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子夜翻開了點名簿:「李銘光,董德基,王麗芬,王宗維,王孝貽,聶傳慶……」傳慶答應了一聲,自己疑心自己的聲音有些異樣,先把臉急紅了。然而言子夜繼續叫了下去:「秦德芬,張師賢……」一隻手撐在桌面上,一隻手悠閒地擎著點名簿——一個經歷過世道艱難,然而生命中並不缺少一些小小的快樂的人。傳慶想著,在他的血管中,或許會流著這個人的血。呵,如果……如果該是什麼樣的果子呢?該是淡青色的晶瑩多汁的果子,像荔枝而沒有核,甜裡面帶著點辛酸。如果……如果他母親當初略微任性,自私一點,和言子夜訣別的最後一分鐘,在情感的支配下,她或者會改變了初衷,向他說:「從前我的一切,都是爹媽做的主。現在你……你替我做主罷。你說怎樣就怎樣。」如果她不是那麼瞻前顧後——顧後!她果真顧到了未來麼?她替她未來的子女設想過麼?她害了她的孩子!傳慶並不是不知道他對於他母親的譴責是不公正的。她那時候到底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有那麼堅強的道德觀念,已經是難得的了。任何人遇到難解決的問題,也只能夠「行其心之所安」罷了。他能怪他的母親麼?
言教授背過身去在黑板上寫字,學生都沙沙地抄寫著,可是傳慶的心不在書上。吃了一個「如果」,再剝一個「如果」,譬如說,他母親和言子夜結了婚,他們的同居生活也許並不是悠久的無瑕的快樂。傳慶從劉媽那裡知道碧落是一個心細如髮的善感的女人。丹朱也曾經告訴他:言子夜的脾氣相當的「梗」,而且也喜歡多心。相愛著的人又是往往地愛鬧意見,反而是漠不相干的人能夠互相容忍。同時,碧落這樣的和家庭決裂了,也是為當時的社會所不容許。子夜的婚姻,不免為他的前途上的牽累。近十年來,一般人的觀念固然改變了,然而子夜早已幾經蹉跎,滅了銳氣。一個男子,事業上不得意,家裡的種種小誤會與口舌更是免不了的。那麼,這一切對於他們的孩子有不良的影響麼?不,只是好!小小的憂愁與困難可以養成嚴肅的人生觀。傳慶相信,如果他是子夜與碧落的孩子,他比起現在的丹朱,一定較為深沉,有思想。同時,一個有愛情的家庭裡面的孩子,不論生活如何的不安定,仍舊是富於自信心與同情——
積極,進取,勇敢。丹朱的優點他想必都有,丹朱沒有的他也有。他的眼光又射到前排坐著的丹朱身上。丹朱凝神聽著言教授講書,偏著臉,嘴微微張著一點,用一支鉛筆輕輕叩著小而白的門牙。她的臉龐的側影有極流麗的線條,尤其是那孩子氣的短短的鼻子。鼻子上亮瑩瑩地略微有點油汗,使她更加像一個噴水池裡溼濡的銅像。
她在華南大學專攻科學,可是也勻出一部分的時間來讀點文學史什麼的。她對於任何事物都感到廣泛的興趣,對於任何人也感到廣泛的興趣。她對於同學們的一視同仁,傳慶突然想出了兩個字的評語:濫交。她跟誰都搭訕,然而別人有了比友誼更進一步的要求的時候,她又躲開了,理由是他們都在求學時代,沒有資格談戀愛。那算什麼?畢了業,她又能做什麼事?歸根究底還不是嫁人!傳慶越想越覺得她的淺薄無聊。如果他有了她這麼良好的家庭背景,他一定能夠利用這機會,做一個完美的人。總之,他不喜歡言丹朱。
他對於丹朱的憎恨,正像他對言子夜的畸形的傾慕,與日俱增。在這種心理狀態下,當然他不能夠讀書,學期終了的時候,他的考試結果,樣樣都糟,惟有文學史更為悽慘,距離及格很遠,他父親把他大罵了一頓,然而還是託了人去向學校當局關說,再給他一個機會,秋季開學後讓他仍舊隨班上課。傳慶重新到學校裡來的時候,精神上的變態,非但沒有痊癒,反而加深了,因為其中隔了一個暑假,他有無限的閒暇,從容地反省他的痛苦的根源。
他和他父親聶介臣日常接觸的機會比以前更多了。他發現他有好些地方酷肖他父親,不但是面部輪廓與五官四肢,連行步的姿態與種種小動作都像。他深惡痛嫉那存在於他自身內的聶介臣。他有方法可以躲避他父親,但是他自己是永遠寸步不離地跟在身邊的。
