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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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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儀道:「來一個,丟一個,那似乎是你的一貫政策。」

小寒道:「你就說得我那麼狠。這一次,我很覺得那個人可憐。」

峰儀笑道:「那就有點危險性質。可憐是近於可愛呀!」

小寒道:「男人對於女人的憐憫,也許是近於愛。一個女人決不會愛上一個她認為楚楚可憐的男人。女人對於男人的愛,總得帶點崇拜性。」

峰儀這時候,卻不能繼續看他的報了,放下了報紙向她半皺著眉毛一笑,一半是喜悅,一半是窘。

隔了一會,他又問她道:「你可憐那姓龔的,你打算怎樣?」

小寒道:「我替他做媒,把綾卿介紹給他。」

峰儀道:「哦!為什麼單揀中綾卿呢?」

小寒道:「你說過的,她像我。」

峰儀笑道:「你記性真好!……可你不覺得委屈了綾卿麼?

你把人家的心弄碎了,你要她去拾破爛,一小片一小片耐心地拾拼起來,像孩子們玩拼圖遊戲似的——也許拼個十年八年也拼不全。「

小寒道:「綾卿不是傻子。龔海立有家產,又有作為,剛畢業就找到了很好的事。人雖不說漂亮,也很拿得出去。只怕將來羨慕綾卿的人多著呢!」

峰儀不語。過了半日,方笑道:「我還是說:可憐的綾卿!」

小寒咦著他道:「可是你自己說的:可憐是近於可愛!」

峰儀笑了一笑,又拿起他的報紙來,一面看,一面閒閒地道:「那龔海立,人一定是不錯,連你都把他誇得一枝花似的!」小寒瞪了他一眼,他只做沒看見,繼續說下去道:「你把這些話告訴我,我知道你有你的用意。」

小寒低聲道:「我不過要你知道我的心。」

峰儀道:「我早已知道了。」

小寒道:「可是你會忘記的,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你。男人就是這樣!」

峰儀道:「我的記性不至於壞到這個田地罷?」

小寒道:「不是這麼說。」她牽著他的袖子,試著把手伸進袖口裡去,幽幽地道:「我是一生一世不打算離開你的。有一天我老了,人家都要說:她為什麼不結婚?她根本沒有過結婚的機會!沒有人愛過她!誰都這樣想——也許連你也會這樣想。我不能不防到這一天,所以我要你記得這一切。」

峰儀鄭重地掉過身來,面對面注視著她,道:「小寒,我常常使你操心麼?我使你痛苦麼?」

小寒道:「不,我非常快樂。」

峰儀噓了一口氣道:「那麼,至少我們三個人之中,有一個是快樂的!」

小寒嗔道:「你不快樂?」

峰儀道:「我但凡有點人心,我怎麼能快樂呢?我眼看著你白耽擱了你自己。你犧牲了自己,於我又有什麼好處?」

小寒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他。他似乎是轉念一想,又道:

暗比荒模你給了我精神上的安慰!」他嘿嘿地笑了幾聲。

小寒銳聲道:「你別這麼笑!我聽了,渾身的肉都緊了一緊!」她站起身來,走到陽臺上去,將背靠在玻璃門上。

峰儀忽然軟化了,他跟到門口去,可是兩個人一個在屋子裡面,一個在屋子外面。他把一隻手按在玻璃門上,垂著頭站著,簡直不像一個在社會上混了多年的有權力有把握的人。

他囁嚅說道:「小寒,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我……我們得想個辦法。我打算把你送到你三舅母那兒去住些時……」

