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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訪邊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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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化區的照相館門口高高下下掛滿妓女的照片,有的學影星張仲文長髮遮住半邊臉,有的像劉琦,都穿著低領口夜禮服。又有同一人兩張照片疊印的,清末民初盛行的「對我圖」。

夜遊後,次日再去看古屋。本地最古老的宅第是個二層樓紅磚屋,正樓有飛簷,山牆上鑲著湖綠陶磁挖花壁飾,四周簇擁著淡藍陶磁小云朵。兩翼是平房。場院很大,矮竹籬也許是後添的。院門站得遠遠的,是個小牌樓,上有飛簷,下面一對紅磚方柱。

臺灣彷彿一直是紅磚,大概因為當地的土質。大陸從前都是青磚,其實是深灰色,可能帶青灰。因為中國人喜愛青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徑稱為青磚。紅磚似是外來的,英國德國最普遍的,條頓民族建築的特色。在臺灣,紅磚配上中國傳統的飛簷與綠磁壁飾,於不調和中別有一種柔豔憨厚的韻味。

有個嘉慶年間的廟,最由的一翼封閉了,一扇門上掛著木牌,上寫「辦公處office」。側面牆上有個書卷形小窗,兩翼各嵌一隻湖綠陶磁挖花壁飾作窗欞,中央的一枚想必砸破了,換裝三根原木小棍子,也已經年深月久了,予人的感覺是原有的,整個的構圖倒更樸拙有致。

又有一幢老屋,普通的窗戶也用這種八角形綠磁挖花壁飾作窗欞,六隻疊成兩行。後加同色木柵保護,褪色的淡藍木柵也仍舊溫厚可愛,沒有不調和。

小巷裡,採茶葉的婦人揹著孩子在門前平臺上席地圍坐,大家合捧著個大扁蔑籃,不住地晃動著。籃子裡黑色的茶葉想必是烏龍,茶香十步外特別濃。另一家平臺上堆滿了舊車胎。印度也常有這種大門口的平臺。

年青的朋友帶我來到一處池塘,一個小棕櫚棚立在水心。碧清的水中偶有兩叢長草倒影。是農場還是漁塭?似乎我的導遊永遠都是沉默寡言,我不知道怎麼也從來不問。

有個長髮女郎站在亮藍的水裡俯身操作,一件橙黃桔綠的連衫裙捲到大腿上;面貌身材與那兩個甲種妓女同一型別,不過纖巧清揚。除了電影裡,哪有這等人物這身打扮作體力勞動的?如果我是貴賓來參觀,就會疑心是「波田姆金的村莊」──俄國女皇凱薩琳二世的寵臣波田姆金(potemkin)在女皇遊幸途中遍植精雅的農舍,只有前面一堵假牆,又徵集村姑穿著當地傳統服裝載歌載舞,一片昇平氣象。

這美人想必引人注目慣了,毫不理會我們眈眈遙視,過了一會,徑自趟水進棚去了。我這才微弱地噯呀了一聲,帶笑驚歎。那青年得意地笑了。

此地大概是美人多。一來早期移民本來是南國佳人,又有娶山地太太的高山族,至少是花蓮的阿美族比著名出美人的峇里人還要漂亮。

我們沿著池邊走到一個棕櫚涼亭歇息,吃柚子。從來沒吃過這樣酸甜多汁的柚子,也許因為產地近,在上海吃到湖南柚子早已幹了。我望著地下欄杆的陰影裡一道道橫條陽光。剛才那彩色闊銀幕的一場戲猶在目前,疑幻疑真,相形之下,柚子味吃到嘴裡真實得使人有點詫異。

同是邊城,香港不像臺灣有一水之隔,不但接壤,而且返鄉探親掃墓的來來去去絡繹不絕,對大陸自然看得比較清楚。我這次分租的公寓有個大屋頂洋臺,晚上空曠無人,悶來就上去走走,那麼大的地方竟走得團團轉。滿城的霓虹燈混合成昏紅的夜色,地平線外似有山外山遙遙起伏,大陸橫躺在那裡,聽得見它的呼吸。

