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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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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嫦迎了出去,她姊姊姊夫抱著三歲的女兒走進來,和雲藩招呼過了。那一年秋暑,陰曆八月了她姊夫還穿著花綢香港衫。川嫦笑道:「大姊夫越來越漂亮了。」她姊姊笑道:

翱剎皇牽我說他瞧著年輕了二十五歲!」她姊夫笑著牽了孩子的手去打她。

她姊姊泉娟說話說個不斷,像挑著銅匠擔子,擔子上掛著喋塔喋塔的鐵片,走到哪兒都帶著她自己的單調的熱鬧。雲藩自己用不著開口,不至於擔心說錯了話,可同時又願意多聽川嫦說兩句話,沒機會聽到,很有點失望。川嫦也有類似的感覺。

她弟弟走來與大姊拜節。泉娟笑道:「你們今兒吃了什麼好東西?替我留下了沒有?」

她弟弟道:「你放心,並沒有瞞著你吃什麼好的,蝦仁裡吃出一粒釘來。」泉娟忙叫他禁聲,道:「別讓章先生聽見了,人家講究衛生,回頭疑神疑鬼的,該肚子疼了。」她弟弟笑道:「不要緊,大姊夫不也是講究衛生的嗎?從前他也不嫌我們廚子不好,天天來吃飯,把大姊騙了去了,這才不來了,請他也請不到了。」泉娟笑道:「他這張嘴,都是娘慣的他!」

川嫦因這話太露骨,早紅了臉,又不便當著人向弟弟發作。雲藩忙打岔道:「今兒去跳舞不去?」泉娟道:「太晚了罷?」

雲藩道:「大節下的,晚一點也沒關係。」川嫦笑道:「章先生今天這麼高興。」

她幾番拿話試探,覺得他雖非特別高興,卻也沒有半點不高興。可見他對於她的家庭,一切都可以容忍。知道了這一點,心裡就踏實了。

當天姊姊姊夫陪著他們出去跳舞。夜深回來,臨上床的時候,川嫦回想到方才從舞場裡出來,走了一截子路去叫汽車,四個人捱得緊緊地挽著手並排走,他的胳膊肘子恰巧抵在她胸脯子上。他們雖然一起跳過舞,沒有比這樣再接近了。

想到這裡就紅了臉,決定下次出去的時候穿雙頂高的高跟鞋,並肩走的時候可以和他高度相仿。可是那樣也不對……怎樣著也不對,而且,這一點接觸算什麼?下次他們單獨地出去,如果他要吻她呢?太早了罷,統共認識了沒多久,以後要讓他看輕的。可是到底,家裡已經預設了……

她臉上發燒,久久沒有退燒。第二天約好了一同出去的,她病倒了,就沒去成。

病了一個多月,鄭先生鄭夫人顧不得避嫌疑了,請章雲藩給診斷了一下。川嫦自幼身體健壯,從來不生病,沒有在醫生面前脫衣服的習慣。對於她,脫衣服就是體格檢查。她瘦得肋骨胯骨高高突了起來。他該怎麼想?他未來的妻太使他失望了罷?

當然他臉上毫無表情,只有耶教徒式的愉悅——一般醫生的典型臨床態度——笑嘻嘻說:「耐心保養著,要緊是不要緊的……今天覺得怎麼樣?過兩天可以吃橘子水了。」她討厭他這一套,彷彿她不是個女人,就光是個病人。

病人也有幾等幾樣的。在奢麗的臥室裡,下著簾子,蓬著鬈髮,輕綃睡衣上加著白兔皮沿邊的,床上披的錦緞睡襖,現代林黛玉也有她獨特的風韻。川嫦可連一件像樣的睡衣都沒有,穿上她母親的白布褂子,許久沒洗澡,褥單也沒換過。

那病人的氣味……

她不大樂意章醫生。她覺得他彷彿是乘她沒打扮的時候冷不防來看她似的。穿得比平時破爛的人們,見了客,總比平時無禮些。

川嫦病得不耐煩了,幾次想爬起來,撐撐不也就撐過去了麼?鄭夫人阻擋不住,只得告訴了她:章先生說她生的是肺病。

章雲藩天天來看她,免費為她打空氣針。每逢他的手輕輕按到她胸肋上,微涼的科學的手指,她便側過頭去凝視窗外的藍天。從前一直憧憬著的接觸……是的,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可是想不到是這樣。想不到是這樣。

她眼睛上蒙著水的殼。她睜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怕它破。對著他哭,成什麼樣子?

