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佈景拆下來原來是用它代表床帳。戲臺上打雜的兩手執著兩邊的竹竿,撐開的繡花幌子,在一旁伺候著。但看兩人調情到熱烈之際,那不懷好意的床帳便湧上前來。看樣子又像是不成功了,那張床便又悄然退了下去。我在臺下驚訝萬分——如果用在現代戲劇裡,豈不是最大膽的象徵手法。
一唱一和,拖到不能再拖的時候,男人終於動手來拉了。
女人便在鑼鼓聲中繞著臺飛跑,一個逃,一個追,花枝招展。
觀眾到此方才精神一振。那女孩子起初似乎是很前進,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卻也出她意料之外。她逃命似的,但終於被捉住。她心生一計,叫道:"噯呀,有人來了!"哄他回過頭去,把燈一口吹滅了,掙脫身跑到房間外面,一直跑到母親跟前,急得話也說不出,抖作一團。老夫人偏又糊塗得緊,只是閒閒坐著搖著扇子,問:"什麼事?"小姐吞吞吐吐半晌,和母親附耳說了一句隱語,她母親便用扇子敲了她一下,嗔道:"你這丫頭!表哥問你要什麼東西,還不給他就是了!"把她當個不懂禮貌的小孩子。她走出房門,芳心無主,彷徨了一會;頓時就像個塗脂抹粉穿紅著綠的胖孩子。掌燈回到自己房裡,表兄卻已經不在那裡了,她倒是一喜,連忙將燈臺放在地下,且去關門,上閂。一道一道的門都閂上了,表兄原來是躲在房裡,突然跳了出來。她吃了一嚇,拍拍胸脯,白了他一眼,但隨即一笑接著一笑,不盡的眼波向他流過去。兩人重新又站到原來的地位,酬唱起來。在這期間,那張床自又出現了,在左近一聳一聳的只是徘徊不去。
末了,小生並不是用強,而是提出了一宗有力的理由——我非常想曉得是什麼理由——小姐先還揚著臉唱著:"又好氣來,又好笑……"。經他一席話後便愁眉深鎖起來,唱道:
"左也難來,右又難……"顯然是已經鬆了口氣。不一會,他便挽著她同入羅帳。她背後脖子根上有一塊肉肥敦敦的;一綹子細長的假髮沿著背脊垂下來,那一條曲線可是不大好看。
小生只把她的脖子一勾,兩人並排,同時把腰一彎,頭一低,便鑽到帳子裡去了。那可笑的一剎那很明顯地表示她們是兩個女孩子。
老夫人這時候卻又醒悟過來,覺得有些蹊蹺,獨自前來察看。敲敲門,叫"阿囡開門!"小姐顫聲叫母親等一等。老夫人道:"母親就母親,怎麼你母母母母母的——要謀殺我呀?"小姐不得已開了門放老夫人進來,自己卻堅決地向床前一站,扛著肩膀守住帳門,反手抓著帳子。老夫人查問起來,她只說:"看不得的!"老夫人一定要看,她竟和母親扭打,被母親推了一跤,她立刻爬起身來,又去死守著帳門;掙扎著,又是一跤摜得老遠。母親揭開帳子,小生在裡面順勢一個跌撲,跪在老夫人跟前,衣褶飄起來搭在頭上蓋住了臉。老夫人叫喊起來道:"嚇煞我了!這是什麼怪物?"
小姐道:"所以我說看不得的呀。"老夫人把他的蓋頭扯掉,見是自己的內侄,當即大發雷霆。老夫人坐在椅上,小姐便倚在母親肩膀上撒嬌,笑嘻嘻的拉拉扯扯,屢次被母親甩脫了手。老夫人的生氣,也不像是家法森嚴,而是一個賭氣的女人,別過臉去噘著嘴,把人不瞅不睬。後來到底饒了他們,吩咐公子先回書房去讀書,婚事以後補辦。不料他們立刻就又黏纏在一起,笑吟吟對看,對唱,用肘彎互相擠一下。老夫人橫攔在裡面,愣起了眼睛,臉對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半晌,方才罵罵咧咧的把他們趕散了。
這一幕鄉氣到極點。本來,不管說的是什麼大戶人家的故事,即使是皇宮內院,裡面的人還是他們自己人,照樣的做粗事,不過穿上了平金繡花的衣裳。我想民間戲劇最可愛的一點正在此:如同唐詩裡的"銀釧金釵來負水",——是多麼華麗的人生。想必這是真的;現在是成了一種理想了。
戲往下做著:小生帶著兩個書僮回家去了,不知是不是去告訴父親央媒人來求親。路上經過一個廟,進去祝禱,便在廟中"驚豔",看中了另一個小姐。那小姐才一出場,觀眾便紛紛讚許道:"這個人末相貌好的!""還是這個人好一點!"