二房東太太是上海人,老是不好意思解釋他們為什麼要分租:「我們都是寄包裹寄窮了呀!」

他們每月寄給她婆家孃家麵條炒米鹹肉,肉乾筍乾,砂糖醬油生油肥皂,按季寄衣服。有一種英國制即融方塊雞湯,她婆婆狂喜地來信說它「解決了我們一天兩頓飯的一切問題。」砂糖他們用熱水衝了吃作為補品。她弟弟在勞改營,為了窩藏一個國特嫌犯;寫信來要藥片治他的腰子病與腿腫。她妹妹是個醫生,派到鄉下工作。「她晚上要出診,鄉下地方漆黑,又高低不平,她又怕蛇──女孩子不就是這樣。」她抱歉的聲口就像是說她的兩個女兒佔用浴室時間太長,「女孩子不就是這樣。」

我正趕上看見他們一次大打包。房東太太有個親戚要回去,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太太,可以替他們帶東西。她丈夫像牛仔表演捉小牛,用麻繩套住重物,掙扎得在地板上滿地滾。房東太太烤了只蛋糕,又燉了一鍋紅燒肉。

「鍋他們也用得著,」她說。

「一鍋紅燒肉怎麼帶到上海?」我說。

「凍結實了呀。火車像冰箱一樣。」

她天亮就起來送行,也要幫著拎行李通過羅湖邊境的檢查。第二天她一看見我就叫喊起來:「哈呀!張小姐,差點回不來嘍!」

「噯呀,怎麼了?」

「嚇咦呀!先不先,東西也是太多。」她聲音一低,用串通同謀的口氣。「也是這位老太,她自己的東西實在多不過。整桶的火油,整箱的罐頭,壓成板的鹹魚裝箱,衣裳被窩毯子,鍋呀水壺,樣樣都有,夠賠嫁擺滿一幢房子的。關卡上的人不耐煩起來了。後來查到她皮夾子裡有點零錢,人民票,還是她上趟回來帶回來的,忘了人民票不許帶出來的。夥咦!這就不得了了。『這是哪來的?哈?』嗯,『你這是什麼意思?啊?』找上我了:『你是什麼人?啊?你跟她是什麼關係,哈?你在這幹什麼,啊?』」房東太太虎起一張孩兒面,豎起一雙吊梢眼,吼出那些「啊」「哈」。「噯呀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來送行的──心裡嚜一直急得要死。」她皺著眉嘖的一聲,又把聲音一低,竊竊私語道:「這位老太有好幾打尼龍襪子縫在她棉袍裡。」

「帶去賣?」

「不是,去送禮。女人穿在長袴裡。」

「──看都看不見!」

「不是長統的。」她向她小腿上比劃了一下。「送給幹部太太。她總喜歡誰都送到。好能幹呵,老太。她把香港拍的電影進口。給高幹看的。要這麼些錢幹什麼?哈?七十歲了,又沒兒女,哈?」她笑了。

這時候正是大躍進後大饑荒大逃亡,五月一個月就有六萬人衝出香港邊界。大都是鄰近地帶的鄉民。向來是農民最苦,也還是農民最苦。十年前我從羅湖出境的時候,看見鄉下人挑著擔子賣菜的可以自由出入,還羨慕他們。我們火車上下來的一群人過了羅湖橋,把證件交給鐵絲網那邊的香港警察。拿了去送到個小屋去研究,就此音信杳然。正是大熱天,我們站在太陽地裡等著。這香港警察是個瘦長的廣東靚仔,戴著新款太陽眼鏡,在大陸來的土包子眼中看來奇大的墨鏡,穿的制服是短袖襯衫,百慕達短袴,燙得摺痕畢挺,看上去又涼爽又倔傲,揹著手踱來踱去。中共站崗的兵士就在我們旁邊,一個腮頰圓鼓鼓的北方男孩,穿著稀皺的太大的制服。大家在灼熱的太陽裡站了一個鐘頭之後,那小兵憤怒地咕嚕了一句,第一次開口:「讓你們在外頭等著,這麼熱!去到那邊站著。」他用下頦略指了指後面一箭之遙,有一小塊陰涼的地方。

