你們有功課,我坐在這兒等著好了。"姚媽道:"您就這邊坐坐吧!小蠻唸書,還不也就那麼回事!"家茵正要開口,被她父親又一揮手,搶先說道:"你去教書得了!我就跟這位媽媽聊聊天兒。這位媽媽真周到。我們小姐在這兒真虧你照顧!"姚媽笑道:"噯呀!老太爺客氣!不會做事。"家茵無奈,只得和小蠻在那邊坐下,一面上課,一面只聽見他兩個括辣鬆脆有說有笑的,彼此敷衍得風雨不透。
虞老先生四下裡指點著道:"你看這地方多精緻,收拾得多幹淨啊,你要是不能幹還行?沒有看見別的媽媽?就你一個人哪?"姚媽道:"可不就我一個人?"
虞老先生忽又發起思古之幽情,嘆道:"那是現在時世不同了,要像我們家從前用人,誰一個人做好些樣的事呀?管鋪床就不管擦桌子!"姚媽一方面謙虛著,一方面保留著她的自傲,說道:"我們這兒事情是沒多少,不過我們老爺愛乾淨,差一點兒可是不成的!我也做慣了!"虞老先生忙接上去問道:"你們老爺挺忙呢?他是在什麼衙門裡啊?剛才我來的時候看見一位儀表非凡的爺們坐著汽車出門,就是他嗎?"姚媽道:"就是!我們老爺有一個興中藥廠,全自個兒辦的,忙著呢,成天也不在家。我們小蠻現在幸虧虞小姐來了,她已有伴兒了?
小蠻不停地回過頭來,家茵實在耐不住了,走過來說道:"爸爸,你還是上我家去等我吧。你在這兒說話,小蠻在這兒做功課分心。"姚媽搭訕著便走開了,怕他們父女有什麼私房話說嫌不便。虞老先生看看鐘,也就站起身來道:"好,好,我就走。你什麼時候回去呢?"家茵道:"我五點半來。"虞老先生道:"那我在你那兒枯坐著三四個鐘頭幹嗎呢?要不,你這兒有零錢嗎,給我兩個,我去洗個澡去。"家茵稍稍吃了一驚,輕聲道:"咦?那天那錢呢?"虞老先生道:"哎!你不想,上海這地方,五萬塊錢,花了這麼多天,還不算省嗎?"家茵不免生氣道:"指定你拿了上哪兒逛去了!"虞老先生脖子一歪,頭往後一仰,厭煩地斜瞅著她道:"那幾個錢夠逛哪兒呀?哎,你真不知道了!你爸爸不是沒開過眼的!從前上海堂子裡的姑娘,提起虞大少來,誰不知道!那!那時侯的倌人!,真有一副工架!那真是有一手!現在!現在這班,什麼舞女羅,嚮導羅,我看的上眼?都是沒經過訓練的黃毛丫頭,只好去騙騙爆發戶!"家茵擰著眉頭,也不做聲,開皮包取出幾張鈔票遞給他,把他送走了。
小蠻伏在桌上枕著個手臂,一直沒聲兒的,這時候卻幽幽地叫了聲?……先生,我想吃西瓜!"家茵走來笑道:"這兒哪有西瓜?"小蠻道:"那就吃冰淇淋。我想吃點兒涼的。"家茵俯身望著她道:"呦!你怎麼啦?別是發熱了?"小蠻道:"今天早起就難受。"家茵道:"噯呀!那你怎麼不說啊?"小蠻道:"我要早說就連飯都沒得吃了!"家茵摸摸她額上,嚇了一跳道:"可不是——熱挺大呢!"忙去叫姚媽,又回來哄著拍著她道:"你聽先生的話,趕快上床睡一覺吧,睡一覺明兒早上就好了!"
