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灩說:「愛玲,你得承認,凡是藝術家,都有點瘋狂的。」
她用這樣的憐惜的眼光看著我,使我很惶恐,微弱地笑著,什麼都承認了。
這樣有三年之久,潛之的太太漸漸知道寶灩並沒有勾引她丈夫的意思。寶灩的清白威脅著她。使她覺得自己下賤,小氣。現在她不大和他們在一起,把小孩也喚到裡面房裡去。有時候她又故意坐在他們視線內,心裡說:「怎麼樣?到底是我的家!」潛之的書桌上點著綠玻璃罩的檯燈,鮮粉綠的吸墨水紙,擱在上面的寶灩的手,映得青黃耀眼。空灩看看那邊的羅太太,懷裡坐著最小的三歲的孩子,她和孩子每人咀嚼著極長極粗的一根芝麻麥芽糖,她的溫柔的頭髮聖母似地垂在臉上,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俯身看著小孩,看他是在好好吃著,便放了心似地又去吃她的了。小孩也探過身來看看母親手裡的報紙包,見裡面還有兩塊糖,便滿意地又去吃他的了,再想一想,還是不能安心,又捱過身來要拿,手臂只差一點點,抓不到,屢屢用勁,他母親也不幫助,也不阻止,只是平靜地,聖母似地想著她的心思,時而拍拍她衣兜裡的芝麻屑,也把孩子身上撣一撣。
寶灩不由得回過眼來看了潛之一下,很明顯地是一個問句:「怎麼會的呢?這樣的一個人……」
潛之覺得了,笑了一聲,笑聲從他的腦後發出。他說:
耙蛭她比我還要可憐……」他除下眼鏡來,他的眼睛是單眼皮,不知怎麼的,眼白眼黑在眼皮的後面,很後很後,看起來並不覺得深沉,只有一種異樣的退縮,是一個被虐待的丫環的眼睛。他說了許多關於他自己的事。在外國他是個苦學生,回了國也沒有苦盡甘來。
他失望而且孤獨,娶了這苦命的窮親戚,還是一樣的孤獨。
對於寶灩的世界他妒忌,幾乎像報復似地,他用一本一本大而厚的書來壓倒她,他給她太多的功課。寶灩並不抗議,不過輕描淡寫回報他一句:「忘了!」嬌俏地溜他一眼,伸一伸舌頭,然後又認真地抱怨:「嗯嗯嗯!明明念過的嗎,讓你一問又都忘了!」逼急了她就歇兩天不來,潛之終於激慌起來,想盡方法籠絡她,先用中文的小說啟發她的興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寫信給她,天天見面仍然寫極長的信,對自己是悲傷,對她是期望。她也被鼓勵看寫日記與日記性質的信,起頭是「我最敬愛的潛之先生」。
有一天他當面遞給她這樣的信:「……在思想上你是我最珍貴的女兒,我的女兒,我的王后,我墳墓上的紫羅蘭,我的安慰,我童年回憶裡的母親。我對你的愛是亂倫的愛,是罪惡的,也是絕望的,而絕望是聖潔的。我的灩——允許我這樣稱呼你,即使僅僅在紙上……」
寶灩伏在椅背上讀完了它。沒有人這樣地愛過她。沒有愛及得上這樣的愛。她揹著燈,無力地垂下她的手,信箋在手裡半天,方才輕輕向那邊一送,意思要還給他。他不接信而接住了她的手。信紙發出輕微的脆響,聽著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她也覺得是夢中,又像是自己,又像是別人,又像是驟然醒來,燈光紅紅地照在臉上,還在疑心是自己是別人,然而更遠了。他恍惚地說:「你愛我!」她說:「是的,但是不行的。」他的手在她的袖子裡向上移,一切忽然變成真的了。
她說:「告訴你的:不行的!」站起來就走了,臨走還開了臥室的門探頭進去看看他太太和小孩,很大方地說:「睡了嗎?明天見呀!「有一種新的自由,跋扈的快樂。
他卻從此怨苦起來,說:「我是沒有希望的,然而你給了我希望。」要她負責的樣子。
他對他太太更沒耐性了。每次吵翻了,他家的女傭便打電話把寶灩找來。寶灩向我說:「他就只聽我的話!不管他拍檯拍凳跳得三丈高,只要我來charm他一下——我說:darling……」
春天的窗戶裡太陽斜了。遠近的禮拜堂裡敲著昏昏的鐘。
太美麗的星期日,可以覺得它在窗外漸漸流了去。
這樣又過了三年。
有一天她給他們帶了螃蟹來,親自下廚房幫著他太太做了。晚飯的時候他喝了酒,吃了螃蟹之後又喝了薑湯。單她跟他一起,他突然湊近前來,發出桂花糖的氣味。她雖沒喝酒,也有點醉了,變得很小,很服從。她在他的兩隻手裡縮得沒有了,雙眉並在一起,他抓住她的肩的兩隻手彷彿也合攏在一起了。他吻了她——只一下子工夫。冰涼的眼鏡片壓在她臉上,她心裡非常清楚,這清楚使她感到羞恥。耳朵裡只聽見「轟!轟!轟!」酒醉的大聲,同時又是靜悄悄的,整個的房屋,隔壁房間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她準備著如果有人推門,立刻把他掙脫,然而沒有。
