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的失單上的東西,竟找到了,已屬奇聞。鮑二與何三不打不成相識,竟成為同黨。兩次實寫眾賊,都沒有鮑二,想有佚文。
趙岡與王佩璋發現高鶚補過兩次漏洞。第九十二回回目「評女傳巧姐慕賢良,玩母珠賈政參聚散」,文不對題,只有講列女傳,玩母珠,沒有慕賢良,參聚散。乙本補上巧姐的反應,及賈政談母珠與聚散之理。
第九十三回水月庵鬧出風月案,賴大點醒賈芹必是有人和他不對。「賈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下回不提了,沒有交代。乙本改為「賈芹想了一會子,並無不對的人。」
乾隆壬子木活字本,即原刻乙本,這兩處都沒改。高鶚並沒有補漏洞,是今乙本補的。
此外如「五兒承錯愛,」以為寶玉調戲她,「因微微的笑著道,」原刻乙本同甲本。今乙本改為「因拿眼一溜,抿著嘴兒笑道,」變成五兒向寶玉挑逗。
第一○一回鳳姐園中遇鬼,回家賈璉「見他臉上顏色更變,不似往常,待要問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相問。」甲乙本同。今乙本始誤作「鳳姐見他臉上顏色更變,不似往常,待要問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相問。」
乾隆百廿回抄本第七十八回硃批「蘭墅閱過」四字。楊繼振相信是高鶚的稿本,題為「蘭墅太史紅樓夢稿」。俞平伯吳世昌都認為不是。自己的稿子上怎麼會批「閱過」?俞平伯傾向於乙本出版後,據以抄配校改舊抄本。吳世昌的分析,大意如下:
前八十回──底本:早期脂本。
改文:高氏修改過的另一脂本抄本。
後四十回──底本:高氏續書舊本。
改文:高氏續書改本之一──先後改過不止一次。
「可以定為乾隆辛亥(一七九一)以前的本子,亦即程偉元在這一年付排的百二十回‘紅樓夢’全書以前的鈔本。」(「紅樓夢稿的成分及其時代」」
這就是說,是甲本出版前的一個抄本。既非高氏稿本,當然也不是他叫人代抄的,而是拿來給他鑑定或作參考的。想必他這個較早的後四十回改本也與後四十回舊本一樣流傳。我看了這百廿回抄本的影印本,發現第九十二、九十三回的漏洞已經補上──「慕賢良」、「參聚散」、賈芹「並無不對的人」。第一○九回柳五兒也「拿眼一溜,抿著嘴笑」,第一○一回鳳姐遇鬼,賈璉變色,鳳姐不敢相問,俱同今乙本。
第一○六回補敘賈珍代理榮府事,作「老太太太太﹝們﹞和爺們」,也是照今乙本塗改的,前面已經提過,此外不能多引了。據此,這抄本的年代不能早於壬子(一七九二),原刻乙本出版的那年。
但是在「金玉姻緣」、「金石姻緣」的問題上,全抄本又都作「金石」(第九十五、九十八回),同原刻乙本,與今乙本異。
此外當然還有俞平伯舉出的「未改從乙﹝即今乙﹞之例二條」第一項:第六十二回「老太太和寶姐姐,他們孃兒兩個遇的巧。」同甲乙本。今乙本「老太太」作「大太太」。
這種地方是酌採,還是因為是百衲本──像俞平伯說的──須俟進一步研究。這本子本來有許多獨立之處,也有些是妄改,俞平伯分析較詳,但是宣告他沒有仔細校勘後四十回。所以他認為改文是乙﹝即今乙﹞本。吳世昌則含糊的稱為「程本」或「高氏修訂後的續書本子」,不言甲乙,一定是在後四十回發現有些地方又像甲本──因為原刻乙本未改甲本。好在他說高氏續書「正如他的前輩曹雪芹一樣,也是屢次增刪修訂而成」,這不過是改本之一。
高氏在乙本出版後還活了二十三年,但是如果又第三次修訂紅樓夢,不會完全沒有記載。今乙本一定與他無關。但是根據吳世昌,今乙本是高氏較早的改本,流傳在外,怎見得不是別人在乙本出版後摻合擅印的?