整天他伏在臥室角落裡那隻藤箱上做著「白日夢」。往往劉媽走過來愕然叫道:「那麼辣的太陽曬在身上,覺也不覺得?越大越糊塗,索性連冷熱也不知道了!還不快坐過去!」
他懶得動,就坐在地上,昏昏地把額角抵在藤箱上,許久許久,額上滿是粼粼的凸凹的痕跡。
快開學的時候,他父親把他叫去告誡了一番道:「你再不學好,用不著往下唸了!念也是白念,不過是替聶家丟人!」他因為不願意輟學,的確下了一番苦功。各種功課倒潦潦草草可以交代得過去了,惟有他父親認為他應當最有把握的文學史,依舊是一蹶不振,毫無起色。如果改選其他的一課,學分又要吃虧太多,因此沒奈何只得繼續讀下去。
照例聖誕節和新年的假期完畢後就要大考了。聖誕節的前夜,上午照常上課。言教授要想看看學生們的功課是否溫習得有些眉目了,特地舉行了一個非正式的口試。叫到了傳慶,連叫了他兩三聲,傳慶方才聽見了,言教授先就有了三分不悅,道:「關於七言詩的起源,你告訴我們一點。」傳慶乞乞縮縮站在那裡,眼睛不敢望著他,囁嚅道:「七言詩的起源……」滿屋子靜悄悄地。傳慶覺得丹朱一定在那裡看著他——看著他丟聶家的人。不,丟母親的人!言子夜夫人的孩子,看著馮碧落的孩子出醜。他不能不說點什麼,教室裡這麼靜。他舔了舔嘴唇,緩緩地說道:「七言詩的起源……七言的起源……呃……呃……起源詩的七言!」
背後有人笑。連言丹朱也忍不住撲嗤一笑。有許多男生本來沒想笑,見言丹朱笑了,也都心癢癢地笑了起來。言子夜見滿屋子人笑成一片,只當做傳慶有心打趣,便沉下了臉,將書重重的向桌上一摜,冷笑道:「哦,原來這是個笑話!對不起,我沒領略到你的幽默!」
眾人一個個的漸漸斂起了笑容,子夜又道:「聶傳慶,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從上學期起,你就失魂落魄的。我在講臺上說的話,有一句進你的腦子去沒有?你記過一句筆記沒有?——你若是不愛念書,誰也不能逼著你念。趁早別來了,白耽擱了你的同班生的時候,也耽擱了我的時候!」傳慶聽他這口氣與自己的父親如出一轍,忍不住哭了。他用手護著臉,然而言子夜還是看見了。子夜生平最恨人哭,連女人的哭泣他都覺得是一種弱者的要挾行為,至於淌眼抹淚的男子,那更是無恥之尤,因此分外的怒上心來,厲聲喝道:「你也不怕難為情
中國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國早該亡了!「
這句話更像錐子似地刺進傳慶心裡去,他索性坐下身來,伏在臺上放聲哭了起來,子夜道:「你要哭,到外面哭去!我不能讓你攪擾了別人。我們還要上課呢!」傳慶的哭,一發不可剋制,嗚咽的聲音,一陣比一陣響。他的耳朵又有點聾,竟聽不見子夜後來說的話。子夜向前走了一步,指著門,大聲道:「你這就給我出去!」傳慶站起身,跌跌沖沖走了出去。
當天晚上,華南大學在半山中的男生宿舍裡舉行聖誕夜的跳舞會。傳慶是未滿一年的新生,所以也照例被迫購票參加。他父親覺得既然花錢買了票,不能不放他去,不然,白讓學校佔了他們一個便宜,因此竟破天荒地容許他單身赴宴。傳慶乘車來到山腳下,並不打算赴會,只管向叢山中走去。他預備走一晚上的路,消磨這狂歡的聖誕夜。在家裡,他知道他不能夠睡覺,心緒過於紊亂了。香港雖說是沒有嚴寒的季節,聖誕節夜卻也是夠冷的。滿山植著矮矮的松杉,滿天堆著石青的雲。雲和樹一般被風噓溜溜吹著,東邊濃了,西邊稀了,推推擠擠,一會兒黑壓壓擁成了一團,一會兒又化為一蓬綠氣,散了開來。林子裡的風,嗚嗚吼著,像捌犬的怒聲。較遠的還有海面上的風,因為遠,就有點悽然,像哀哀的狗哭。傳慶雙手筒在袖子裡,縮著頭,急急地順著石級走上來。走過了末了一盞路燈,以後的路是漆黑的,但是他走熟了,認得出水門汀道的淡白的邊緣。並且他喜歡黑。在黑暗中他可以暫時遺失了自己,腳底下的沙石嘁擦嘁擦響了。是誰?是聶傳慶麼?「中國的青年都像了他,中國就要亡了」的那個人?就是他?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黑了,瞧不清。