他很體諒,打完了針總問一聲:「痛得很?」她點點頭,藉此,眼淚就撲地落了下來。

她的肉體在他手指底下溜走了。她一天天瘦下去。她的臉像骨架子上繃著白緞子,眼睛就是緞子上落了燈花,燒成兩隻炎炎的大洞。越急越好不了。川嫦知道雲藩比她大七八歲,他家裡父母屢次督促他及早娶親。

她的不安,他也看出來了。有一次,打完了針,屋裡靜悄悄的沒有人,她以為他已經走了,卻聽見桌上叮噹作響,是他把藥瓶與玻璃杯挪了一挪。靜了半晌,他牽牽她頸項後面的絨毯,塞得緊些,低低地道:「我總是等著你的。」這是半年之後的事。

她沒做聲。她把手伸到枕頭套裡面去,枕套與被窩之間露出一截子手腕。她知道他會干涉的,她希望他會握著她的手送進被裡。果然,他說:「快別把手露在外面。看凍著了。」

她不動。因為她躺在床上,他分外地要避嫌疑,只得像哄孩子似地笑道:「快,快把手收進去。聽話些,好得快些。」她自動地縮排了手。

有一程子她精神好了些,落後又壞了。病了兩年,成了骨癆。她影影綽綽地彷彿知道雲藩另有了人。鄭先生鄭夫人和泉娟商議道:「索性告訴她,讓她死了這條心也罷了。這樣疑疑惑惑,反而添了病。」便老實和她說:「雲藩有了個女朋友,叫餘美增,是個看護。」川嫦道:「你們看見過她沒有?」

泉娟道:「跟她一桌打過兩次麻將。」川嫦道:「怎麼也沒聽見你提起?」泉娟道:「當時又不知道她是誰,所以也沒想起來告訴你。」川嫦自覺熱氣上升,手心燒得難受,塞在枕頭套裡冰著它。他說過:「我總是等著你的。」言猶在耳,可是怨不得人家,等了她快兩年了,現在大約斷定了她這病是無望了。

無望了。以後預期著還有十年的美,十年的風頭,二十年的榮華富貴,難道就此完了麼?

鄭夫人道:「幹嗎把手搠在枕頭套裡?」川嫦道:「找我的一條手絹子。」說了她又懊悔,別讓人家以為她找了手絹子來擦眼淚。鄭夫人倒是體貼,並不追問,只彎下腰去拍了拍她,柔聲道:「怎麼枕頭套上的鈕子也沒扣好?」川嫦笑道:「睡著沒事做,就喜歡把它一個個剝開來又扣上。」說著,便去扣那撳鈕。扣了一半,緊緊揪住枕衣,把撳鈕的小尖頭子狠命往手掌心裡撳,要把手心釘穿了,才洩她心頭之恨。

川嫦屢次表示,想見見那位餘美增小姐。鄭夫人對於女兒這頭親事,惋惜之餘,也有同樣的好奇心,因教泉娟邀了章醫生餘小姐來打牌。這餘美增是個小圓臉,窄眉細眼,五短身材,穿一件薄薄的黑呢大衣,襟上扣著小鐵船的別針,顯得寒素,入局之前她伴了章醫生,一同上樓探病。川嫦見這人容貌平常,第一個不可理喻的感覺便是放心。第二個感覺便是嗔怪她的情人如此沒有眼光,曾經滄海難為水,怎麼選了這麼一個次等角色,對於前頭的人是一種侮辱。第三個也是最強的感覺是憤懣不平。因為她愛他,她認為唯有一個風華絕代的女人方才配得上他。餘美增既不夠資格,又還不知足,當著人故意地撇著嘴和他鬧彆扭,得空便橫他一眼。美增的口頭禪是:「雲藩這人就是這樣!」彷彿他有許多可挑剔之處。川嫦聽在耳中,又驚又氣。她心裡的雲藩是一個最合理想的人。

是的,她單隻知道雲藩的好處,雲藩的缺點要等旁的女人和他結婚之後慢慢地去發現了,可是,不能是這麼一個女人……

然而這餘美增究竟也有她的可取之點。她脫了大衣,隆冬天氣,她裡面只穿了一件光胳膊的綢夾袍,紅黃紫綠,周身都是爛醉的顏色。川嫦雖然許久沒出門,也猜著一定是最近流行的衣料。穿得那麼單薄,餘美增沒有一點寒縮的神氣。

她很胖,可是胖得曲折緊張。

相形之下,川嫦更覺自慚形穢。餘美增見了她又有什麼感想呢?章醫生和這肺病患者的關係,想必美增也有所風聞。

她也要怪她的情人太沒有眼光罷?