小寒背向著他,咬著牙微笑道:「你當初沒把我過繼給三舅母,現在可太晚了……你呢?你有什麼新生活的計劃?」

峰儀道:「我們也許到莫干山去過夏天。」

小寒道:「‘我們’?你跟媽?」

峰儀不語。

小寒道:「你要是愛她,我在這兒你也一樣的愛她。你要是不愛她,把我充軍到西伯利亞去你也還是不愛她。」

隔著玻璃,峰儀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黃的圓圓的手臂,袍子是幻麗的花洋紗,朱漆似的紅底子,上面印著青頭白臉的孩子,無數的孩子在他的指頭縫裡蠕動。小寒——那可愛的大孩子,有著豐澤的,象牙黃的肉體的大孩子……峰儀猛力掣回他的手,彷彿給火燙了一下,臉色都變了,掉過身去,不看她。

天漸漸暗了下來,陽臺上還有點光,屋子裡可完全黑了。

他們背對著背說話。小寒道:「她老了,你還年青——這也能夠怪在我身上?」

峰儀低聲道:「沒有你在這兒比著她,處處顯得她不如你,她不會老得這樣快。」

小寒扭過身來,望著他笑道:「嚇!你這話太不近情理了。

她憔悴了,我使她顯得憔悴,她就更憔悴了。這未免有點不合邏輯。我也懶得跟你辯了。反正你今天是生了我的氣,怪我就怪我罷!「

峰儀斜倚坐在沙發背上,兩手插在褲袋裡,改用了平靜的,疲倦的聲音答道:「我不怪你。我誰也不怪,只怪我自己太糊塗了。」

小寒道:「聽你這口氣,彷彿你只怨自己上了我的當似的

彷彿我有意和我母親過不去,離間了你們的愛!「

峰儀道:「我並沒有說過這句話。事情是怎樣開頭的,我並不知道。七八年了——你才那麼一點高的時候……不知不覺的……」

啊,七八年前……那是最可留戀的時候,父女之愛的黃金時期,沒有猜忌,沒有試探,沒有嫌疑……小寒叉著兩手擱在胸口,緩緩走到陽臺邊上。沿著鐵欄杆,編著一帶短短的竹籬笆,木槽裡種了青藤,爬在籬笆上,開著淡白的小花。

夏季的黃昏,充滿了回憶。

峰儀跟了出來,靜靜地道:「小寒,我決定了。你不走開,我走開。我帶了你母親走。」

小寒道:「要走我跟你們一同走。」

他不答。

她把手插到陰涼的綠葉子裡去,捧著一球細碎的花,用明快的,唱歌似的嗓子,笑道:「你早該明白了,爸爸——」

她嘴裡的這一聲「爸爸」滿含著輕褻與侮辱,「我不放棄你,你是不會放棄我的!」

籬上的藤努力往上爬,滿心只想越過籬笆去,那邊還有一個新的寬敞的世界。誰想到這不是尋常的院落,這是八層樓上的陽臺。過了籬笆,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空得令人眩暈。她爸爸就是這條藤,他躲開了她又怎樣?他對於她母親的感情,早完了,一點也不剩。

至於別的女人……她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她回過頭去看看,峰儀回到屋子裡去了,屋子裡黑洞洞的。

可憐的人!為了龔海立,他今天真有點不樂意呢!他後來那些不愉快的話,無疑地,都是龔海立給招出來的!小寒決定採取高壓手腕給龔海立與段綾卿做媒,免得她爸爸疑心她。

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龔海立發覺他那天誤會了她的意思,正在深自懺悔,只恨他自己神經過敏,太冒失了。對於小寒,他不但沒有反感,反而愛中生敬,小寒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她告訴他,他可以從綾卿那裡得到安慰,他果然就覺得綾卿和她有七八分相象,綾卿那一方面自然是不成問題的,連她那脾氣疙瘩的母親與嫂子都對於這一頭親事感到幾分熱心。

海立在上海就職未久,他父親又給他在漢口一個著名的醫院裡謀到了副主任的位置,一兩個月內就要離開上海。

他父母不放心他單身出門,逼著他結了婚再動身。海立與綾卿二人,一個要娶,一個要嫁,在極短的時間裡,已經到了相當的程度了。小寒這是生平第一次為人拉攏,想不到第一炮就這麼的響,自然是很得意。

