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書結得現代化,戛然而止。作者踽踽走在時代前面,不免又有點心虛膽怯起來,找補了一篇"跋",一一交代諸人下場,假託有個訪客詢問。其實如果有讀者感到興趣,絕不會不問李浣芳是否嫁給陶玉甫,唯一的一個疑團。李漱芳死後,她母親李秀姐要遵從她的遺志,把浣芳給玉甫作妾,玉甫堅拒,要認她作義女,李秀姐又不肯。陶雲甫自稱有辦法解決,還沒來得及說出來,被打斷了,就此沒有下文了。
陶雲甫唯一關心的是他弟弟,而且他絕沒有逼著弟弟納妾之理,不過他也覺得浣芳可愛(見第四十一回——原第四十三回),要防玉甫將來會懊悔,也許建議把浣芳交給雲甫自己的太太,等她大一點再說,還是可以由玉甫遣嫁。但是玉甫會堅持名份未定,不能讓她進門。僵持拖延下去,時間於李秀姐不利,因為浣芳不宜在妓院裡待下去。一明白了玉甫是真不要她,也就只好讓他收作義女了。
浣芳雖然天真爛漫,對玉甫不是完全沒有洛麗塔心理。納博柯夫名著小說《洛麗塔》——拍成影片由詹姆斯梅遜主演——寫一箇中年男子與一個十二歲的女孩互相引誘成奸。在心理學上,小女孩會不自覺地誘惑自己父親。浣芳不但不像洛麗塔早熟,而且晚熟到近於低能兒童,所以她初戀的激情更百無禁忌,而仍舊是無邪的。如果嫁了玉甫,兩人之間過去的情事就彷彿給追加了一層曖昧的色彩。玉甫也許就為這緣故拒絕,也是向漱芳的亡靈自明心跡,一方面也對自己撇清——他不是鐵石人,不會完全無動於衷。
作者不願設法代為撮合,大快人心,但是再寫下去又都是反高潮,認義女更大煞風景。及早剪斷,不了了之,不失為一個聰明的辦法。
劉半農惋惜此書沒多寫點下等妓院,而掉轉筆鋒寫官場清客。我想這是劉先生自己不寫小說,不知道寫小說有時候只要剪裁得當,予人的印象彷彿對題材非常熟悉;其實韓子云對下等妓院恐怕知道的盡於此矣。從這書上我們也知道低階妓院有性病與被流氓毆打的危險,妓女本身也帶流氣,碰見殷實點的客人就會敲詐。大概只能偶一觀光,不能常去。文藝沒什麼不應當寫哪一個階級。而且此處結構上也有必要。因為趙二寶跟著史三公子住進一笠園,過了一陣子神仙眷屬的日子,才又一跤栽下來,爬得高跌得重。如果光是在他公館裡兩人鎮日相對,她也還是不能完全進入他的世界,比較單調,容易膩煩。
寫一笠園,至少讓我們看到家妓制度的珍貴的一瞥。《紅樓夢》裡學戲的女孩子是特殊情形,專為供奉歸寧的皇妃的。
一般大概像此書的琪官瑤官的境遇。瑤官虛歲十四,才十三歲,被主人收用已經有些時了。書中喜歡幼女的只有齊韻叟一人——別人喜歡跟她們鬧著玩。尹痴鴛倒是愛林翠芬,但是也寧可用張秀英洩慾。而齊韻叟也並不是因為年老體衰,應付不了成熟的女性——他的新寵是嫁人復出的蘇冠香。
琪官瑤官與孫素蘭夜談,瑤官說孫素蘭跟華鐵眉要好,一定是嫁他了。孫素蘭笑她說得容易,取笑她們倆也嫁齊大人。
瑤官說她"說說就說到歪裡去",也就是說老人姦淫幼女,不能相提並論。書中韻叟與琪官的場面寫得十分蘊藉,只借口沒遮攔的瑤官口中點一筆。
齊韻叟帶著琪官瑤官在竹林中撞見小贊,似乎在向另一人求告,沒看清楚是誰,這人已經跑了。事後盤問她們,琪官示意瑤官不要說,只告訴韻叟"不是我們花園裡的人",想必是說不是齊府的人,不致玷辱門風。這件事從此沒有下文了,直到"跋"列舉諸人下場,有"小贊小青挾貲遠遁"句。