川嫦早考慮到了這一點,把她前年拍的一張照片預先叫人找了出來壓在方桌的玻璃下。

美增果然彎下腰去打量了半日。她並沒有問:「這是誰?」她看了又看。如果是有名的照相館拍的,一定有英文字凸印在圖的下端,可是沒有。她含笑問道:「在哪兒照的?」川嫦道:「就在這兒附近的一家。」美增道:「小照相館拍照,一來就把人照得像個囚犯。就是這點不好。」川嫦一時對答不上來。美增又道:「可是鄭小姐,你真上照。」意思說:照片雖難看,比本人還勝三分。

美增雲藩去後,大家都覺得有安慰川嫦的必要。連鄭先生,為了怕傳染,從來不大到他女兒屋裡來的,也上樓來了。

他濃濃噴著雪茄煙,製造了一層防身的煙幕。川嫦有心做出不介意的神氣,反倒把話題引到餘美增身上。眾人評頭品足,泉娟說:「長的也不見得好。」鄭夫人道:「我就不贊成她那副派頭。」鄭先生認為她們這是過於露骨的妒忌,便故意地笑道:「我說人家相當的漂亮。」川嫦笑道:「對了,爹喜歡那一路的身個子。」泉娟道:「爹喜歡人胖。」鄭先生笑道:「不怪章雲藩要看中一個胖些的,他看病人實在看膩了!」

川嫦笑道:「爹就是輕嘴薄舌的!」

鄭夫人後來回到自己屋裡,嘆道:「可憐她還撐著不露出來——這孩子要強!」鄭先生道:「不是我說喪氣話,四毛頭這病我看過不了明年春天。」說著,不禁淚流滿面。

泉娟將一張藥方遞過來道:「剛才雲藩開了個方子,這種藥他診所裡沒有,叫派人到各大藥房去買買試試。」鄭夫人向鄭先生道:「先把錢交給打雜的,明兒一早叫他買去。」鄭先生睜眼詫異道:「現在西藥是什麼價錢,你是喜歡買藥廠股票的,你該有數呀。明兒她死了,我們還過日子不過?」鄭夫人聽不得股票這句話,早把臉急白了,道:「你胡*w些什麼?」鄭先生道:「你的錢你愛怎麼使怎麼使。我花錢可得花得高興,苦著臉子花在醫藥上,夠多冤!這孩子一病兩年,不但你,你是愛犧牲,找著犧牲的,就連我也帶累著犧牲了不少。不算對不起她了,肥雞大鴨映閱辶耍一天兩隻蘋果——現在是什麼時世,做老子的一個姨太太都養活不起,她吃蘋果!我看我們也就只能這樣了。再要變著法兒興出新花樣來,你有錢你給她買去。?/p>

鄭夫人忖度著,若是自己拿錢給她買,那是證實了自己有私房錢存著。左思右想,唯有托雲藩設法。當晚趁著川嫦半夜裡服藥的時候便將這話源源本本告訴了川嫦,又道:「雲藩幫了我們不少的忙,自從你得了病,哪一樣不是他一手包辦,現在他有了朋友,若是就此不管了,豈不叫人說閒話,倒好像他從前全是一片私心。單看在這份上,他也不能不敷衍我們一次。」

川嫦聽了此話,如同萬箭鑽心。想到今天餘美增曾經說過:「鄭小姐悶得很罷?以後我每天下了班來陪你談談,搭章醫生的車一塊兒來,好不好?」那分明是存心監督的意思。多了個餘美增在旁邊虎視眈眈的,還要不識相,死活糾纏著雲藩,要這個,要那個,叫他為難。太丟人了。一定要她父母拿出錢來呢,她這病已是治不好的了,難怪他們不願把錢扔在水裡。這兩年來,種種地方已經難為了他們。