我們都不朝他看,只稍帶微笑,反而更往前擠近鐵絲網,彷彿唯恐遺下我們中間的一個。但是仍舊有這麼一剎那,我覺得種族的溫暖像潮水沖洗上來,最後一次在身上衝過。

我學生時代的香港,自從港戰後回上海,廢學十年,那年再回去,倒還沒怎麼改變,不過校園後面小山上的樹長高了,中間一條磚砌小徑通向舊時的半山女生宿舍,比例不同了,也有點「面熟陌生」。我正眼都沒看它一眼,時間的重量壓得我抬不起頭來,只覺得那些拔高了的小杉樹還有點未成年人的伶仃相,一個個都是暗綠的池中暗綠的噴泉向白色的天上射去,嘩嘩地上升,在那一剎那間已經把我拋下很遠,縮小了而清晰異常,倒看的望遠鏡中人,遠遠的站在地下。沒等這畫面成形,我早已轉身走開了。

這次別後不到十年,香港到處在拆建,郵筒半埋在土裡也還照常收件。造出來都是白色大廈,與非洲中東海洋洲任何新興都市沒什麼分別。偶有別出心裁的,抽屜式洋臺淡橙色與米黃相間,用色膽怯得使人覺得建築師與畫家真是老死不相往來約兩族。

想必滿山都是白色高樓,半山的杜鵑花早砍光了。我從來沒問起。其實花叢中原有的二層樓薑黃老洋房,門前洋臺上被了漆的木柱欄杆,掩映在嫣紅的花海中,慘慼得有點刺目,但是配著碧海藍天的背景,也另有一種悽梗的韻味,免得太像俗豔的風景明信片。

這種老房子當然是要拆,這些年來源源不絕的難民快把這小島擠坍了,怎麼能不騰出地方來造房子給人住?我自己知道不可理喻,不過是因為太喜歡這城市,兼有西湖山水的緊湊與青島的整潔,而又是離本土最近的唐人街。有些古中國的一鱗半爪給儲存了下來,唯其近,沒有失真,不像海外的唐人街。

這次來我住在九龍,難得過海,怕看新的渡輪碼頭,從前光潤的半舊棗紅橫條地板拆了,換了水泥地。本來一條長廊伸出海中,兩旁隔老遠才有一張玻璃盒裝的廣告畫,冷冷清清介紹香菸或是將上映的影片。這麼寶貴的廣告空閒,不予充分利用,大有諧星的throwingline的風度──越是妙語越是「白扔掉」,不經意地咕噥一聲,幾乎聽不清楚。那一份閒逸我特別欣賞。

相形之下,新蓋的較大的水泥建築粗陋得慘不忍觀。我總是實在非過海不可,才直奔那家店鋪,目不斜視。這樣□□,自然見聞很少。

但是看來南下的外省人已經同化了。孩子們在學校裡說廣東話,在家裡也不肯講任何其他方言,正好不與父母交談,別處的十幾歲的人也許會羨慕他們有這藉口。

耶誕節他們跟同學當面交換聖誕卡片。社會上不是教徒也都慶祝,送禮,大請客。

報上十三妹寫的專欄有個讀者來信說:「我今年十九歲。」一年前她父親帶她從華北逃出來,一路經過無數艱險,最後一程子路乘小船到澳門,中途被中共射擊,父親用身體遮著她,自己受了重傷,死在澳門的醫院裡。她到了香港,由父親的一個朋友給找了個小事,每個月約有一百元港幣,只夠租一個床位,勉強存活。「全香港只有我不過聖誕節,」她信上說。「請告訴我我是不是應當回大陸去。」