原來小贊私會的是蘇冠香的大姐小青。相等於"詩婢"的詩僮小贊,竟拋下舉業,與情人私奔捲逃。那次約會被撞破,琪官代為隱瞞,想必是怕結怨。蘇冠香是小小姨身份,皇親國戚兼新寵,正如楊貴妃的妹妹虢國夫人。琪官雖然不知道冠香向韻叟誣賴她與孫素蘭同性戀,一定也曉得她是冠香的"眼中釘"(見回目)。再揭破醜聞使冠香大失面子,更勢不兩立了。那神秘人物是小青,書中沒有交代,就顯不出琪官的機警與她處境的艱難。
總是因為書至此已近尾聲,下文沒有機會插入小贊小青的事,只好在跋內點破,就像第十三回"抬轎子周少和碰和"的事也只在回目中點明,回內隻字不提。
但是由跋追補一筆,力道不夠。當時琪官一味息事寧人,不許瑤官說出來,使人不但氣悶而且有點反感。她說與小贊在一起的是外人,倌人帶來的大姐除了小青,還有林素芬林翠芬也帶了大姐來,大概是孃姨大姐各一,兩人合用。像趙二寶就只帶了個孃姨阿虎,替她梳頭,那是不可少的。孫素蘭只帶一個大姐,想必是像衛霞仙處阿巧的兩個同事,少數會梳頭的大姐。
孃姨不大有年輕貌美的。小贊向這人求告,似是向少女求愛或求歡——再不然就是身份較高的人。
書中男僕如張壽匡二都妒忌主人的豔福,從中搗亂,激動得簡直有點心理變態。曾經有人感嘆中國的女僕長年禁慾,其實男僕也不能有家庭生活。固然可以嫖妓;倒從來沒有妄想倌人垂青的,這一點上階級觀念非常嚴。不過小贊不是普通的庸僕,有學問有前途,而且屢次當眾出風頭。平時倌人時刻有孃姨跟著,在一笠園中卻自由自在,如蘇冠香林翠芬都獨自遊蕩。因此有可能性的女子浩如煙海,無從揣測。比較像是孫素蘭的大姊,琪官代瞞是衛護義姊——還是失意的林翠芬移情別戀?這些模糊的疑影削弱了琪官的這一場戲,也是她的最後一場,使這特殊的少女整個的畫像也為之減色。等到看到跋才知道是小青,這才可能琢磨出琪官有她不得已的苦衷,已經遲了一步。
作者的同鄉松江顛公寫他"與某校書最暱,常日匿居其妝閣中",但是又說他"家境……寒素"。劉半農說:
相傳花也憐儂本是鉅萬傢俬,完全在堂子裡混去了。這句話大約是確實的,因為要在堂子裡混,非用錢不可;要混得如此之熟,非有鉅萬傢俬不可。
也許聰明人不一定要有鉅萬傢俬,只要肯揮霍,也就充得過去了。他沒活到四十歲,倒已經"家境……寒素",大概錢不很多,禁不起他花。
作者在"例言"裡說:"全書筆法自謂從《儒林外史》脫化出來,惟穿插藏閃之法則為從來說部所未有。"其實《紅樓夢》已有,不過不這麼明顯(參看宋淇著《紅樓夢裡的病症》等文)。有些地方他甚至於故意學《紅樓夢》,如琪官瑤官等小女伶住在梨花院落——《紅樓夢》的芳官藕官等住在梨香院。小贊學詩更是套香菱學詩。《海上花》裡一對對的男女中,華鐵眉孫素蘭二人唯一的兩場戲是吵架與或多或少的言歸於好,使人想起賈寶玉林黛玉的屢次爭吵重圓。這兩場比高亞白尹痴鴛二才子的愛情場面都格調高些。
華鐵眉顯然才學不輸高亞白尹痴鴛,但是書中對他不像對高尹的譽揚,是自畫像的謙抑的姿勢。口角後與孫素蘭在一笠園小別重逢,他告訴她送了她一打香檳酒,交給她的大姐帶回去了。不論作者是否知道西方人向女子送花道歉的習俗——往往是一打玫瑰花——此處的香檳酒也是表示歉意的。一送就是一箱,——十二瓶一箱——手面闊綽。孫素蘭問候他的口吻也聽得出他身體不好。作者早故,大概身體不會好。
當時男女僕人已經都是僱傭性質了,只有婢女到本世紀還有。書中只有華鐵眉的"家奴華忠"十分觸目。又一次稱為"家丁",此外只有洋廣貨店主殳三的"小家丁奢子"。