總之,她是個拖累。對於整個的世界,她是個拖累。

這花花世界充滿了各種愉快的東西——櫥窗裡的東西,大選單上的,時裝樣本上的,最藝術化的房間,裡面空無所有,只有高齊天花板的大玻璃窗,地毯與五顏六色的軟墊;還有小孩——呵,當然,小孩她是要的,包在毛絨衣、兔子耳朵小帽裡面的西式小孩,像聖誕卡片上的,哭的時候可以叫奶媽抱出去。

川嫦自己也是可愛的,人家要她,她便得到她所要的東西。這一切都是她份內的。

然而現在,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這可愛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是她目光所及,手指所觸的,立即死去。餘美增穿著嬌豔的衣服,泉娟新近置了一房新傢俱,可是這對於川嫦失去了意義。她不存在,這些也就不存在。

從小不為家裡喜愛的孩子向來有一種渺小的感覺。川嫦本來覺得自己無足輕重,但是自從生了病,終日鬱郁地自思自想,她的自我觀念逐漸膨脹。碩大無朋的自身和這腐爛而美麗的世界,兩個屍首背對背拴在一起,你墜著我,我墜著你,往下沉。

她受不了這痛苦。她想早一點結果了她自己。

早上趁著爹孃沒起床,趙媽上廟燒香去了,廚子在買菜,家裡只有一個新來的李媽,什麼都不懂,她叫李媽揹她下樓去,給她僱了一部黃包車。她趴在李媽背上像一個冷而白的大白蜘蛛。

她身邊帶著五十塊錢,打算買一瓶安眠藥,再到旅館裡開個房間住一宿。多時沒出來過,她沒想到生活程度漲到這樣。五十塊錢買不了安眠藥,況且她又沒有醫生的證書。她茫然坐著黃包車兜了個圈子,在西菜館吃了一頓飯,在電影院裡坐了兩個鐘頭。她要重新看看上海。

從前川嫦出去,因為太忙著被注意,從來不大有機會注意到身外的一切。沒想到今日之下這不礙事的習慣給了她這麼多的痛苦。

到處有人用駭異的眼光望著她,彷彿她是個怪物。她所要的死是詩意的,動人的死。可是人們的眼睛裡沒有悲憫。她記起了同學的紀念冊上時常發現的兩句詩:「笑,全世界便與你同聲笑;哭,你便獨自哭。」世界對於他人的悲哀並不是缺乏同情:秦雪梅弔孝,小和尚哭靈,小寡婦上墳,川嫦的母親自傷身世,都不難使人同聲一哭。只要是戲劇化的,虛假的悲哀,他們都能接受。可是真遇著了一身病痛的人,他們只睜大了眼睛說:「這女人瘦來!怕來!「

鄭家走失了病人,分頭尋覓,打電話到輪渡公司,外灘公園,各大旅館,各大公司,亂了一天。傍晚時分,川嫦回來了,在闔家電氣的寂靜中上了樓。鄭夫人跟進房來,待要盤詰責罵,川嫦喘吁吁靠在枕頭上,拿著把鏡子梳理她的直了的鬈髮,將汗膩的頭髮編成兩根小辮。鄭夫人忍不住道:

襖鄢燒飧鮁子,還不歇歇?上哪兒去了一天?」川嫦手一鬆,丟了鏡子,突然摟住她母親,伏在她母親背上放聲哭了起來,道:「娘!娘,我怎麼變得這麼難看?」她問了又問,她母親也哭了。

可是有時候川嫦也很樂觀,逢到天氣好的時候,枕衣新在太陽裡曬過,枕頭上留有太陽的氣味。鄭夫人在巷堂外面發現了一家小小的鞋店,價格特別便宜。因替合家大小每人買了兩雙鞋。川嫦雖然整年不下床,也為她置了兩雙繡花鞋,一雙皮鞋。當然,現在穿著嫌大,補養補養,胖起來的時候,就合腳了。不久她又要設法減輕體重了,扣著點吃,光吃胡蘿蔔和花旗橘子,早晚做柔軟體操。川嫦把一隻腳踏到皮鞋裡試了一試,道:「這種皮看上去倒很牢,總可以穿兩三年。」

她死在三星期後。

(一九四四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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