十三妹怎樣回答的,不記得了,想必總是勸勉一番。我的反應是漫畫上的火星直爆,加上許多「!」與「#」,不管「#」在這裡是代表什麼,當然也不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在封閉的社會里,年青人的無知,是外間不能想像的。連父母在家裡有許多話也都不敢說,怕萬一被子女檢舉。一到了香港的花花世界,十九歲的女孩正是愛美的年齡,想裝飾自己的慾望該多強烈。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是真寧可回到「大家沒得」的地方,少受點痛苦。不過一路出來,沒有糧票路條,不靠親友幫忙決走不了這麼遠。一回去追究起來,豈不害了這些恩人?

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故事,緊張,悲壯,對人性有諷刺性的結局。可惜我不會寫。

(三)

臨走我有個親戚約了在香港飯店見一面,晚上七點半在大廳上泡壺紅茶,叫了一盤小蛋糕。談了一會,出來也才八點多。我得要買點廉價金飾帶回去送人,聽說就在後面一條街上就有許多金鋪,開到很晚,順便去一趟。在飯店門口作別,不往天星碼頭走,需要□□。表姑父聽我說還要買東西,有點錯愕,但是顯然覺得我也算是個老香港了,不便說什麼,略一點頭呵腰,就在燈光黯淡的門廊裡一轉彎消失了身影。

我循著門廊兜過去,踏上坡斜的後街往上爬,更黑洞洞起來,一個人影子都不見。香港也像美國了,一到了晚上,營業區就成了死城,行人絕跡,只有汽車風馳電掣來往。這青石板山道斜度太陡,不通車,就一片死寂。

到底是中環,怎麼這麼黑?我該不是第一次發現我有夜盲症,但還是不懂怎麼沒走過幾家門面,頓時兩眼漆黑。小時候天色黃昏還在看書,總聽見女傭喊叫:「再看要雞茅(盲?)子眼啦!」「開了燈不行嗎?」「開了燈也是一樣!」似乎是個禁忌的時辰。只知道狗的視力不佳,雞是天一黑就看不見了?也許因此一到晚上「雞棲於塒」,必須回到雞窩去。照理在光線不足的地方看書,只會近視。黃昏的時候看書就得夜盲症,那是個禁忌的時辰,彷彿全憑□想,不科學。但是事實是我傍晚下臺階就看不清楚梯級,戴著眼鏡也沒用。不過一向沒注意,這下子好了──正趕著這時候壯著膽子不去想香港那些太多的路劫的故事,索性瞎了眼亂闖,給捅一刀也是自討的。

都怪我不肯多跑一趟,怕過海,要兩次並一次,這麼晚才去買東西。誰叫你這樣感傷起來,我對自己說。就有那麼些感情上的奢侈!怕今昔之感,就不要怕匝頸路劫。活該!

道旁該都是匹舊式小店,雖然我這次回來沒來過。樓上不會不住人,怎麼也沒有半點燈光?也是我有點心慌意亂,只顧得腳下,以及背後與靠近的一面隨時可能來的襲擊,頭上就不理會了,沒去察看有沒有樓窗漏出燈光,大概就有也稀少微弱,而且靜悄悄的聲息毫無。

要防街邊更深的暗影中竄出人來,因此在街心只聽見石板路□□□的腳步聲。古老的街道沒有騎樓,□直,平均地往上斜,相當闊,但是在黑暗中可寬可窄,一個黑衚衕。預期的一拳一腳,或是一撞,腦後一悶棍,都在蓄勢躍躍欲試,似有若無在黑暗中像風吹著柔軟的氣球面,時而貼上臉來,又偶一拂過頭髮,擦身而過,僅只前前後後虛晃一招。