她看著小蠻睡上床去,又叮囑姚媽幾句話:"等到六點鐘你們老爺要是還不回來,你打電話去跟老爺說一聲。她那熱好像不小呢!"姚媽道?噢。您再坐一會兒吧?等我們老爺回來了,讓汽車送您回去吧?"家茵道:"不用了,我先走了。"她今天回家特別早,可是一直等到晚上,她父親也沒來,猜著他大約因為拿到了點錢,就又杳如黃鶴了。
當晚夏家請了醫生,宗豫打發車伕去買藥。他在小孩房裡踱來踱去,人影幢幢,孩子臉上通紅,迷迷糊糊嘴裡不知在那裡說些什麼。他突然有一種不可理喻的恐怖,彷彿她說的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他伏在毯子上,湊到她枕邊去凝神聽著。原來小蠻在那裡喃喃說了一遍又一遍:"先生!先生!唔……先生你別走!"宗豫一聽,心裡先是重重跳了一下,倒彷彿是自己的心事被人道破了似的。他伏在她床上一動也沒動,揹著燈,他臉上露了一種複雜柔情,可是簡直像洗濯傷口的水,雖是涓涓的細流,也痛苦的。他把眼睛眨了一眨,然後很慢很慢地微笑了。家茵的房裡現在點上了燈。她剛到客房公用的浴室裡洗了些東西,拿到自己房間裡來晾著。兩雙襪子分別掛在椅背上,手絹子貼到玻璃窗上,一條綢花白累絲手帕,一條粉紅的上面有藍水的痕子,一條雪青,窗格子上都貼滿了,就等於放下了簾子,留住了她屋子的氣氛。手帕溼淋淋的,玻璃上流下水來,又有點像"雨打梨花深閉門"。無論如何她沒想到這時還有人來看她。
她聽見敲門,一開門便吃了一驚,道?咦?夏先生!"宗豫道:"冒昧得很!"家茵起初很慌張,說:"請進來,請坐罷。"然後馬上想到小蠻的病,也來不及張羅客人了,就問:"不知道夏先生回去過沒有?剛才我走的時候,小蠻有點兒不舒服,我正在這兒不很放心的。"宗豫道:"我正是為這事情來。"家茵又是一驚,道:"噢——請大夫看了沒有?"宗像道:"大夫剛來看過。他說要緊是不要緊的。可是得特別當心,要不然怕變傷寒。"家茵輕輕地道:"噯呀,那倒是要留神的。"宗豫道:"是啊。所以我這麼晚了還跑到這兒來,想問問您肯不肯上我們那兒住幾天,那我就放心了。"家茵不免躊躇了一下,然而她答應起來卻是一口答應了,說?好,我現在就去。"宗豫道:"其實我不應當有這樣的要求,不過我看您平常很喜歡她的。她也真喜歡您,剛才睡得糊里糊塗的,還一直在那兒叫著-先生,先生-呢!"家茵聽了這話倒反而有一點難過,笑道:"真的嗎?——那麼請您稍坐一會兒,我來拿點零碎東西。"她從床底下拖出一隻小皮箱,開抽屜取出些換洗服裝在裡面。然後又想起來說:"我給您倒杯茶。"倒了點茶滷子在杯子裡,把熱水瓶一拿起來,聽裡面簌簌,她很不好意思地說道:"哦,我倒忘了——這熱水瓶破了!我到樓底下去對點熱水罷。"宗豫先不知怎麼有一點怔怔,這時候才連忙攔阻道?不用了,不用了。"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了,才一坐下,她忽然又跑了過來,紅著臉說:"對不起。"從他的椅背上把一雙溼的襪子拿走了,掛在床欄杆上。
她理東西,他因為要避免多看她,便看看這房間。這房間是她生活的全貌,一切都在這裡了。壁角放著個洋油爐子,挨著五斗櫥,櫥上擱著油瓶,飯鍋,蓋著碟子的菜碗,白洋瓷臉盆,盒上搭著塊粉紅寬條的毛巾。小鐵床上鋪著白色線毯,一排白穗子直垂到地上,她剛才拖箱子的時候把床底下的鞋子也帶了出來,單隻露出一隻天青平金繡花鞋的鞋尖。床頭另堆著一疊箱子,最上面的一隻是個小小的朱漆描金皮箱。舊式的控雲銅鎮,已經鏽成了青綠色,配著那大紅底子,鮮豔奪目。在昏黃的燈光下,那房間如同一種暗黃紙張的五彩工筆畫卷。幾件雜湊的木器之外還有個小藤書架,另有一面大圓鏡子,從一箇舊梳妝檯拆下來的,掛在牆上。鏡子前面倒有個月白冰紋瓶裡插著一大枝臘梅,早已成為枯枝了,老還放在那裡,大約是取它一點姿勢,映在鏡子裡,如同從一個月洞門裡橫生出來。