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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聽話。壞話是不聽。」
汝良整日價把這些話顛來倒去,東拼西湊,只是無法造成一點柔情的暗示。沁西亞卻不像他一般地為教科書圈住了。
她的中文雖然不行,抱定宗旨,不怕難為情,只管信著嘴說去。缺乏談話的資料,她便告訴他關於她家裡的情形。她母親是再醮的寡婦,勞甫沙維支是她繼父的姓。她還有個妹妹,叫麗蒂亞。她繼父也在洋行裡做事,薪水不夠養活一家人,所以境況很窘。她的辭彙有限,造句直拙,因此她的話往往是最生硬的,不加潤色的現實。有一天,她提起她妹妹來:「麗蒂亞是很發愁。」汝良問道:「為什麼呢?」沁西亞道:「因為結婚。」汝良愕然道:「麗蒂亞已經結了婚了?」沁西亞道:
安唬因為她還沒有。在上海,有很少的好俄國人。英國人,美國人也少。現在沒有了。德國人只能結婚德國人。」汝良默然,半晌方道:「可是麗蒂亞還小呢。她用不著發愁。」沁西亞微微聳了聳肩道:「是的。她還小。」
汝良現在比較懂得沁西亞了。他並不願意懂得她,因為懂得她之後,他的夢做不成了。
有時候,他們上完了課還有多餘的時間,他邀她出去吃午飯。和她一同進餐是很平淡的事,最緊張的一剎那還是付帳的時候,因為他不大確實知道該給多少小帳。有時候他買一盒點心帶來,她把書攤開了當碟子,碎糖與胡桃屑撒在書上,她毫不介意地就那樣合上了書。
他不喜歡她這種邋遢脾氣,可是他竭力地使自己視若無睹。他單揀她身上較詩意的部分去注意,去回味。他知道他愛的不是沁西亞。他是為戀愛而戀愛。
他在德文字典上查到了「愛」與「結婚」,他背地裡學會了說:「沁西亞,我愛你。你願意嫁給我麼?」他沒有說出口來,可是那兩句話永遠在他舌頭尖上。一個不留神,難保不吐露那致命的話——致命,致的是他自己的命,這個他也明白。冒失的婚姻很可以毀了他的一生。然而……僅僅想著也是夠興奮的。她聽到了這話,無論她是答應還是不答應,一樣的也要感到興奮。若是她答應了,他家裡必定要掀起驚天動地的大風潮,雖然他一向是無足重輕的一個人。
春天來了。就連教科書上也說:「春天是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
有一天傍晚,因為微雨,他沒有騎腳踏車,搭電車從學校裡回家。在車上他又翻閱那本成日不離身的德文教科書。書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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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穿衣洗臉。
洗完了臉之後散一會兒步。
散步回來就吃飯。
然後看報。
然後工作。
午後四點鐘停止工作,去運動。
每天大概六點鐘洗澡,七點鐘吃晚飯。
晚上去看朋友。
頂晚是十點鐘睡覺。好好地休息,第二天再好好地工作。「
最標準的一天,穿衣服洗臉是為了個人的體面。看報,吸收政府的宣傳,是為國家盡責任。工作,是為家庭盡責任。看朋友是「課外活動」,也是算分數的。吃飯,散步,運動,睡覺,是為了要維持工作效率。洗澡似乎是多餘的——有太太的人,大約是看在太太面上罷?這張時間表,看似理想化,其實呢,大多數成家立業的人,雖不能照辦,也都還不離譜兒。
汝良知道,他對於他父親的譴責,就也是因為他老人家對於體面方面不甚注意。兒子就有權利干涉他,上頭自然還有太太,還有社會。教科書上就有這樣的話:「怎麼這樣慢呢?