這不是擺綢布攤的街嗎?方向相同,斜度相同。如果是的,當然早已收了攤子,一點痕跡都不留。但是那故鄉氣的市集,現在的香港哪還會有?現在街上擺地攤的只有大陸帶出來的字畫,掛在牆上。事隔二十年,我又向來不認識路,忘了那條街是在娛樂戲院背後,與這條街平行。但是就在這疑似之間,已經往事如潮,四周成為喧鬧的鬼市。攤子實在擁擠,都向上發展,小車櫃上豎起高高的杆柱,掛滿衣料,把沿街店面全都擋住了。

在人叢裡擠著,目不暇給。但是我只看中了一種花布,有一種紅封套的玫瑰紅,鮮明得烈日一樣使人一看就瞎了眼,上面有圓圓的單瓣淺粉色花朵。用較深的粉紅密點代表陰影。花下兩片並蒂的黃綠色小嫩葉子。同樣花還有碧綠地子,同樣的粉紅花,黃綠葉子;深紫地子,粉紅花,黃綠葉子。那種配色只有中國民間有。但是當然,非洲人穿的曠野原始圖案的花布其實來自英國曼徹斯特的紡織廠──不過是針對老非洲市場,投其所好。英國人仿製的康熙青花瓷幾可亂真。但是花洋布不會掉色。與我同去的一個同學用食指蘸了唾沫試過了。是土布。我母親曾經喜歡一種印白竹葉的青布,用來做旗袍,但是那白竹葉上膩著還沒掉光的石膏,藏青地子沾著點汗氣就掉色,皮膚上一塊烏青像傷痕。就我所知,一九三○年間就剩這一種印花土布了。香港這些土布打哪來的?如果只有廣東有,想必總是廣州或是附近城鎮織造的。但是誰穿?香港山上砍柴的女人也跟一切廣東婦女一樣一身黑。中上等婦女穿唐裝的,也是黑香雲紗衫袴,或是用夏季洋服的淺色細碎小花布。□區與中環沒有嬰兒,所以一時想不到。買了三件同一個花樣的實在無法在那三個顏色裡選擇一種──此外也是在這攤子上,還買了件大紅粉紅二色方勝圖案的白絨布,連我也看得出這是嬰兒襁褓的料子。原來這些鮮豔的土布是專給乳嬰做衣服的,稍大就穿童裝了。

在清初「十三行」時代──十三個洋行限設在一個小島上,只准許廣州商人到島上交易──是唯一接近外國的都市,至今還有炸火腿三明治這一味粵菜為證。他們特有的這種土布,用密點繪花瓣上的陰影,是否受日本的影響?我只知道日本衣料設計慣用密圈,密點不確定。如果相同,也該是較早的時候從中國流傳過去的,因為日本的傳統棉布向來比較經洗,不落色,中國學了繪圖的技巧,不會不學到較進步的染料。

看來這種花布還是南宋遷入廣東的難民帶來的,細水長流,不絕如縷,而且限給乳嬰穿。

我從前聽我姑姑說:「天津鄉下女人穿大紅紮腳袴子,真噁心!」那風沙撲面的黃土平原上,天津近海,想必海風掃蕩下更是荒瘠不毛之地。人對色彩的渴望,可想而知。但看傳統建築的朱欄,朱門,紅樓,丹樨,大紅漆柱子,顯然中國人是愛紅的民族。──雖說「大紅大綠」,綠不過是陪襯,因為講究對稱。幾乎從來沒有單獨大塊的綠色的──但是因為衣服比房舍更接近個人,大紅在新房新婦之外成了禁條。

當時親戚家有個年紀大的女僕,在上海也仍舊穿北方的紮腳袴。「老李婆的紮腳袴尿臊臭,」我姑姑也□□這笑話。老年人本來邋遢,幫傭生涯也一切馬虎,紮腳袴又聚氣。北邊鄉下缺水,天又冷,不大能洗澡。大紅棉袴又容易髒,會有黑隱隱的垢膩痕。也許是尿臊臭的聯想加上大紅袴子的挑逗性,使我姑姑看了噁心。

唐宋的人物畫上常有穿花衣服的,大都是簡化的團花,可能並不忠實複製原來的圖案。衣服幾乎永遠是淡赭色或是淡青,石青,石綠。當然,這不是說這些沖淡的色調不是適合國畫的風格。從來沒有。是否是有一種不成文法的自我約束?