明人小說《三言二拍》中都是僕從主姓。婢女稱"養娘","娘"作年青女子解,也就是養女。僮僕想必也算養子了。所以《金瓶梅》中僕人稱主人主婦為"爹""娘",後世只升格為"爺(爺)""奶奶"。但是《金瓶梅》中僕人無姓,只有一個善頌善禱的名字如"來旺",像最普通的狗名"來富"。這可能是因為《三言二拍》是江南一帶的作品,保留了漢人一向的習俗,《金瓶梅》在北方,較受胡人的影響。遼金元都歧視漢人,當然不要漢人僕役用他們的姓氏。
清康熙時河南人李綠園著《歧路燈》小說,書中譚家僕人名叫王中。乾隆年間的《兒女英雄傳》裡,安家老僕華忠也用自己的姓名。顯然清朝開始讓僕人用本姓。同是歧視漢人,卻比遼金元開明,不給另取寵物似的名字,替他們儲存了人的尊嚴。但是直到晚清,這不成文法似乎還沒推廣到南方民間。
年代介於這兩本書之間的《紅樓夢》裡,男僕有的有名無姓,如來旺(旺兒)、來興(興兒),但是絕大多數用自己原來的姓名,如李貴、焦大、林之孝等。來旺與興兒是賈璉夫婦的僕人,來自早稿《風月寶鑑》,賈瑞與二尤等的故事,裡面當然有賈璉鳳姐。此後寫《石頭記》,先也還用古代官名地名,僕名也仍遵古制;屢經改寫,越來越寫實,僕人名字也照本朝制度了。因此男僕名字分早期後期兩派。唯一的例外是鮑二,雖也是賈璉鳳姐的僕人,而且是二尤故事中的人物,卻用本姓。但是這名字是寫作後期有一次添寫賈母的一句雋語:"我哪記得揹著抱著的?"——賈璉鳳姐為鮑二家的事吵鬧時——才為了諧音改名鮑二,想必原名來安之類。
《海上花》裡也是暗合制。齊韻叟的總管夏餘慶,朱藹人兄弟的僕人張壽,李實夫叔侄的匡二,都用自己原來的姓名。
朱家李家都是官宦人家。知縣羅子富的僕人高升不會是真姓高,"高升""高發"是官場僕人最普通的"藝名",可能是職業性跟班,流動性大,是熟人薦來的,不是羅家原有的家人,但是仍舊可以歸入自己有姓的一類。
火災時王蓮生向外國巡警打了兩句洋文,才能通過,顯然是洋務官員。他對詩詞的態度倫俗(第三十三回),想必不是正途出身。他的僕人名叫來安,商人陳小云的僕人叫長福,都是討吉利的"奴名",無姓。
洋廣貨店主殳三的"小家丁奢子","奢"字是借用字音,原名疑是"舍子"(舍給佛門),"舍"音"奢",但是吳語音"所",因此作者沒想到是這個字。孩子八字或是身體不好,掛名入寺為僧,消災祈福,所以乳名叫舍子,不是善頌善禱的奴名,因此應當有姓——姓殳,像華鐵眉的家丁華忠姓華一樣。
華鐵眉住在喬老四家裡,顯然家不在上海。他與賴公子王蓮生都是世交,該是舊家子弟。殳三是廣東人,上代是廣州大商人,在他手裡賣掉許多珍貴的古玩。
"華""花"二字相通,華鐵眉想必就是花也憐儂了。作者的父親曾任刑部主事。他本人沒中舉,與殳三同是家道中落,一個住在松江,一個寄籍上海,都是相當孤立,在當代主流外。那是個過渡時代,江南華南有些守舊的人家,僕人還是"家生子兒"(《紅樓夢》中語),在法律上雖然自由,仍舊終身依附主人,如同美國南方戰爭後解放了的有些黑奴,所以仍舊像明代南方的僕從主姓。
官場僕人都照滿清制度用本姓,但是外圍新進如王蓮生——海禁開後才有洋務官員——還是照民間習俗,不過他與陳小云大概原籍都在長江以北,中原的外緣,還是過去北方的遺風,給僕人取名來安,長福——如河南就已經滿化了。以至於有三種制度並行的怪現象。
華鐵眉"不喜熱鬧",酒食"徵逐狎暱皆所不喜"。這是作者自視的形象,聲色場中的一個冷眼人,寡慾而不是無情。
也近情理,如果作者體弱多病。
寫華鐵眉特別簡略,用曲筆,因為不好意思多說。本來此書已經夠簡略的了。《金瓶梅》《紅樓夢》一脈相傳,儘管長江大河滔滔泊泊,而能放能收,含蓄的地方非常含蓄,以致引起後世許多誤解與爭論。《海上花》承繼了這傳統而走極端,是否太隱晦了?