他父親罵他為「豬,狗」,再罵得厲害些也不打緊,因為他根本看不起他父親。可是言子夜輕輕的一句話就使他痛心疾首,死也不能忘記。他只顧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少時辰,摸著黑,許是又繞回來了。一轉彎,有一盞路燈。一群年青人說著笑著,迎面走了過來,跳舞會該是散了罷?傳慶掉過頭來就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他聽見言丹朱的嗓子在後面叫:「傳慶!傳慶!」更加走得快。丹朱追了他幾步,站住了腳,又回過身來,向她的舞伴們笑道:「再會罷!我要趕上去跟我們那位愛鬧蹩扭的姑娘說兩句話。」眾人道:「可是你總得有人送你回家!」丹朱道:「不要緊,我叫傳慶送我回去,也是一樣的!」眾人還有些躊躇,丹朱笑道:「行!行!真的不要緊!」說著,提起了她的衣服,就向傳慶追來。
傳慶見她真來了,只得放慢了腳步。丹朱跑得喘吁吁的,問道:「傳慶,你怎麼不來跳舞?」傳慶道:「我不會跳。」丹朱又道:「你在這兒做什麼?」傳慶道:「不做什麼。」
丹朱道:「你送我回家,成麼?」傳慶不答,但是他們漸漸向山巔走去,她的家就在山巔。
路還是黑的,只看見她的銀白的鞋尖在地上一亮一亮。丹朱再開口的時候,傳慶覺得她說話從來沒有這麼的艱澀遲緩。她說:「你知道嗎?今天下課後我找了你半天,你已經回去了。
你家的住址我知道,可是你一向不願意我們到你那兒來……!「傳慶依舊是不讚一詞。丹朱又道:」今天的事,你得原諒我父親。他……他做事向來是太認真了,而華南大學的情形使一個認真教書的人不能不灰心——香港一般學生的中文這麼糟,可又還看不起中文,不肯虛心研究,你叫他怎麼不發急?只有你一個人,國文的根基比誰都強,你又使他失望,你……
你想……你替他想想……「傳慶只是默然。
丹朱道:「他跟你發脾氣的原因,你現在明白了罷?……傳慶,你若是原諒了他,你就得向他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近來這樣的失常。你知道我爸爸是個熱心人。我相信他一定肯盡他的能力來幫助你。你告訴我,讓我來轉告他?行不行?」
告訴丹朱?告訴言子夜?他還記得馮碧落麼?記也許記得,可是他是見多識廣的男子,一生的戀愛並不止這一次,而碧落只愛過他一個人……從前的女人,一點點小事便放在心上輾轉,輾轉,輾轉思想著,在黃昏的窗前,在雨夜,在慘淡的黎明。呵,從前的人,……
傳慶只覺得胸頭充塞了吐不出來的冤鬱。丹朱又逼緊了一步,問道:「傳慶,是你家裡的事麼?」傳慶淡淡地笑道:「你也太好管閒事了!」丹朱並沒有生氣,反而跟著他笑了。
她絕對想不到傳慶當真在那裡憎嫌她,因為誰都喜歡她。風颳下來的松枝子打到她頭上來,她「喲!」了一聲,向傳慶身後一躲,趁勢挽住了傳慶的臂膀,柔聲道:「到底為什麼?」
傳慶撒開了她的手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倒要問問你:為什麼你老是纏著我?女孩子家,也不顧個臉面!也不替你父親想想!」丹朱聽了這話,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他在前面走,她在後面跟著,可是兩人距離著兩三尺遠。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對不起,我又忘了,男女有別!我老是以為我年紀還小呢!我家裡的人都拿我當孩子看待。」傳慶又跳了起來道:「三句話離不了你的家!誰不知道你有個模範家庭!就可惜你不是一個模範女兒!」