怎麼這樣急促呢?叫你去,為什麼不去?叫你來,為什麼不就來?你為什麼打人家?你為什麼罵人家?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為什麼不照我們的樣子做?為了什麼緣故,這麼不規矩?為了什麼緣故,這麼不正當?「於是教科書上又有微弱的申請:
拔蟻胂衷誄鋈チ礁鮒油範,成嗎?我想今天早回去一會兒,成嗎?」於是教科書又愴然告誡自己:「不論什麼攏總不可以大意。不論什麼事,總不能稱自己的心意的。」汝良將手按在書上,一抬頭,正看見細雨的車窗外,電影廣告牌上偌大的三個字:「自由魂」?/p>
以後汝良就一直髮著愣。電車搖聳鏜答從馬霍路駛到愛文義路。愛文義路有兩棵楊柳正抽著膠質的金絲葉。灰色粉牆溼著半截子。雨停了。黃昏的天淹潤寥廓,年青人的天是沒有邊的,年青人的心飛到遠處去。可是人的膽子到底小。世界這麼大,他們必得找點網羅牽絆。
只有年青人是自由的。年紀大了,便一寸一寸陷入習慣的泥沼裡。不結婚,不生孩子,避免固定的生活,也不中用。
孤獨的人有他們自己的泥沼。
只有年青人是自由的。知識一開,初發現他們的自由是件稀罕的東西,便守不住它了。
就因為自由是可珍貴的,它彷彿燙手似的——自由的人到處磕頭禮拜求人家收下他的自由。……
汝良第一次見到這一層。他立刻把向沁西亞求婚的念頭來斷了。他願意再年青幾年。
他不能再跟她學德文了,那太危險。他預備了一席話向她解釋。那天中午,他照例到她辦公室裡去,門一開,她恰巧戴著帽子夾著皮包走出來,險些與他撞個滿懷。沁西亞喔了一聲,將手按在嘴上道:「你瞧我這記性!要打電話告訴你別來的,心裡亂亂的,就給忘了
今兒我打算趁吃中飯的時候出去買點東西,我們休息一天罷。「
汝良陪她走了出來,她到附近的服裝店裡看了幾件睡衣,晨衣,拖鞋,打聽打聽價格。
咖啡館櫥窗裡陳設著一隻三層結婚蛋糕,標價一千五。她停住腳看看,咬了一回指甲,又往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向汝良笑道:「你知道?我要結婚了。」
汝良只是望著她,說不出話來。沁西亞笑道:「說:」恭喜你。‘「
汝良只是望著她,心裡也不知道是如釋重負還是單純的惶駭。
沁西亞笑道:「‘恭喜’。書上明明有的。忘了麼?」汝良微笑道:「恭喜恭喜。」沁西亞道:「洋行裡的事,夜校裡的事,我都辭掉了。我們的書,也只好擱一擱,以後——」
汝良忙道:「那當然。以後再說罷。」沁西亞道:「反正你知道我的電話號碼。」汝良道:「那是你母親家裡。你們結婚之後住在什麼地方?」沁西亞很迅速地道:「他搬到我們家來住。暫時的,現在房子真不容易找。」汝良點頭道是。他們走過一家商店,櫥窗上塗了大半截綠漆。沁西亞筆直向前看著,他所熟悉的側影反襯在那強烈的戲劇化的綠色背景上,異常明晰,彷彿臉上有點紅,可是沒有喜色。
汝良道:「告訴我,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沁西亞的清淺的大眼睛裡藏不住一點心事。她帶著自衛的,戒備的神氣,答道:「他在工部局警察所裡做事。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的。」汝良道:「他是俄國人?」沁西亞點點頭。汝良笑道:「他一定很漂亮?」沁西亞微笑道:「很漂亮。結婚那天你可以看見他。你一定要來的。」
彷彿那是世上最自然的事——一個年青漂亮的俄國下級巡官,從小和她在一起的。可是汝良知道:如果她有較好的機會的話,她決不會嫁給他。汝良自己已經是夠傻的,為戀愛而戀愛。難道他所愛的女人竟做下了更為不可挽回的事麼——為結婚而結婚?
他久久沒有收到請帖,以為她準是忘了給他寄來,然而畢竟是寄來了——在六月底。為什麼耽擱了這些時?是經濟上的困難還是她拿不定主意?