中國固有的絲綢棉布都褪色,所以絕大多數的人在絕大多數的時候都是穿褪色的衣服,正如韓國的傳統服裝是白色,因為多山的半島物產不豐,出不起染料錢。中國古畫中人物限穿淡赭,石青,石綠,淡青,原來是寫實的,不過是褪了色的大紅大綠深青翠藍。中國人最珍愛的顏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紅男綠女」──並不是官員才穿大紅袍的。後人作畫墨守成規,於是畫中人穿那種沖淡的顏色。

明末清初冒闢疆在回憶錄中寫董小宛「衣退紅衫」觀潮,眾人望之如凌波仙子。我一向以為「退紅」是最淡的粉紅,其實大概也就是淡赭色,不過身為名妓,她當然只穿新衣,是染就的淡赭紅,穿著更亭亭入畫。

倒不是繪畫的影響,而是滿清入關,滿人不是愛紅的民族,清宮的建築與室內裝修的色調都趨向蒼□,上行下效,一方面物極必反,漢人本來也已穿厭了「鮮衣」。有這旬諺語:「若安佔,須帶三分孝。」白娘娘如果不是新寡,也就不可能一身白,成了她的招牌。《海上花》裡的妓女大都穿湖色,也有穿魚肚白,「竹根青」(泛背的淡黃褐色)的;小家碧玉趙二寶與她哥哥都穿月白。書中喪禮佈置用湖色月白。顯然到了晚清,上海的妓院與附近一帶的小戶人家已經沒這些忌諱了。

鮮豔的色彩只有保守性的鄉農仍舊喜愛,淪為沒有紀錄的次文化。此外大紅大綠只存在於婚禮中,而婚禮向來是古代習俗的廢紙簍,「兒女□□□」中安志節的考據,也都是當時已經失傳的□節了。「洞房」這名詞甚至於上溯到穴居時代,想必後來有了房屋,仍舊照上代的習慣,送一對新人。到山洞中過夜。洞房又稱「青廬」,想必到了漢朝人煙稠密,安全清靜的山洞太少,就在宅院中用青翠的樹枝搭個小屋,仿效古人度夏或是行獵放牧的臨時房舍。

從什麼時候起,連農民也摒棄鮮豔的色彩,只給嬰兒穿天津鄉下女人的大紅袴子。附近有一處婦女畫春宮為副業──我雖只知道楊柳青的年畫──都是積習相沿,同被視為陋俗。原因許是時裝不可抗拒的力量,連在鄉下,濃豔的彩色也終於過了時,嫌土頭土腦了。但是在這之前,宋明理學也已經滲透到社會基層,女人需要處處防閒,不得不韜光養晦,珍愛的彩色只能留給小孩穿。而在一九四○年的香港,連窮孩子也都穿西式童裝了,穿傳統花布的又更縮到吃奶的孩子。

當時我沒想到這麼多,就只感到狂喜,第一次觸控到歷史的質地──暖厚黏重,不像洋布爽脆──而又不像一件古董,微涼光滑的,無法在上面留下個人的痕跡;它自有它完整的亙古的存在,你沒份,愛撫它的時候也已經被拋棄了。而我這是收藏家在古畫上題字,只有更「後無來者」──衣料裁剪成衣服,就不能再屬於別人了。我拿著對著鏡子比來比去,像穿著一幅名畫一樣森森然,飄飄然。是什麼時候絕跡於中原與大江南北,已經不可考了。港戰後被我帶回上海,做了衣服穿,一般人除了覺得怪,並不注意,只有偶而個把小販看了似曾相識,凝視片刻,若有所悟,臉上浮出輕微的嘲笑。大概在鄉下見過類似的破布條子。當然沒穿多久就黯敗褪色了。像抓住了古人的衣角,只一會工夫,就又消失了。