丹朱道:「聽你的口氣,彷彿你就是見不得我似的!彷彿我的快樂,使你不快樂——可是,傳慶,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到底——」傳慶道:「到底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我妒忌你——妒忌你美,你聰明,你有人緣!」丹朱道:「你就不肯同我說一句正經話!傳慶,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我要你快樂——」傳慶道:「你要分點快樂給我,是不是?你飽了,你把桌上的麵包屑掃下來餵狗吃,是不是?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寧死也不要!」山路轉了一個彎,豁然開朗,露出整個的天與海。路旁有一片懸空的平坦的山崖,圍著一圈半圓形的鐵欄杆。傳慶在前面走著,一回頭,不見丹朱在後面,再一看,她卻倚在欄杆上。崖腳下的松濤,奔騰澎湃,更有一種耐冷的樹,葉子一面兒綠一面兒白,大風吹著,滿山的葉子掀騰翻覆,只看見點點銀光四濺。雲開處,冬天的微黃的月亮出來了,白蒼蒼的天與海在丹朱身後張開了雲母石屏風。她披著翡翠綠天鵝絨的斗篷,上面連著風兜,風兜的裡子是白色天鵝絨。在嚴冬她也喜歡穿白的,因為白色和她黝暗的皮膚是鮮明的對照。傳慶從來沒看見過她這麼盛裝過。風兜半褪在她腦後,露出高高堆在頂上的鬈髮。揹著光,她的臉看不分明,只覺得她的一雙眼,灼灼地注視著他。
傳慶垂下了眼睛,反剪了手,直挺挺站著。半晌,他重新抬起頭來,簡截地問道:「走不走?」
她那時已經掉過身去,背對著他。風越發猖狂了,把她的斗篷漲得圓鼓鼓地,直飄到她頭上去。她底下穿著一件綠陰陰的白絲絨長袍,乍一看,那斗篷浮在空中彷彿一柄偌大的降落傘,傘底下飄飄蕩蕩墜著她瑩白的身軀——是月宮裡派遣來的傘兵麼?傳慶徐徐走到她身旁。丹朱在那裡戀愛著他麼?不能夠罷?然而,她的確是再三地謀與他接近。譬如說今天晚上,深更半夜她陪著他在空山裡亂跑。平時她和同學們玩是玩,笑是笑,似乎很有分寸,並不是一味放蕩的人。為什麼視他為例外呢?他再將她適才的言行回味了一番。在一個女孩子,那已經是很明顯的表示了罷?
他恨她,可是他是一個無能的人,光是恨,有什麼用?如果她愛他的話,他就有支配她的權力,可以對於她施行種種絕密的精神上的虐待。那是他唯一的報復的希望。
他顫聲問道:「丹朱,你有一點兒喜歡我麼?……一點兒?」
她真不怕冷,赤裸著的手臂從斗篷裡伸出來,擱在欄杆上。他雙手握住了它,傴下頭去,想把臉頰偎在她的手臂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在半空中停住了,眼淚紛紛地落下來。他伏在欄杆上,枕著手臂——他自己的。
她有點兒愛他麼?他不要報復,只要一點愛——尤其是言家的人的愛。既然言家和他沒有血統關係,那麼,就是婚姻關係也行。無論如何,他要和言家有一點聯絡。
丹朱把飛舞的斗篷拉了下來,緊緊地箍在身上,笑道:「不止一點兒。我不喜歡你,怎麼願意和你做朋友呢?」傳慶站直了身子,嚥了一口氣道:「朋友!我並不要你做我的朋友。」丹朱道:「可是你需要朋友。」傳慶道:「單是朋友不夠。我要父親跟母親。」丹朱愕然望著他。他緊緊抓住了鐵欄杆,彷彿那就是她的手,熱烈地說道:「丹朱,如果你同別人相愛著,對於他,你不過是一個愛人。可是對於我,你不單是一個愛人,你是一個創造者,一個父親,母親,一個新的環境,新的天地。你是過去與未來。你是神。」丹朱沉默了一會,悄然答道:「恐怕我沒有那麼大的奢望。我如果愛上了誰,至多我只能做他的愛人與妻子。至於別的,我——我不能那麼自不量力。」一陣風把傳慶堵得透不過氣來。他偏過臉去,雙手加緊地握著欄杆,小聲道:「那麼,你不愛我。一點也不。」丹朱道:「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傳慶道:「因為你把我當一個女孩子。」丹朱道:「不!不!真的……但是……」她先是有點窘,突然覺得煩了,皺著眉毛,疲乏地咳了一聲道:「你既然不愛聽這個話,何苦逼我說呢?」傳慶背過身去,咬著牙道:「你拿我當一個女孩子。你——你——你簡直不拿我當人!」他對於他的喉嚨失去了控制力,說到末了,簡直叫喊起來。