沒有人嫌李商隱的詩或是英格瑪·柏格曼的影片太晦。
不過是風氣時尚的問題。胡適認為《海上花》出得太早了,當時沒人把小說當文學看。我倒覺得它可惜晚了一百年。一七九一年《紅樓夢》付印,一百零一年後《海上花》開始分期出版。《紅樓夢》沒寫完還不要緊,被人續補了四十回,又倒過來改前文,使鳳姐襲人尤三姐都變了質,人物失去多面複雜性。鳳姐雖然貪酷,並沒有不貞。襲人雖然失節再嫁,"初試雲雨情"是被寶玉強迫的,並沒有半推半就。尤三姐放蕩的過去被刪掉了,殉情的女人必須是純潔的。
原著八十回中沒有一件大事。除了晴雯之死。抄檢大觀園後,寶玉就快要搬出園去,但是那也不過是回到第二十三回入園前的生活,就只少了個晴雯。迎春是眾姊妹中比較最不聰明可愛的一個,因此她的婚姻與死亡的震撼性不大。大事都在後四十回內。原著可以說沒有輪廓,即有也是隱隱的,經過近代的考據才明確起來。一向讀者看來,是後四十回予以輪廓,前八十回只提供了細密真切的生活質地。
前幾年有報刊舉行過一次民意測驗,對《紅樓夢》裡印象最深的十件事,除了黛玉葬花與鳳姐的兩段,其他七項都是續書內的!如果說這種民意測驗不大靠得住,光從常見的關於《紅樓夢》的文字上——有些大概是中文系大學生的論文,拿去發表的——也看得出一般較感興趣的不外鳳姐的淫行與臨終冤鬼索命;妙玉走火入魔;二尤——是改良尤三姐;黛玉歸天與"掉包"同時進行,黛玉向紫鵑宣稱"我的身子是清白的",就像連紫鵑都疑心她與寶玉有染。這幾折單薄的傳奇劇,因為抄本殘缺,經高鶚整理添寫過(詳見拙著《紅樓夢魘》),補綴得也相當草率,像棚戶利用大廈的一面牆。當時的讀者徑視為原著,也是因為實在渴望八十回抄本還有下文。同一願望也使現代學者樂於接受續書至少部分來自遺稿之說。一般讀者是已經失去興趣了,但是每逢有人指出續書的種種毛病,大家太熟悉內容,早已視而不見,就彷彿這些人無聊到對人家的老妻評頭品足,令人不耐。
拋開《紅樓夢》的好處不談,它是第一部以愛情為主題的長篇小說,而我們是一個愛情荒蕪的國家。它空前絕後的成功不會完全與這無關。自從十八世紀末印行以來,它在中國的地位大概全世界沒有任何小說可比——在中國倒有《三國演義》,不過《三國》也許口傳比讀者更多,因此對宗教的影響大於文字上的。
百廿回《紅樓夢》對小說的影響大到無法估計。等到十九世紀末《海上花》出版的時候,閱讀趣味早已形成了,唯一的標準是傳奇化的情節,寫實的細節。迄今就連大陸的傷痕文學也都還是這樣,比大陸外更明顯,因為多年封閉隔絕,西方的影響消失了。當然,由於壓制迫害,作家第一要有膽氣,有犧牲精神,寫實方面就不能苛求了。只要看上去是在這一類的單位待過,不是完全閉門造車就是了。但也還有無比珍貴的材料,不可磨滅的片段印象,如收工後一個女孩單獨蹲在黃昏的曠野裡繼續操作,周圍一圈大山的黑影。但是整個的看來,令人驚異的是一旦擺脫了外來的影響與中共一部分的禁條,露出的本來面目這樣稚嫩,彷彿我們沒有過去,至少過去沒有小說。
中國文化古老而且有連續性,沒中斷過,所以滲透得特別深遠,連見聞最不廣的中國人也都不太天真。獨有小說的薪傳中斷過不止一次。所以這方面我們不是文如其人的。中國人不但談戀愛"含情脈脈",就連親情友情也都有約制。
"爸爸,我愛你","孩子,我也愛你"只能是譯文。惟有在小說裡我們呼天搶地,耳提面命誨人不倦。而且像我七八歲的時候看電影,看見一個人物出場就急著問:"是好人壞人?"
上世紀末葉久已是這樣了。微妙的平淡無奇的《海上花》自然使人嘴裡談出鳥來。它第二次出現,正當五四運動進入高潮。認真愛好文藝的人拿它跟西方名著一比,南轅北轍,《海上花》把傳統發展到極端,比任何古典小說都更不像西方長篇小說——更散漫,更簡略,只有個姓名的人物更多。
而通俗小說讀者看慣了《九尾龜》與後來無數的連載妓院小說,覺得《海上花》掛羊頭賣狗肉,也有受騙的感覺。因此高不成低不就。當然,許多人第一先看不懂吳語對白。
當時的新文藝,小說另起爐灶,已經是它歷史上的第二次中斷了。第一次是發展到《紅樓夢》是個高峰,而高峰成了斷崖。
但是一百年後倒居然又出了個《海上花》。《海上花》兩次悄悄的自生自滅之後,有點什麼東西死了。
雖然不能全怪吳語對白,我還是把它譯成國語。這是第三次出版。就怕此書的故事還沒完,還缺一回,回目是:
張愛玲五詳《紅樓夢》
看官們三棄《海上花》
(一九八三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