回家的時候她不要潛之送她下樓,心頭惱悶,她一直以為他的愛是聽話的愛……走過廚房,把電燈一開,僕人們搭了鋪板睡覺,各有各的鼾聲,在燈光下張著嘴。竹竿上晾的藍布圍裙,沒絞乾,緩緩往下滴水,「搭——搭——搭——」
寂靜裡,明天要煨湯的一隻雞在洋鐵垃圾桶裡息息率率動彈著,微微地咯咯叫著,寶灩自己開了門出去,覺得一切都是褻瀆。
以後決不能讓它再發生了——只這一次。
然而他現在只看見她的嘴,彷彿他一切的苦楚的問題都有了答案,在長年的黑暗裡瞎了眼的人忽然看見一縷光,他的思想是簡單的,寶灩害怕起來。當著許多人,他看著她,顯然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只剩下她的嘴唇。她怕他在人前夫禮,不大肯來了,於是他約她出去。
她在電話上推說今天有事,答應一有空就給他打電話。
耙早一點打來,」他叮囑。
懊魈煸縞銜宓闃喲蚶礎-夠早麼?」還是鎮靜地開著玩笑,藏過了她的傷心。
常常一同出去,他吻夠了她,又有別的指望,於是她想,還是到他家來的好。他和她考慮到離婚的問題,這樣想,那樣想,只是痛苦著。現在他天天同太太鬧,孩子們也遭殃。寶灩加倍地撫慰他們,帶來了餛飩皮和她家特製的薺菜拌肉餡子,去廚房裡忙出忙進。羅太太疑心她,而又被她的一種小姐的尊貴所懾服。後來想必是下了結論,並沒有錯疑,因為寶灩覺得她的態度漸漸強硬起來,也不大哭了。
有一天黃昏時候,僕人風急火急把寶灩請了去。潛之將一隻墨水瓶砸到牆上,藍水淋漓一大塊漬子,他太太也跟著跌到牆上去。老媽子上前去攙,口中數落道:「我們先生也真是!太太有了三個月的肚子了——三個月了哩!」
寶灩呆了一呆,狠命抓住了潛之把他往一邊推,沙著喉嚨責問:「你怎麼能夠——你怎麼能夠——」眼淚繼續流下來。
她吸住了氣,推開了潛之,又來勸羅太太,扶她坐下了,一手圈住她,哄她道:「理他呢。簡直瘋了,越鬧越不像樣了,你知道他的脾氣的,不同他計較!三個月了!」她慌里慌張,各種無味的假話從她嘴裡滔滔流出來:「也該預備起來了,我給她打一套絨線的小衣裳。喂,寶寶,要做哥哥了,以後不作興哭了,聽媽媽的話,聽爸爸的話,知道了嗎?」
她走了出來,已經是晚上了,下著銀絲細雨,天老是暗不下來,一切都是淡淡的,淡灰的夜裡現出一家一家淡黃灰的房屋,淡黑的鏡面似的街道。都還沒點燈,望過去只有遠遠的一盞燈,才看到,它霎一霎,就熄滅了。有些話她不便說給我聽,因為大家都是沒結過婚的。她就說:「我許久沒去了。希望他們快樂。聽說他太太胖了起來了。」
八呢?」
八還是瘦,更瘦了,瘦得像竹竿,真正一點點!」她把手合攏來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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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有肺病,看樣子不久要死了。」她悽清地微笑著,原諒了他。「呵,愛玲,到現在,他吃飯的時候還要把我的一副碗筷擺在桌上,只當我在那裡,而且總歸要燒兩樣我喜歡吃的菜,愛玲,你替我想想,我應當怎麼樣呢?」
拔業幕澳鬩歡ㄌ不進去的。但是,為什麼不試著看看,可有什麼別的人,也許有你喜歡的呢?」
她帶著笑嘆息了。「愛玲,現在的上海……是個人物,也不會在上海了!」
澳俏什麼不到內地去試試看呢?我想像羅先生那樣的人,內地大概有的。」
她微笑著,眼睛裡卻荒涼起來。
我又說:「他為什麼不能夠離婚呢?」
她扯著袖口,低頭看著青綢裡子。「他有三個小孩,小孩是無辜的,我不能讓他們犧牲了一生的幸福罷?」太陽光裡,珍珠蘭的影子,細細的一枝一葉,小朵的花,映在她袖子的青灰上。可痛惜的美麗日子使我發急起來。「可是寶灩,我自己就是離婚的人的小孩子,我可以告訴你,我小時候並不比別的小孩特別地不快樂。而且你即使樣樣都顧慮到小孩的快樂,他長大的時候或許也有許多別的緣故使他不快樂的。無論如何,現在你痛苦,他痛苦,這倒是真的。」
她想了半天。「不過你不知道,他就是離了婚,他那樣有神經病的人,怎麼能同他結婚呢?」
我也覺得這是無可挽回的悲劇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