共產黨來了以後,我領到兩塊配給布。一件湖色的,粗硬厚重得像土布,我做了件唐裝喇叭袖短衫,另一件做了條雪青洋紗袴子。那是我最後一次對從前的人牽衣不捨。

排隊登記戶口。一個看似八路軍的老幹部在街口擺張小學校的黃漆書桌,輪到我上前,他一看是個老鄉,略怔了怔,因似笑非笑問了聲:「認識字嗎?」

我點點頭,心裡很得意。顯然不像個知識分子。

而現在,這些年後,忽然發現自己又在那條神奇的綢布攤的街上,不過在今日香港不會有那種鄉下趕集式的攤販了。這不正是我極力避免的,舊地重遊的感慨?我不免覺得冤苦。寧可冒身體髮膚的危險去躲它,倒偏偏狹路相逢,而且是在這黑暗死寂的空街上,等於一同封死在鐵桶裡,再鍾愛的貓也會撕裂你的臉,抓瞎你的眼睛。幸而我為了提心吊膽隨時準備著被搶劫,心不在焉,有點麻木。

而且正在開始疑心,會不會走錯路了?通到夜市金鋪的橫街,怎麼會一個人都沒有?當然順著上坡路比較吃力,摸黑走又更費勁。就像是走了這半天了。正耐著性子,一步一步往前推進,忽然一抬頭看見一列日光光雪亮的平房高高在上,像個泥金畫卷,不過是白金,孤懸在黑暗中。因為是開間很小的店面房子,不是樓房。對街又沒有房舍,就像「清明上河圖」,更有疑幻疑真的驚喜。

貨比三家不吃虧,我這家走到那家,櫃檯後少年老成的青年店員穿著少見的長袍──不知道是否為了招徠遊客──袖著手笑嘻嘻的,在他們這不設防城市裡,好像還是北宋的太平盛世。除了玻璃櫃裡的金飾,一望而知不是古中國。貨品家家都一樣,也許是我的幻覺,連店員也都一模一樣。

我買了兩隻小福字頸飾串在細金鍊條上。歸途還是在黑暗中,不知道怎麼彷彿安全了點。其實他們那不設防城市的默契──如果有的話──也不會延展到百步外。剛才來的時候沒遇見,還是隨時可以冒出個人影來。但是到底稍微放心了點,而且眼睛比較習慣了黑暗。這才看到攔街有一道木柵門,不過大敞著,只見兩旁靠邊丈來高的卅字架。大概門雖設而長開。傳說賈寶玉淪為看街兵,不就是打更看守街門?更鼓宵禁的時代的遺蹟,怎麼鹿港以外竟還有?從前買布的時候怎麼沒看見?那就還是不是這條街,真想不到,臨走還有這新發現。

當然,也許是古□,不是古蹟。但是怎麼會保留到現在,尤其是這全島大拆建的時候?香港就是這樣,沒準。忽然空中飄來一縷屎臭,在黑暗中特別濃烈。不是倒馬桶,沒有刷馬桶的聲音。晚上也不是倒馬桶的時候。也不是有人在街上大便,露天較空曠,不會這樣熱呼呼的。那難道是店面樓上住家的一掀開馬桶蓋,就有這麼臭?而且還是馬可孛羅的世界,色香味俱全。我覺得是香港的臨去秋波,帶點安撫的意味,若在我憶舊的份上。在黑暗中我的嘴唇旁動著微笑起來,但是我畢竟笑不出來,因為疑心是跟它訣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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