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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燒小菜,我燒了菜去洗手,「她虛虛捋掉手上的金戒指,」我這邊洗手,他們一家人,從老頭子起,小老姆,姑太太,七七八八坐滿一桌子,他們中意的小菜先吃得精光。

襖賢紛喲沉嘶觶抓到縣衙門裡去了,把我急得個要命,還是我想法子把他弄了出來,找我的一個乾女兒,走她的腳路,花了七千塊錢。可憐啊——黑夜裡乘了部黃包車白楞登白楞登一路顛得去,你知道蘇州的石子路,又狹又難找,墨黑,可憐我不跌死是該應!好容易他放了出來了,這你想我是不是要問問他,裡面是什麼情形,難末他也要問問我,是怎麼樣把他救出來的。哦!——踏進屋就往小老姆房裡一鑽!」

大家鬨然笑了。包太太皺著眉毛也笑,童太太紅著眼圈也跟著笑,拍著手,噴出唾沫星子,「難我氣啊,氣啊,氣了一晚上,一晚上沒睡。第二天看見他,我就說了:我說人家為了你這事擔驚受怕,你也不告訴告訴我你在裡邊是什麼情形,你也不問問我是怎麼樣把你救出來的。他倒說得好:」誰叫你救我出來?拿錢不當錢,花了這麼些,我在裡面蠻好的。‘啊喲我說:你在裡面蠻寫意——要不是我託了乾女兒,這邊一個電話打得去,也不會把你放在帳房間裡——格*k你蠻寫意呀!真要坐在班房裡,你有這麼寫意啊?包太太你看我氣不氣?——不然我也不會忍到如今,都為了我三個大小姐。「

包太太勸道:「反正你小孩子們都大了,只要兒女知道孝順,往後總是好的。」

童太太道:「我的幾個小孩倒都是好的,兩個媳婦也好,都是我自己揀的,老法人家的小姐。包太太,我現在說著要離要離,也難哪!族裡不是沒有族長,族長的輩分比我們小,也不好出來說話。」

包太太笑起來:「這麼大年紀了,其實也不必離了,也有這些年了。」

童太太又嘆口氣,「所以我那三個小姐,我總是勸她們,一輩子也不要嫁男人——可有什麼好處,用銅鈿,急起來總是我著急,他從來不操心的。」

奚太太也搭上來,笑道:「童太太你是女丈夫。」

童太太手捶手掌,又把兩手都往前一送,恨道:「來到他家這三十年,他家哪一樁事不是我?那時候才做新嫁娘,每天天不亮起來,公婆的洗臉水,焐雞蛋,樣式樣給它端整好。

難後來添了小孩子,一個一個實在多不過,公婆前頭我總還是……公婆倒是一直說我好的。「她突然寂寞起來,不開口了。

給了她許多磨難,終於被她克服了的公婆長輩早已都過世了,而她仍舊每天黑早起身,在黯紅漆桶似的房裡摸索摸索,息息率率,手觸到的都是熟悉的物件,所不同的只是手指骨上一節節奇酸的凍疼。

奚太太勸道:「童太太你也不要生氣。不曉得你可曾試過——到耶穌堂裡聽他們牧師講講,倒也不一定要相信。我認得有幾個太太,也是氣得很的,常常聽牧師解釋解釋,現在都不氣了,都胖起來了。」

包太太進去推拿,一時大家都寂寞無聲。童太太抄手坐著,是一大塊穩妥的悲哀。她紅著眼睛,嘴裡只是吸溜溜吸溜溜發出年老寒冷的聲音,腳下的地板變了廚房裡的黑白方磚地,整個世界像是潮抹布擦過的。裡間壁上的掛鐘滴嗒滴嗒,一分一秒,心細如髮,將文明人的時間劃成小方格;遠遠卻又聽到正午的雞啼,微微的一兩聲,彷彿有幾千里地沒有人煙。

包太太把雨衣帶走了,童太太又去解她那灰呢大衫的鈕釦,要給孫囝蓋在身上。奚太太道:「脫下了冷麼?」童太太道:「不冷不冷。」奚太太道:「還是我這件短大衣給她蓋上罷。」

便脫下她的淡綠大衣,童太太道謝不迭,兩人又說起話來。

奚太太道:「你也不要生氣,跟他們住開了,圖個眼不見。

童太太你不知道現在的時勢壞不過,裡邊蔣先生因為打仗,中國人民死得太多的緣故*k,下了一條命令,討了小也不叫姨太太叫二夫人——叫他們討呀!「

童太太茫然聽著,端麗的胖臉一霎時變得疤疤癩癩,微紅微麻,說:「哦?哦?……現在壞真壞,哦?從前有兩個算命的老早說了,說我是地藏王菩薩投胎,他呢是天狗星投胎,生冤家死對頭,沒有好結果的。說這話的也不止這一個算命的。」

奚太太道:「童太太你有空的時候到耶穌堂去一趟試試看,聽他們講講就不氣了。隨便哪一個耶穌堂都行。這裡出去就有一個。」

童太太點頭,問道:「蘇州金光寺有個悟圓老和尚,不知你可曉得?」

奚太太搖搖頭。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迫切地伸過腰去,輕輕問:「童太太你可知道有什麼脫頭髮的方子?我這頭髮,你看,前頭褪得這樣!」