丹朱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就三腳兩步離開了下臨深谷的欄杆邊,換了一個較安全的地位。跑過去之後,又覺得自己神經過敏的可笑。定了一定神,向傳慶微笑道:「你要我把你當做一個男子看待,也行。我答應你,我一定試著用另一副眼光來看你。可是你也得放出點男子氣概來,不作興這麼動不動就哭了,工愁善病的——」——傳慶嘿嘿地笑了幾聲道:「你真會哄孩子!‘好孩子別哭!多大的人了,不作興哭的!’哈哈哈哈……」他笑道,抽身就走,自顧下山去了。
丹朱站著發了一會愣。她沒有想到傳慶竟會愛上了她。當然,那也在情理之中。他的四周一個親近的人也沒有,惟有她屢屢向他表示好感。她引誘了他(雖然那並不是她的本心),而又不能給予他滿足。近來他顯然是有一件事使他痛苦著。就是為了她麼?那麼,歸根究底,一切的煩惱還是由她而起?她竭力地想幫助他,反而害了他!她不能讓他這樣瘋瘋顛顛走開了,若是闖下點什麼禍,她一輩子也不能夠饒恕她自己。他的自私,他的無禮,他的不近人情處,她都原宥了他,因為他愛她。連這樣一個怪僻的人也愛著她——那滿足了她的虛榮心。丹朱是一個善女人,但是她終究是一個女人。
他已經走得很遠了,然而她畢竟追上了他,一路喊著:「傳慶!你等一等,等一等!」
傳慶只做不聽見。她追到了他的身邊,一時又覺得千頭萬緒,無從說起。她一面喘著氣,一面道:「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傳慶從牙齒縫裡迸出幾句話來道:「告訴你,我要你死!有了你,就沒有我。有了我,就沒有你。懂不懂?」他用一隻手臂緊緊挾住她的雙肩,另一隻手就將她的頭拼命地向下按,似乎要她的頭縮回到腔子裡去。她根本不該生到這世上來,他要她回去。他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蠻力。不過他的手腳還是不夠利落。她沒有叫出聲來,可是掙扎著,兩人一同骨碌碌順著石階滾下去。傳慶爬起身來,抬起腿就向地下的人一陣子踢。一面踢,一面嘴裡流水似地咒罵著。話說得太快了,連他自己也聽不清。大概似乎是:「你就看準了我是個爛好人!半夜裡,單身和我在山上……換了一個人,你就不那麼放心罷?你就看準了我不會吻你,打你,殺你,是不是?是不是?聶傳慶——不要緊的!‘不要緊,傳慶可以送我回家去!’……你就看準了我!」
第一腳踢上去,她低低地噯唷了一聲,從此就沒有聲音了。他不能不再狠狠地踢兩腳,怕她還活著。可是,繼續踢下去,他也怕。踢到後來,他的腿一陣陣地發軟發麻。在雙重恐怖的衝突下,他終於丟下了她,往山下跑。身子就像在夢魘中似的,騰雲駕霧,腳不點地,只看見月光裡一層層的石階,在眼前兔起鶻落。跑了一大段路,他突然停住了。黑山裡一個人也沒有——除了他和丹朱。兩個人隔了七八十碼遠,可是他恍惚可以聽見她咻咻的艱難的呼吸聲。在這一剎那間,他與她心靈相通,他知道她沒有死。知道又怎樣?他有這膽量再回去,結果了她?他靜靜站著,不過兩三秒鐘,可是他以為是兩三個鐘點。他又往下跑去。這一次,他一停也不停,一直奔到了山下的汽車道,有車的地方。家裡冷極了,白粉牆也凍得發了青。傳慶的房間裡沒有火爐,空氣冷得使人呼吸間鼻子發酸。然而窗子並沒有開,長久沒開了,屋子裡聞得見灰塵與頭髮的油膩的氣味。
傳慶臉朝下躺在床上。他聽見隔壁他父親對他後母說:「這孩子漸漸的心野了。跳舞跳得這麼晚才回來。」他後母道:「看樣子,該給他娶房媳婦了。」傳慶的眼淚直淌下來。嘴部掣動了一下,彷彿想笑,可又動彈不得,臉上像凍上了一層冰殼子。身上也像凍上了一層冰殼子。丹朱沒有死。隔兩天開學了,他還得在學校裡見到她。他跑不了。
(一九四三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