宗豫也說不出來為什麼有這樣一種恍惚的感覺,也許就因為是她的房間,他第一次來。看到那些火爐飯鍋什麼的,先不過覺得好玩,再一想,她這地方才像是有人在這裡誠誠心心過日子的,不像他的家,等於小孩子玩的紅綠積木搭成的房子,一點人氣也沒有。他忽然覺得半天沒說話了,見到桌上有個照相架子,便一伸手拿過來看了看,笑道:"這是你母親麼?很像你。"家茵微笑道:"像麼?"宗豫道:"你們老太太不在上海?"家茵道:"她在鄉下。"宗豫道:"老太爺也在鄉下?"家茵摺疊衣服,卻頓了一頓,然後說:"我父親跟母親離了婚了。"宗豫稍稍有點驚異,輕聲說了聲:"噢——那麼你一個人在上海麼?"家茵說:"噯。"宗豫道:"你一個人在這兒你們老太太倒放心麼?"家茵笑道:"也是叫沒有辦法,一來呢我母親在鄉下住慣了,而且就靠我一個人,在鄉下比較開銷省一點。"宗豫又道:"那麼家裡沒有兄弟姊妹嗎?"家茵道:"沒有。"宗豫忽然自己笑了起來道:"你看我問上這許多問句,倒像是調查戶口似的!"家茵也笑,因把皮箱鎖了起來,道:"我們走罷。"她讓他先走下樓梯,她把燈關了,房間一黑,然後門口的黑影把門關了。
玻璃上的手帕貼在那裡有許多天。
虞老先生又到夏家去了一趟。這次姚媽一開門便滿臉堆上笑來,道:"啊,老太爺來了!老太爺您好啊?"虞老先生讓她一抬舉,也就客氣得較有分寸了,只微微一笑道:"噯,好!"進門便問:"我們小姐在這兒嗎?我上那兒去了好幾趟都不在家。"姚媽道:"虞小姐這兩天住在我們這裡。""哦……"他兩眼朝上翻著,手摸著下巴,暗自忖量著,踱進客室,接上去就問:"你們老爺在家麼?"姚媽道:"老爺今天沒回來吃飯,大概有應酬——老太爺請坐!"虞老先生坐下來,把腿一蹺,不由得就感慨系之,道:"哎,像你們老爺這樣,正是轟轟烈烈的時候。我們是不行嘍——過了時的人嘍,可憐噢!"姚媽忙道:"你老太爺別說這些話!您福氣好,有這麼一個小姐,這輩子還怕什麼嗎?"言無二句,恰恰的打到虞老先生心坎裡去,他也就正色笑道:"那我們小姐,她倒從小聰明,她也挺有良心,不枉我疼她一場!你雖瞧她不大說話,她挺有心眼子的——她趕明兒不會待錯你的!"姚媽聽這口氣竟彷彿他女兒已經是他們夏家人了,這話倒叫不好回答的,她當下就只笑了笑,道:"可不是,虞小姐待我們底下人真不錯!您坐,我去請虞小姐下來。"剩下虞老先生一個人在客室裡,他馬上手忙腳亂起來,開了香菸筒子就撈了把香菸塞到衣袋裡。
姚媽笑吟吟的去報與家茵:"虞小姐,老太爺來了。"家茵震了一震,道:"啊?"姚媽道:"我正在唸叨著呢,怎麼這兩天老太爺沒來嘛?老太爺真和氣,一點兒也不搭架子!"家茵委實怕看姚媽那笑不嗤嗤的臉色,她也不搭碴,只說了聲:"你在這兒看著小蠻,我一會兒就上來。"
她一見她父親就說?你怎麼又上這兒來做什麼?上次我在家裡等著你,又不來!"虞老先生起立相迎道:"你幹嗎老是這麼狠?都是你不肯說——"他把聲音放低了,藉助於手勢道:"這兒這夏先生有這麼大一個公司,他哪兒用不著我這樣一個人?只要你一句話!"家茵愁眉雙鎖兩手直握著道:"不是我不肯替你說,我自個兒已經是薦了來的,不能一家子都靠著人家!"虞老先生悄悄地道:"你怎麼這麼實心眼子啊?這兒夏先生既然有這麼大的事業,你讓他安插個人還不容易麼?你爸爸在公司裡有個好位子,你也增光!"家茵道:"爸爸你就饒了我罷!你不替我丟臉就行,還說增光!"一句話傷了虞老先生的心。他嚷了起來道:"你不要拿捏了!你不說我自個兒同他說!他對你有這份心,橫是也不能對你老子這一點事都不肯幫忙!我到底是你的老子呀!"他氣憤憤的往外走,家茵急得說:"你這算哪一齣?叫人家底下聽著也不成話!"攔他不住,他還是一路高聲嘰咕著出去:"說我塌臺!自個兒索性在人家住下了——也不嫌沒臉!"姚媽這時候本來早就不在小兒床前而在樓下穿堂裡,她搶著替他開門道:"老太爺您走啦?"虞老先生恨恨的把兩手一摔,袖子一灑,朝她說了句:"養女兒到底沒用處!從前老話沒錯!"