他決定去吃她的喜酒,吃得酩酊大醉。他沒有想到沒有酒吃。
俄國禮拜堂的尖頭圓頂,在似霧非霧的牛毛雨中,像玻璃缸裡醋浸著的淡青的蒜頭。禮拜堂里人不多,可是充滿了雨天的皮鞋臭。神甫身上披著平金緞子臺毯一樣的氅衣,長髮齊肩,飄飄然和金黃的鬍鬚連在一起,汗不停地淌,鬚髮兜底一層層溼出來。他是個高大俊美的俄國人,但是因為貪杯的緣故,臉上發紅而浮腫。是個酒徒,而且是被女人寵壞了的。他瞌睡得睜不開眼來。
站在神甫身邊的是唱詩班領袖,長相與打扮都跟神甫相彷彿,只是身材矮小,喉嚨卻大,激烈地連唱帶叫,腦門子上掙得長汗直流,熱得把頭髮也脫光了。
聖壇後面悄悄走出一個香夥來,手持托盤,是麻而黑的中國人,僧侶的黑袍下露出白竹布褲子,赤腳趿著鞋。也留著一頭烏油油的長髮,人字式披在兩頰上,像個鬼,不是《聊齋》上的鬼,是義冢裡的,白螞蟻鑽出鑽進的鬼。
他先送了交杯酒出來,又送出兩隻皇冕。親友中預先選定了兩個長大的男子高高擎住了皇冕,與新郎新娘的頭維持著寸許的距離。在那陰暗,有氣味的禮拜堂裡,神甫繼續誦經,唱詩班繼續唱歌。新郎似乎侷促不安。他是個浮躁的黃頭髮小夥子,雖然有個古典型的直鼻子,看上去沒有多大出息。他草草地只穿了一套家常半舊白色西裝。新娘卻穿著隆重的白緞子禮服,汝良身旁的兩個老太太,一個說新娘的禮服是租來的,一個堅持說是借來的,交頭接耳辯了半日。
汝良不能不欽佩沁西亞,因而欽佩一切的女人。整個的結婚典禮中,只有沁西亞一個人是美麗的。她彷彿是下了決心,要為她自己製造一點美麗的回憶。她捧著白蠟燭,虔誠地低著頭,臉的上半部在障紗的影子裡,臉的下半部在燭火的影子裡,搖搖的光與影中現出她那微茫蒼白的笑。她自己為自己製造了新嫁娘應有的神秘與尊嚴的空氣,雖然神甫無精打彩,雖然香夥出奇的骯髒,雖然新郎不耐煩,雖然她的禮服是租來的或是借來的。她一輩子就只這麼一天,總得有點值得一記的,留到老年時去追想。汝良一陣心酸,眼睛潮了。
禮儀完畢之後,男女老少一擁上前,挨次和新郎新娘接吻,然後就散了。只有少數的親族被邀到他們家去參加茶會。
汝良遠遠地站著,怔了一會。他不能夠吻她,握手也不行——他怕他會掉下淚來。他就這樣溜走了。
兩個月後,沁西亞打電話給他,託他替她找個小事,教英文,德文,俄文,或是打字,因為家裡待著悶的慌。他知道她是錢不夠用。
再隔了些時,他有個同學要補習英文,他打電話通知沁西亞,可是她病了,病的很厲害。
他躊躇了一天一夜,還是決定冒昧地上門去看她一次,明知道他們不會讓一個生人進她的臥房去的,不過盡他這點心罷了。湊巧那天只有她妹妹麗蒂亞在家,一個散漫隨便的姑娘,長得像跟她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就是發酵粉放多了,發得東倒西歪,不及她齊整。麗蒂亞領他到她房裡去,道:「是傷寒症。醫生昨天說難關已經過去了,險是險的。」
她床頭的小櫥上放著她和她丈夫的雙人照。因為拍的是正面,看不出她丈夫那古典美的直鼻子。屋子裡有俄國人的氣味。沁西亞在枕上兩眼似睜非睜蒙卑地看過來。對於世上一切的漠視使她的淡藍的眼睛變為沒有顏色的。她閉上眼,偏過頭去。她的下巴與頸項瘦到極點,像蜜棗吮得光剩下核,核上只沾著一點毛毛的肉衣子。可是她的側影還在,沒大改——汝良畫得熟極而流的,從額角到下頷那條線。
汝良從此不在書頭上畫小人了。他的書現在總是很乾淨。
(一九四四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