"就只有這一個還……"以後始終不絕口地誇著"相貌好"
"相貌好"。我想無論哪個城裡女人聽到這樣的批評總該有點心驚膽戰,因為曉得他們的標準,而且是非常狹隘苛刻的,毫無通融的餘地。這旦角矮矮的,生著個粉撲臉,櫻桃小口,端秀的鼻樑,腫腫的眼泡上輕輕抹了些胭脂。她在四鄉演出的時候大約聽慣了這樣的讚美,因此格外的矜持,如同慈禧太后的轎伕一樣穩重緩慢地抬著她的一張臉。她穿著玉色長襖,繡著兩叢寶藍色蘭花。小生這時候也換了淺藍色繡花袍子。這一幕又是男女主角同穿著淡藍,看著就像是燈光一變,幽幽的,是庵堂佛殿的空氣了,小姐燒過香,上轎回府。兩個書僮磕了頭起來,尋不見他家公子;他已經跟到她門上賣身投靠了。——他那表妹將來知道了,作何感想呢?大概她可以用不著擔憂的,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完婚的時候,自會一路娶過來,決不會漏掉她一個。從前的男人是沒有負心的必要的。
小生找了個媒婆介紹他上門。這媒婆一搖一擺,扇著個蒲扇,起初不肯薦他去,因為陌生人不知底細,禁不住他再三央告,畢竟還是把他賣進去了。臨走卻有許多囑咐,說:
"相公當心!你在此新來乍到,只怕你過不慣這樣的日子,諸事務必留心;主人面前千萬小心在意,同事之間要和和氣氣。
我過幾天再來看你!"那悲悲切切的口吻簡直使人詫異——從前人厚道,連這樣的關係裡都有親誼。小生得機會便將他的本意據實告訴一個丫環,丫環把小姐請出來,轉述給她聽。他便背剪著手面朝外站著,靜等她託以終身。這時候的戲劇性減少到不絕如縷。……
閔少奶奶抱著孩子來接我,我一直賴著不走。終於不得不站起身來一同擠出去。我看看這些觀眾——如此鮮明簡單的"淫戲",而他們坐在那裡像個教會學校的懇親會。真是奇怪,沒有傳奇教師的影響,會有這樣無色彩的正經而愉快的集團。其中有貧有富,但幾乎一律穿著舊藍布罩袍。在這凋零的地方,但凡有一點東西就顯得是惡俗的賣弄,不怪他們對於鄉氣俗氣特別的避諱。有個老太太託人買布,買了件灰黑格子的,隱隱夾著點紅線,老太太便罵起來道:"把我當小孩呀?"把顏色歸於小孩,把故事歸於戲臺上。我忍不住想問:
你們自己呢?我曉得他們也常有偷情,離異的事件,不見得有農村小說裡特別誇張用來調劑沉悶的原始的熱情,但也不見得規矩到這個地步。
劇場裡有個深目高鼻子的黑瘦婦人,架著鋼絲眼鏡,剪髮,留得長長的擄到耳後,穿著深藍布罩袍——她是從什麼地方嫁到這村莊裡來的呢?簡直不能想象!——她欠起身子,親熱而又大方地和許多男人打招呼,跟著她的兒女稱呼他們"林伯伯!""三新哥!"笑吟吟趕著他們說玩笑話。那些人無不停下來和她說笑一番,叫她"水根嫂"。男男女女都好得非凡。每人都是幾何學上的一個"點"——只有地位,沒有長度,寬度與厚度。整個的集會全是一點一點,虛線構成的圖畫;而我,雖然也和別人一樣地在厚棉袍外面罩著藍布長衫,卻是沒有地位,只有長度、闊度與厚度的一大塊,所以我非常窘,一路跌跌沖沖,踉踉嗆嗆地走了出去。
(一九四七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