這一天傍晚,波蘭打電話來。小寒明知波蘭為了龔海立的事,對她存了很深的介蒂。波蘭那一方面,自然是有點誤會,覺得小寒玩弄了龔海立,又丟了他,破壞了波蘭與他的友誼不算,另外又介紹了一個綾卿給他,也難怪波蘭生氣。波蘭與小寒好久沒來往過了,兩人在電話上卻是格外地親熱。寒暄之下,波蘭問道:「你近來看見過綾卿沒有?」

小寒笑道:「她成天忙著應酬她的那一位,哪兒騰得出時間來敷衍我們呀?」

波蘭笑道:「我前天買東西碰見了她,也是在國泰看電影。」

小寒笑道:「怎麼叫‘也’是?」

波蘭笑道:「可真巧,你記得,你告訴過我們,你同你父親去看電影,也是在國泰,人家以為他是你的男朋友——」

小寒道:「綾卿——她沒有父親——」

波蘭笑道:「陪著她的,不是她的父親,是你的父親。」波蘭聽那邊半晌沒有聲音,便叫道:「喂!喂!」

小寒那邊也叫道:「喂!喂!怎麼電話繞了線?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波蘭笑道:「沒說什麼。你飯吃過了麼?」

小寒道:「菜剛剛放在桌上。」

波蘭道:「那我不耽擱你了,再會罷!有空打電話給我,別忘了!」

小寒道:「一定!一定!你來玩啊!再見!」她剛把電話掛上,又朗朗響了起來。小寒摘下耳機來一聽,原來是她爸爸。他匆匆地道:「小寒麼?叫你母親來聽電話。」

小寒待要和他說話,又咽了下去,向旁邊的老媽子道:

疤太的電話。」自己放下耳機,捧了一本書,坐在一旁。

許太太挾著一卷挑花枕套進來了,一面走,一面低著頭把針插在大襟上。她拿起了聽筒道:「喂!……噢……唔,唔……曉得了。」便結束通話了。

小寒抬起頭來道:「他不回來吃飯?」

許太太道:「不回來。」

小寒笑道:「這一個禮拜裡,倒有五天不在家裡吃飯。」

許太太笑道:「你倒記得這麼清楚!」

小寒笑道:「爸爸漸漸地學壞了!媽,你也不管管他!」

許太太微笑道:「在外面做事的人,誰沒有一點應酬!」她從身上摘掉一點線頭兒,向老媽子道:「開飯罷!就是我跟小姐兩個人。中上的那荷葉粉蒸肉,用不著給老爺留著了,你們吃了它罷!我們兩個人都嫌膩。」

小寒當場沒再說下去,以後一有了機會,她總是勸她母親注意她父親的行蹤。許太太只是一味地不聞不問。有一天,小寒實在忍不住了,向許太太道:「媽,你不趁早放出兩句話來,等他的心完全野了,你要干涉,就太遲了!你看他這兩天,家裡簡直沒看見他的人。難得在家的時候,連脾氣都變了。你看他今兒早上,對您都是粗聲大氣的……」

許太太嘆息道:「那算得了什麼?比這個難忍的,我也忍了這些年了。」

小寒道:「這些年?爸爸從來沒有這麼荒唐過。」

許太太道:「他並沒有荒唐過,可是……一家有一家的難處。我要是像你們新派人脾氣,跟他來一個釘頭碰鐵頭,只怕你早就沒有這個家了!」

小寒道:「他如果外頭有了女人,我們還保得住這個家麼?