家茵氣得手足冰冷。她獨自在樓下客廳裡有半天的工夫。回到樓上來,還有點神思恍惚。一開門,卻見姚媽坐在小蠻床上喂她吃東西,床上擱著一隻盤子,裡面託著幾色小菜。家茵一時怔住了說不出話來,姚媽先笑道?虞小姐,我給小蠻煮了點兒稀飯——"家茵慌忙走過來道:"噯呀,她不能吃,她已經好多天沒吃東西了,禁不起!"姚媽不悅道:"喲!我都帶了她好多年了,我還會害她呀?"家茵一看托盤裡有肉鬆皮蛋,一著急,馬上動手把盤子端開了,道:"你不懂——醫生說的,恐怕會變傷寒,只能吃流質的東西——"姚媽至此便也把臉一沉,一隻手端著碗,一隻手拿著雙筷子在空中點點戳戳,道:"我當然不懂,我又沒念過書,不認識字!不過看小孩子我倒也看過許多了,養也養過幾個!"家茵也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太欠斟酌,勉強笑了一笑道:"當然我知道你是為她好,不過反而害了她了!"姚媽道:"我想害她幹嗎?我又不想嫁給老爺做姨太太!"家茵失色道:"姚媽你怎麼了?我又不是說你想害她——"姚媽把碗筷往托盤裡重重的一擱,端了就走,一路嘟囔著:"小蠻倒這麼大了,怎麼活到現在啦?我知道,我們老爺就是昏了心。"家茵到這時候方才回味過來,不禁兩淚交流。
姚媽將飯盤子送入廚下,指指樓上對廚子說道:"沒看見這樣不要臉的人!良心也黑,連這麼一個孩子,因為是我們太太養的,都看不得!將來要是自己養了,還了得嗎?廚子詫異道:"噯,你怎麼了?"姚媽只管烘烘地數落下去道:"現在時世也不對了,從前的姨奶奶也得給祖宗磕了頭才能算;現在,是她自個兒老子說的,就住到人家來了,還要掐著孩子管!"廚子徐徐地在圍裙上擦著手,笑道:"今天怎麼啦?你平常不是巴結得挺好嗎?今天怎麼得罪了你啦?"姚媽也不理他,自道:"可憐這孩子,再不吃要餓死了!不病死也餓死了!這些天了,一粒米也沒吃到肚裡。可憐我們太太在那兒還不知道呢!——她沒良心我能沒良心,我明兒就去告訴太太去!太太待我不錯呀!"說著,倒傷感起來,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回身便走。廚子拉了她一把,道?我勸你省省罷!"姚媽道:"呸!像你這種人沒良心的!太太從前也沒錯待你!眼看著孩子活活地要給她餓死了!——我這就去歸折東西去。"
不久,她拾著個大包袱穿過廚房,廚子道:"啊?你真走啦?"姚媽正眼也不看他,道:"還是假的?"廚子趕上去攔著她道:"噯,你走,不跟老爺說?待會兒老爺問起你來,我們怎麼說?"姚媽回過頭來大聲道:"老爺!老爺都給狐狸迷昏了!——你就說好了:說小蠻病了,我下鄉去告訴太太去了!"