童太太熟練地答道:「把生薑片出來,頭皮上擦擦,靈得很的。」

奚太太有訓練過的科學化的頭腦,當下又問:「隔多少時擦一擦呢?」

童太太詫異地笑了。「隔多少時?想起來的時候麼擦擦它好了。

我說給你聽金光寺那和尚,靈真靈。他問我:你同你男人是不是火來火去的?我說是的呀。他就說:「快快不要這樣。

前世的冤牽,今世裡你再同他過不去,來生你們原舊還要做夫妻,那時候你更苦了,那時候他不會這樣輕易放過你,一個錢也沒有得給你!‘難末我嚇死了!老和尚他說:「太太你信我這一句話!’我雙手合十,我說謝謝你師傅,我雙手把你這句話捧回去!從此我當真,大氣也不呵他一口。從前我要管他的呀,他怕得我血滴子相似,難後來不怕了,堂子裡走走,女人一個一個弄回家來。難現在愈加惡了——放鬆得太早的緣故呀!」她嘆息。

奚太太聽得不耐煩起來,間或答應著「唔……唔……」偶爾點個頭,漸漸頭也懶得點了,單點一點眼睫毛,小嘴突出來像鳥喙,有許多意見在那裡含苞欲放,想想又覺得沒得說頭,斷定了童太太是個老糊塗。

輪到女僕領的小孩被推拿,小孩呱呱哭鬧,龐先生厲聲喝道:「不要哭,先生喜歡你!」

女僕也諂媚地跟著醫生哄他:「先生喜歡你!呵,呵,呵,先生喜歡你!明天你娶少奶奶,請先生吃喜酒!」

龐先生也笑了:「對了,將來時局平定了,你結婚的時候,不請我吃酒我要動氣的呵!」

童太太打聽幾點鐘了,著急起來,還是多付了兩百塊錢,拔號先看,看過了,把睡熟的小孫女兒抱了起來,身上蓋的短大衣還了奚太太,又道謝,並不覺得對方的冷淡。

童太太站在當地,只穿著襯裡的黑華絲葛薄棉對襟襖褲,矮腳大肚子,粉面桃腮,像百子圖裡古中國的男孩。她伸手摘下衣鉤子上的灰呢襯絨袍,慢悠悠穿上,一陣風,把整個的屋子都包在裡面了。袍褂撣到奚太太肩上臉上,奚太太厭惡地躲過了。童太太扣上鈕子,胳肢窩以上的鈕子卻留著不扣,自己覺得彷彿需要一點解釋,抱著孩子臨走的時候又回頭向奚太太一笑,說:「到外頭要把小囝遮一遮,才睡醒要凍著的。」然後道了再會。

現在被推拿的是新來的一個拔號的。奚太太立在門口看了一看,無聊地又回到原來的座位上。

這拔號的是個少爺模樣,穿件麂皮外套,和龐先生談到俄國俱樂部放映的實地拍攝的戰爭影片:「真怕人,眼看著個炮彈片子飛過來,一個兵往後一仰,臉一皺,非常痛苦的樣子,把手去抓胸脯,真死了。死的人真多啊!」

龐先生睜眼點頭道:「殘忍真殘忍!打仗這樣東西,真要人的命的呢,不像我這推拿,也把人疼得嘰哩哇啦叫,我這是為你好的呀!」他又笑又嘆息。

青年道:「死的人真多,堆得像山。」

龐先生有點惋惜地嘆道:「本來同他們那邊比起來,我們這裡的戰爭不算一回事了!殘忍真殘忍。你說你在哪裡看的?」

青年道:「俄國俱樂部。」

龐先生道:「真有這樣的電影看麼?多少錢一個人?」

青年道:「龐先生你要看我替你買票去。」

龐先生不做聲,隔了一會,問道:「幾點鐘演?每天都有麼?」

青年道:「八點鐘,你要買幾張?」

龐先生又過了一會方才笑道:「要打得好一點的。」

龐太太在外間介面道:「要它人死得多一點的——」嗨嗨嗨嗨笑起來了。龐先生也陪她笑了兩聲。

診所的窗戶是關著的,而且十字交叉封著防空的、舊黃報紙的碎條,撕剩下的。外面是白淨的陰天,那天色就像是玻璃窗上糊了層玻璃紙。

龐太太一路笑著,走來開窗,無緣無故朝外看一看,嗅一嗅,將一隻用過的牙籤丟出去。然後把小書桌上半杯殘茶拿起來漱口,吐到白洋瓷扁痰盂的黑嘴裡去。痰盂便在奚太太腳下。奚太太也笑,但是龐太太只當沒看見她,龐太太兩盞光明嬉笑的大眼睛像人家樓上的燈,與路人完全不相干。奚太太有點感觸地望到別處去,牆上的金邊大鏡裡又看見龐太太在漱嘴,黑瘦的臉上,嘴撮得小小地,小嘴一拜一拜一拜。

奚太太連忙又望到窗外去,彷彿被欺侮了似地,溫柔地想起她丈夫。

敖來,只要看見了他……他自己也知道他對不起我,只要我好好地同他講……」

她這樣安慰了自己,拿起報紙來,嘴尖尖地像啄食的鳥,微向一邊歪著,表示有保留,很不贊成地看起報來了。總有一天她丈夫要回來。不要太晚了——不要太晚了呵!但也不要太早了,她脫了的頭髮還沒長出來。

白色的天,水陰陰地;洋梧桐巴掌大的秋葉,黃翠透明,就在玻璃窗外。對街一排舊紅磚的巷堂房子,雖然是陰天,挨挨擠擠仍舊晾滿了一陽臺的衣裳。一隻烏雲蓋雪的貓在屋頂上走過,只看見它黑色的背,連著尾巴像一條蛇,徐徐波動著。不一會,它又出現在陽臺外面,沿著欄杆慢慢走過來,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它歸它慢慢走過去了。

生命自顧自走過去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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