保全了家,也不能保全家庭的快樂!我看這情形,他外頭一定有了人。「

許太太道:「女孩子家,少管這些事罷!你又懂得些什麼?」

小寒賭氣到自己屋裡去了,偏偏僕人又來報說有一位龔先生來看她,小寒心裡撲通撲通跳著,對著鏡子草草用手攏了一攏頭髮,就出來了。

那龔海立是茁壯身材,低低的額角,黃黃的臉,鼻直口方,雖然年紀很輕,卻帶著過度的嚴肅氣氛,揹著手在客室裡來回地走。見了小寒,便道:「許小姐,我是給您辭行來的。」

小寒道:「你——這麼快就要走了?你一個人走?」

海立道:「是的。」

小寒道:「綾卿……」

海立向她看了一眼,又向陽臺上看了一眼。小寒見她母親在涼棚底下捉花草上的小蟲,便掉轉口氣來,淡淡地談了幾句。海立起身告辭。小寒道:「我跟你一塊兒下去。我要去買點花。」

在電梯上,海立始終沒開過口。到了街上,他推著腳踏車慢慢地走,車夾在他們兩人之間。小寒心慌意亂的,路也不會走了,不住地把腳絆到車上。強烈的初秋的太陽曬在青浩浩的長街上。已經是下午五點鐘了。一座座白色的,糙黃的住宅,在蒸籠裡蒸了一天,像饅頭似地漲大了一些。什麼都漲大了——車輛,行人,郵筒,自來水筒……街上顯得異常的擁擠。小寒躲開了肥胖的綠色郵筒,躲開了紅衣的胖大的俄國婦人,躲開了一輛碩大無朋的小孩子的臥車,頭一陣陣的暈。

海立自言自語似地說:「你原來不知道。」

小寒舔了一舔嘴唇道:「不知道。……你跟綾卿鬧翻了麼?」

海立道:「鬧翻倒沒有鬧翻。昨天我們還見面來著。她很坦白地告訴我,她愛你父親。

他們現在忙著找房子。「

小寒把兩隻手沉重地按在腳踏車的扶手上,車停了,他們倆就站定了。小寒道:「她發了瘋了!這……這不行的!你得攔阻她。」

海立道:「我沒有這個權利,因為我所給她的愛,是不完全的。她也知道。」

他這話音裡的暗示,似乎是白費了。小寒簡直沒聽見,只顧說她的:「你得攔阻她!她瘋了。可憐的綾卿,她還小呢,她才跟我同年!她不懂這多麼危險。她跟了我父親,在法律上一點地位也沒有,一點保障也沒有……誰都看不起她!」

海立道:「我不是沒勸過她,社會上像她這樣的女人太多了,為了眼前的金錢的誘惑——」

小寒突然叫道:「那倒不見得!我爸爸喜歡誰,就可以得到誰,倒用不著金錢的誘惑!」

海立想不到這句話又得罪了她,招得她如此激烈地袒護她爸爸。他被她堵得紫漲了臉道:「我……我並不是指著你父親說的。他們也許是純粹的愛情的結合。唯其因為這一點,我更沒有權利干涉他們了,只有你母親可以站出來說話。」

小寒道:「我母親不行,她太軟弱了。海立,你行,你有這個權利。綾卿不過是一時的糊塗,她實在是愛你的。」

海立道:「但是那只是頂浮泛的愛。她自己告訴過我,這一點愛,別的不夠,結婚也許夠了。許多號稱戀愛結婚的男女,也不過是如此罷了。」

小寒迅速地,滔滔不絕地說道:「你信她的!我告訴你,綾卿骨子裡是老實人,可是她有時候故意發驚人的論調,她以為那是時髦呢。我認識她多年了。我知道她。她愛你的!她愛你的!」