小蠻的臥房裡,晚上點著個淡青的西瓜形的燈,瓜底下垂下一叢綠穗子,家茵坐在那小白椅上拆絨線,宗豫走進來便道?咦?你的圍巾,為什麼拆了?"家茵道:"我想拆了給她打副手套。"宗豫抱歉地笑道:"噯呀,真是——我要是記得我就去給她買來了!"家茵笑道:"這顏色的絨線很難買,我到好幾個店裡都問過了,配不到。"小蠻醒了,轉過身來道:"爸爸,等先生給我把手套打好了,我馬上戴著上街去,上公園去。"宗豫笑道:"這麼著急啊?"小蠻道:"我悶死了!——先生你講個故事給我聽。"家茵笑道:"先生肚子裡那點故事都講完了,沒有了。我家裡倒有一本童話書,過去我拿來給你看,好不好?"小蠻悶懨懨的又睡著了。
家茵恐怕說話吵醒她,坐到遠一點的椅子上去,將絨線繞在椅背上。宗豫跟過來笑道:"我能不能幫忙?"家茵道:"好,那麼您坐在這兒,把手伸著。"他讓她把絨線繃在他兩隻手上,又回過頭去望了望小蠻,輕聲道:"手套慢慢地打,不然打好了她又鬧著要出去。"家茵點頭道:"我知道。小孩就是這樣!"宗豫聽她口吻老氣橫秋的,不覺笑了起來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覺得你比她大不了多少。倒好像一個是我的大女兒,一個是我的小女兒。"家茵瞅了他一眼,低下頭去笑道:"哦?你倒占人家的便宜!"宗豫笑道:"其實真要算起年紀來,我要有這麼大的一個女兒大概也可能。"家茵道:"不,哪裡!"宗豫道:"你還不到二十罷?家茵道:"我二十五了。"宗豫道:"我三十五。"家茵道:"也不過比我大十歲!"正因為她是花容月貌的坐在他對面,倒反而使他有一點感慨起來,道:"可是我近來的心情很有點衰老了。"家茵道:"為什麼呢?在外國,像這樣的年紀還正是青年呢。"宗豫道:"大概因為我們到底還是中國人罷?"
一個新僱的老媽子來回說有客來了,遞上名片。宗豫下樓去會客。小蠻躺在床上玩弄著他丟下的一副皮手套,給自己戴上試試,大得像熊掌。她笑了起來道:"先生你看你看!"家茵硬給她脫下了,把手塞到被窩裡去,道:"別又凍著了!剛好了一點兒。"她把宗豫的手套拿著看看,邊上都裂開了。她微笑著,便從皮包裡取出一張彆著針線的小紙,給他縫兩針。小蠻忽然大叫起來道:"先生,你怎麼給爸爸補手套,倒不給我打手套?幾時給我打好呀?"家茵急急把線咬斷了,把針線收了起來,道:"你別嚷嚷。待會兒爸爸來了你也別跟他說,啊。你要是告訴他,我不跟你好了,我回家去了!"小蠻道:"唔……你別回家!"家茵道:"那麼你別告訴他。"
她把那手套仍舊放在小蠻枕邊。宗豫再回到樓上來先問小蠻:"先生呢?"小蠻道:"先生去給我拿桔子水去了。"宗豫見小蠻在那裡把那副手套戴上脫下地玩,便道:"你就快有好手套戴了,你看我的都破了?小蠻揸開五指道:"哪兒破了?沒破!"宗豫仔細拿著她的手看了看,道:"咦?我記得是破的*-!"小蠻笑得格格的,他便道:"今天大概是好了,精神這麼好!——是誰給補上的?"小蠻自己捂著嘴,道:"我不告訴你!"宗豫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呢?"小蠻道:"我要是告訴你,先生就不跟我好了!"宗豫微笑道:"好,那麼你就別告訴我了。"他執著手套,緩緩的自己戴上了,反覆看著。