海立道:「可是……我對她……也不過如此。小寒,對於你,我一直是……」

小寒垂下頭去,看著腳踏車上的鈴,海立不知不覺伸過手去掩住了鈴上的太陽光,小寒便抬起眼來,望到他眼睛裡去。

海立道:「我怕你,我一直沒敢對你說,因為你是我所見到的最天真的女孩子,最純潔的。」

小寒微笑道:「是嗎?」

海立道:「還有一層,你的家庭太幸福,太合乎理想了。

我縱使把我的生命裡最好的一切獻給你,恐怕也不能夠使你滿意。現在,你爸爸這麼一來……我知道我太自私了,可是我不由得替我自己高興,也許你願意離開你的家……「

小寒伸出一隻手去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心裡滿是汗,頭髮裡也是汗,連嗓子裡都彷彿是汗,水汪汪地堵住了。眼睛裡一陣燙,滿臉都溼了。她說:「你太好了!你待我太好了!」

海立道:「光是好,有什麼用?你還是不喜歡我!」

小寒道:「不,不,我……我真的……」

海立還有點疑疑惑惑地道:「你真的……」

小寒點點頭。

海立道:「那麼……」

小寒又點點頭。她抬起手來擦眼淚,道:「你暫時離開了我罷。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如果在我跟前,我忍不住要哭……街上……不行……」

海立忙道:「我送你回去。」

小寒哆嗦道:「不……不……你快走!我這就要……管不住我自己了!」

海立連忙跨上腳踏車走了。小寒竭力捺住了自己,回到公寓裡來,恰巧誤了電梯,眼看著它冉冉上升。小寒重重地撳鈴,電梯又下來了。門一開,她倒退了一步,裡面的乘客原來是她父親!她木木地走進電梯,在黯黃的燈光下,她看不見他臉上任何表情。這些天了,他老是躲著她,不給她一個機會與他單獨談話。她不能錯過了這一剎那。二樓……三樓……四樓。她低低地向他道:「爸爸,我跟龔海立訂婚了。」

他的回答也是頂低頂低的,僅僅是嘴唇的翕動,他們從前常常在人叢中用這方式進行他們的秘密談話。他道:「你不愛他。你再仔細想想。」

小寒道:「我愛他。我一直瞞著人愛著他。」

峰儀道:「你再考慮一下。」

八樓。開電梯的譁喇喇拉開了鐵柵欄,峰儀很快地走了出去,掏出鑰匙來開門。小寒趕上去,急促地道:「我早考慮過了。我需要一點健康的,正常的愛。」

峰儀淡淡地道:「我是極其贊成健康的,正常的愛。」一面說,一面走了進去,穿過客堂,往他的書房裡去了。

小寒站在門口,愣了一會,也走進客室裡來。陽臺上還曬著半邊太陽,她母親還蹲在涼棚底下修剪盆景。小寒三腳二步奔到陽臺上,唿朗一聲,把那綠瓷花盆踢到水溝裡去。許太太吃了一驚,扎煞著兩手望著她,還沒說出話來,小寒順著這一踢的勢子,倒在竹籬笆上,待要哭,卻哭不出來,臉掙得通紅,只是乾嚥氣。

許太太站起身來,大怒道:「你這是算什麼?」

小寒回過一口氣來,咬牙道:「你好!你縱容得他們好

爸爸跟段綾卿同居了,你知道不知道?「

許太太道:「我知道不知道,關你什麼事?我不管,輪得著你來管?」

小寒把兩臂反剪在背後,顫聲道:「你別得意!別以為你幫著他們來欺負我,你就報了仇——」

許太太聽了這話,臉也變了,刷地打了她一個嘴巴子,罵道:「你胡說些什麼?你犯了失心瘋了?你這是對你母親說話麼?」

小寒捱了打,心地卻清楚了一些,只是嘴唇還是雪白的,上牙忒楞楞打著下牙。她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她母親這樣發脾氣,因此一時也想不到抗拒。兩手捧住腮頰,閉了一會眼睛,再一看,母親不在陽臺上,也不在客室裡。她走進屋裡去,想到書房裡去見她父親,又沒有勇氣。她知道他還在裡面,因為有人在隔壁趕趕咐咐翻抽斗,清理檔案。

她正在猶疑,她父親提了一隻皮包從書房裡走了出來。小寒很快地搶先跑到門前,把背抵在門上。峰儀便站住了腳。

小寒望著他。都是為了他,她受了這許多委屈!她不由得滾下淚來。在他們之間,隔著地板,隔著檸檬黃與珠灰方格子的地席,隔著睡熟的狸花貓,痰盂,小撮的菸灰,零亂的早上的報紙……她的粉碎了的家!……短短的距離,然而滿地似乎都是玻璃屑,尖利的玻璃片,她不能夠奔過去。她不能夠近他的身。

她說:「你以為綾卿真的愛上了你?她告訴過我的,她是‘人盡可夫’!」

峰儀笑了,像是感到了興趣,把皮包放在沙發上道:「哦?

是嗎?她有過這話?「

小寒道:「她說她急於結婚,因為她不能夠忍受家庭裡的痛苦。她嫁人的目的不過是換個環境,碰到誰就是誰!」

峰儀笑道:「但是她現在碰到了我!」

小寒道:「她先遇見了龔海立,後遇見了你。你比他有錢,有地位——」

峰儀道:「但是我有妻子!她不愛我到很深的程度,她肯不顧一切地跟我麼?她敢冒這個險麼?」

小寒道:「啊,原來你自己也知道你多麼對不起綾卿!你不打算娶她。你愛她,你不能害了她!」

峰儀笑道:「你放心。現在的社會上的一般人不像從前那麼嚴格了。綾卿不會怎樣吃苦的。你剛剛說過:我有錢,我有地位。你如果為綾卿擔憂的話,大可以不必了!」

小寒道:「我才不為她擔憂呢!她是多麼有手段的人!我認識她多年了,我知道她,你別以為她是個天真的女孩子!」

峰儀微笑道:「也許她不是一個天真的女孩子。天下的天真的女孩子,大約都跟你差不多罷!」

小寒跳腳道:「我有什麼不好?我犯了什麼法?我不該愛我父親,可是我是純潔的!」

峰儀道:「我沒說你不純潔呀!」

小寒哭道:「你看不起我,因為我愛你!你哪裡還有點人心哪——你是個禽獸!你——你看不起我!」

她撲到他身上去,打他,用指甲抓他。峰儀捉住她的手,把她摔到地上去。她在掙扎中,尖尖的長指甲劃過了她自己的腮,血往下直滴。穿堂裡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峰儀沙聲道:

澳隳蓋桌戳恕!

小寒在迎面的落地大鏡中瞥見了她自己,失聲叫道:「我的臉!」她臉上又紅又腫,淚痕狼藉,再加上那鮮明的血跡子。

峰儀道:「快點!」他把她從地上曳過這邊來,使她伏在他膝蓋上,遮沒了她的面龐。

許太太推門進來,問峰儀道:「你今兒回家吃晚飯麼?」

峰儀道:「我正要告訴你呢。我有點事要上天津去一趟,耽擱多少時候卻說不定。」

許太太道:「噢。幾時動身?」

峰儀道:「今兒晚上就走。我說,我不在這兒的時候,你有什麼事,可以找行裡的李慕仁,或是我的書記。」

許太太道:「知道了。我去給你打點行李去。」

峰儀道:「你別費事了,讓張媽她們動手好了。」

許太太道:「別的沒有什麼,最要緊的就是醫生給你配的那些藥,左一樣,右一樣,以後沒人按時弄給你吃,只怕你自己未必記得。我還得把藥方子跟服法一樣一樣交代給你。整理好了,你不能不過一過目。」

峰儀道:「我就來了。」

許太太出去之後,小寒把臉撳在她父親腿上,雖然極力抑制著,依舊肩膀微微聳動著,在那裡靜靜地啜泣。峰儀把她的頭搬到沙發上,站起身來,抹了一抹褲子上的皺紋,提起皮包,就走了出去。