家茵一等小蠻熱退盡了,就搬回去住了。次日宗豫便來看她,買了一盒衣料作為酬謝,說道:"我買衣料是絕對的不在行,恐怕也不合式。""還有一個盒子。"家茵微笑道:"您真太細心了,真是謝謝!"洋油爐子上有一鍋東西嘟嘟煮著,宗豫向空中嗅了一嗅,道:"好香!"家茵很不好意思地揭開鍋蓋,笑道:"是我母親從鄉下給我帶來的年糕——"宗豫又道:"聞著真香!"家茵只得笑道:"要不要吃點兒嚐嚐,可是沒什麼好吃。"宗豫笑道:"我倒是餓了。"家茵笑著取出碗筷道:"我這兒飯碗也只有一個。"她遞了給他,她自己預備用一個缺口的藍邊菜碗,宗豫見了便道:"讓我用那個大碗,我吃得比你多。"家茵笑道:"吃了再添不也是一樣嗎?"宗豫道:"添也可以多添一點。"
家茵在用調羹替他舀著,樓梯上有人叫:"虞小姐,有封信是你的!"家茵拿了信進來,一面拆著,便說?大概是我上次看了報上的廣告去應徵,來的回信。"宗豫笑道:"可是來的太晚了!"家茵讀著信,道:"這是廈門的一個學校,要一個教員,要擔任國英算史地公民自然修身歌唱體操十幾種課程——可了不得!還要管庶務。"宗豫接過來一看,道:"供膳宿,酌給津貼六萬塊。這簡直是笑話*-!也太慘了!這樣的事情難道真還有人還肯做麼?"兩人笑了半天,把年糕湯吃了。
宗豫想起來問:"哦,你說你有一本兒童故事,小蠻可以看得懂的。"家茵道:"對了,讓我找出來給你帶了去。"宗豫道:"我們中國真是,不大有什麼書可以給小孩看的。"家茵道:"噯?她在書架上尋來尋去尋不到,忽道:"哦,墊在這底下呢!這地板有一條塌下去了,所以我拿本書墊著——"她蹲下身去把那本書一抽,不想那小藤書架往前一側,一瓶香水滾下來,潑了她一身,跌在地下打碎了。宗豫笑道:"噯呀,怎麼了?"他趕過來,掏出手絹子幫她把衣服上擦了擦。家茵紅著臉扶著書架子,道:"真要命,我這麼粗心!"她換了本書把書架墊平了,連忙取過掃帚,把玻璃屑掃到門背後去。宗豫湊到手帕上聞了一聞,不由得笑道:"好香!我這手絹子再也不去洗它了。留著做個紀念。"家茵也不做聲,只管低著頭,把地掃了,把地下的破瓶子與那本書拾了起來。宗豫接過書去,上面濺了些水漬子,他拿起桌上那封信便要用它揩拭,卻被家茵奪過信箋,道:"噯,不,我要留著。"宗豫怔了一怔,道:"怎麼?你——想到廈門去做那個事情麼?"家茵其實就在這幾分鐘內方才有了一個新的決心,她只笑了一笑。宗豫便也沉默了下來。打碎的那瓶香水,雖然已經落花流水杳然去了,香氣倒更濃了。宗豫把那破瓶子拿起來看了看,將它倚在窗臺上站住了,順手便從花瓶裡抽出一枝洋水仙來插在裡面。家茵靠在床欄杆上遠遠地望著他,兩手反扣在後面,眼睛裡帶著悽迷的微笑。
宗豫又把箱子蓋上的一張報紙心不在焉地拿在手中翻閱,道:"國泰這張電影好像很好,一塊兒去看好麼?家茵不禁噗嗤一笑,道:"這是舊報紙。"宗豫"哦"了一聲,自己也笑了起來,又道:"現在國泰不知在做什麼?去看五點的一場好麼?"家茵頓了頓,道:"今天我還有點兒事,我不去了。"宗豫見她那樣子是存心冷淡他,當下也就告辭走了。
她撕去一塊手帕露出玻璃窗來,立在窗前看他上車子走了,還一直站在那裡,呼吸的氣噴在玻璃窗上,成為障眼的紗,也有一塊小手帕大了。她用手在玻璃上一陣抹,正看見她父親從弄堂裡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