小寒伏在沙發上,許久許久,忽然跳起身來。爐臺上的鐘指著七點半。她決定去找綾卿的母親,這是她最後的一著。

綾卿曾經告訴過她,段老太太是怎樣的一個人——糊塗而又暴躁,固執起來非常的固執。既然綾卿的嫂子能夠支配這老太太,未見得小寒不能夠支配她!她十有八九沒有知道綾卿最近的行動。知道了,她決不會答應的。綾卿雖然看穿了她的為人,母女的感情還是很深。她的話一定有相當的力量。

小寒匆匆地找到她的皮夾子,一刻也不耽擱,就出門去了。她父親想必早離開了家。母親大約在廚房裡,滿屋子鴉雀無聲,只隱隱聽見廚房裡油鍋的爆炸。

小寒趕上了一部公共汽車。綾卿的家,遠雖不遠,卻是落荒的地方。小寒在暮色蒼茫中一家一家挨次看過,認門牌認了半天,好容易尋著了。是一座陰慘慘的灰泥住宅,洋鐵水管上生滿了青黯的黴苔。只有一扇窗裡露出燈光,燈上罩著破報紙,彷彿屋裡有病人似的。小寒到了這裡,卻躊躇起來,把要說的話,在心上盤算了又盤算。天黑了,忽然下起雨來,那雨勢來得猛,嘩嘩潑到地上,地上起了一層白煙。小寒回頭一看,雨打了她一臉,嗆得她透不過氣來,她掏出手絹子來擦乾了一隻手,舉手撳鈴。撳不了一會,手又是溼淋淋的。她怕觸電,只得重新揩乾了手,再撳。鈴想必壞了,沒有人來開門。小寒正待敲門,段家的門口來了一輛黃包車。一個婦人跨出車來,車上的一盞燈照亮了她那桃灰細格子綢衫的稀溼的下角。小寒一呆,看清楚了是她母親,正待閃過一邊去,卻來不及了。

她母親慌慌張張迎上前來,一把拉住了她道:「你還不跟我來!你爸爸——在醫院裡——」

小寒道:「怎麼?汽車出了事?還是——」

她母親點了點頭,向黃包車伕道:「再給我們叫一部。」

不料這地方偏僻,又值這傾盆大雨,竟沒有第二部黃包車,車伕道:「將就點,兩個人坐一部罷。」

許太太與小寒只得鑽進車去,兜起了油布的篷。小寒道:

暗降資竊趺椿厥攏堪職衷趺戳耍俊

許太太道:「我從窗戶裡看見你上了公共汽車,連忙趕了下來,跳上了一部黃包車,就追了上來。」

小寒道:「爸爸怎麼會到醫院裡去的?」

許太太道:「他好好地在那裡。我不過是要你回來,哄你的。」

小寒聽了這話,心頭火起,攀開了油布就要往下跳。許太太扯住了她,喝道:「你又發瘋了?趁早給我安靜點!」

小寒鬧了一天,到了這個時候,業已精疲力盡,竟扭不過她母親。雨下得越發火熾了,拍啦啦濺在油布上。油布外面是一片滔滔的白,油布裡面是黑沉沉的。視覺的世界早已消滅了,餘下的僅僅是嗅覺的世界——雨的氣味,打潮了的灰土的氣味,油布的氣味,油布上的泥垢的氣味,水滴滴的頭髮的氣味,她的腿緊緊壓在她母親的腿上——自己的骨肉

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厭惡與恐怖。怕誰?恨誰?她母親?她自己?她們只是愛著同一個男子的兩個女人。她憎嫌她自己的肌肉與那緊緊擠著她的,溫暖的,他人的肌肉。呵,她自己的母親

她痛苦地叫喚道:「媽,你早也不管管我!你早在那兒幹什麼?」

許太太低聲道:「我一直不知道……我有點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一直到今天,你逼著我相信……」

小寒道:「你早不管!你……你裝著不知道!」

許太太道:「你叫我怎麼能夠相信呢?——總拿你當個小孩子!有時候我也疑心。過後我總怪我自己小心眼兒,‘門縫裡瞧人,把人都瞧扁了’。我不許我自己那麼想,可是我還是一樣的難受。有些事,多半你早已忘了:我三十歲以後,偶然穿件美麗點的衣裳,或是對他稍微露一點感情,你就笑我。

…他也跟著笑……我怎麼能恨你呢?你不過是一個天真的孩子!「

小寒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連她母親也感到那震動。她母親也打了個寒戰,沉默了一會,細聲道:「現在我才知道你是有意的。」小寒哭了起來。她犯了罪。她將她父母之間的愛慢吞吞地殺死了,一塊一塊割碎了——愛的凌遲!雨從簾幕下面橫掃進來,大點大點寒颼颼落在腿上。

許太太的聲音空而遠。她說:「過去的事早已過去了。好在現在只剩了我們兩個人了。」

小寒急道:「你難道就讓他們去?」

許太太道:「不讓他們去,又怎樣?你爸爸不愛我,又不能夠愛你——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他愛綾卿。他眼見得就要四十了。人活在世上,不過短短的幾年。愛,也不過短短的幾年。由他們去罷!」

小寒道:「可是你——你預備怎樣?」

許太太嘆了口氣道:「我麼?我一向就是不要緊的人,現在也還是不要緊。要緊的倒是你——你年紀青著呢。」

小寒哭道:「我只想死!我死了倒乾淨!」

許太太道:「你怪我沒早管你,現在我雖然遲了一步,有一分力,總得出一分力。你明天就動身,到你三舅母那兒去。」

小寒聽見「三舅母」那三個字,就覺得肩膀向上一聳一聳的,熬不住要狂笑。把她過繼出去?

許太太又道:「那不過是暫時的事。你在北方住幾個月,定下心來,仔細想想。你要到哪兒去繼續唸書,或是找事,或是結婚,你計劃好了,寫信告訴我。我再替你佈置一切。」

小寒道:「我跟龔海立訂了婚了。」

許太太道:「什麼?你就少胡鬧罷!你又不愛他,你惹他做什麼?」

小寒道:「有了愛的婚煙往往是痛苦的。你自己知道。」

許太太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論。你的脾氣這麼壞,你要是嫁了個你所不愛的人,你會給他好日子過?你害苦了他,也就害苦了你自己。」

小寒垂頭不語。許太太道:「明天,你去你的。這件事你丟給我好了。我會對他解釋的。」

小寒不答。隔著衣服,許太太覺得她身上一陣一陣細微地顫慄,便問道:「怎麼了?」

小寒道:「你——你別對我這麼好呀!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許太太不言語了。車裡靜悄悄的,每隔幾分鐘可以聽到小寒一聲較高的嗚咽。

車到了家。許太太吩咐女傭道:「讓小姐洗了澡,喝杯熱牛奶,趕緊上床睡罷!明天她還要出遠門呢。」

小寒在床上哭一會,又迷糊一會。半夜裡醒了過來,只見屋裡點著燈,許太太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箱。雨還澌澌地下著。

小寒在枕上撐起胳膊,望著她。許太太並不理會,自顧自拿出幾雙襪子,每一雙開啟來看過了,沒有洞,沒有撕裂的地方,重新捲了起來,安插在一疊一疊的衣裳裡。頭髮油、冷霜,雪花膏,漱盂,都用毛巾包了起來。小寒爬下床頭,跪在箱子的一旁,看著她做事,看了半日,突然彎下腰來,把額角抵在箱子的邊沿上,一動也不動。

許太太把手擱在她頭髮上,遲鈍地說著:「你放心。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還在這兒……」

小寒伸出手臂來,攀住她母親的脖子,哭了。

許太太斷斷續續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會保重的……等你回來的時候……」

(一九四三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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