倘是高氏早期改本,修改時手邊顯然已無後四十回舊稿,就著個殘缺的過錄本改,竟沒看出至少有兩處被人接錯了。佚文未補,補了兩個漏洞,出甲乙本的時候又挖去,留著五個漏洞,這都在情理之外。
距今十一年前,王佩璋已經疑心「程乙本﹝即今乙本﹞是別人冒充程高修改牟利的,所以改得那麼壞。」但又認為可能性不大,因為:
灱甲本與﹝今﹞乙本相隔不足三月,高鶚健在,此後還中進士,做御史,他人未便冒名。
牞﹝今﹞乙本前的引言,確是參考各本的人才寫得出。
犴都是蘇州萃文書屋印的。甲、﹝今﹞乙本每頁的行款、字數、版口等全同。文字儘管不同,到頁終總是取齊成一個字,故每頁起訖之字絕大多數相同。第一百十九回第五頁,兩個本子完全相同,簡直就是一個版,不可能是別人冒名頂替。
現在我們知道中間另有個乙本,也是萃文書屋印的。三個本子自甲至乙、至今乙,修改程式分明。今乙本襲用乙本引言,距甲本決不止三個月。究竟隔了多久?
今乙本與甲本每頁起訖之字幾乎全部相同,是就著甲排本或校樣改的,根本沒有原稿。楊繼振藏百廿回抄本當是今乙本出版後,據以校改抄配,酌採他本,預備付抄,注有「另一行寫」、「另抬寫」等語。不過是物主心目中最好的本子,不見得預備付印傳世。
「蘭墅閱過」批語在第七十八回回末,或者只看過前八十回脂本原底。第八十回回末殘缺,故批在較早的一回末頁。還有一個可能,是這抄本落到別人手裡,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本子,請專家鑑定。批「蘭墅閱過」,自必在今乙本出版後若干年。
封面秦次遊題「佛眉尊兄藏」。影印本範寧作跋,雲不聞楊繼振有「佛眉」之號,疑楊氏前還有人收藏。道光乙丑年(一八二九),這本子到了楊氏手裡,連紙色較新的謄清各回也都有損壞殘缺。抄配今乙本各回既已都這樣破舊,今乙本應當出版很早,不在乾隆末年,也是嘉慶初年。
「……甲乙兩本,從辛亥冬至到壬子花朝,不過兩個多月,而改動文字據說全部百二十回有二萬一千五百餘字之多,即後四十回較少,也有五九六七字,這在‘紅樓夢’版本上是一個謎。」(俞平伯「談新刊‘乾隆抄本百廿回紅樓夢稿’」)現在我們至少知道不全是程高二人改的,也不都在兩個月內。
汪原放記胡適先生所藏乙本的本子大小,──米突想系「仙提米突」誤──分訂冊數,都與原刻乙本不同。但是初版今乙本一定與甲乙本完全相同,頁數也應與乙本相同,比甲本多四頁,始能冒充。乙本幾乎失傳,想必沒有銷路,初版即絕版,所以書坊中人秘密加工,改成今乙本。目的如為牟利,私自多印多銷甲本,不是一樣的嗎?還省下一筆排工。鑑於當時對此書興趣之高與普遍,似乎也是一片熱心「整理」紅樓夢。
剩下唯一的一個謎,是萃文書屋怎麼敢冒名擅改。前文企圖證明今乙本出版距乙本不遠,高鶚此後中進士,入內閣,這二十多年內難道沒有發覺這件事?
汪原放、趙岡、王佩璋三人舉出的甲本與﹝今﹞乙本不同處,共有二十七個例子,內中二十一個在前八十回。前八十回大都是乙本改的,後四十回全都是今乙本改的。今乙本改前八十回,只有兩個例子。照一般抽查測驗法,這比例如果相當正確的話,今乙本改的大都在後四十回。
萃文書屋的護身符,也許就是後四十回特有的障眼法,使人視而不見,沒有印象。高鶚重訂紅樓夢後,不見得又去重讀一部後出的乙本,更不會細看後四十回。也不會有朋友發現了告訴他。後四十回誰都有點看不進去,不過看個大概。
高鶚續書唯一的證據,是他作主考那年張船山贈詩:「豔情人自說紅樓」,句下自注:「傳奇紅樓夢八十回後俱蘭墅所補。」在那時代,以一個熱中仕進的人而寫豔情小說,雖然不一定有礙,當然是否認為妥。程高序中只說整理修訂、「截長補短」,後人不信,當時一定也有好些人以為是高氏自己續成。這部書這樣享盛名,也許他後來也並不堅決否認。
山西發現的甲辰(一七八四年)本,未完的第二十二回已補成,同程甲本而較簡。吳世昌認為是高鶚修改過的前八十回,作序的夢覺主人也是高氏化名。
高氏一七八五年續娶張船山妹,倘在甲辰前續書,當在續絃前好幾年。張妹嫁二年即死,無出,在程高本出版四年前已故,距贈詩已有十四年之久。張認為妹妹被虐待,對高非常不滿,這些年來不知道有沒有來往,也未必清楚紅樓夢整理經過。但既然贈詩,豈有不捧句場之理?這也是從前文人積習。
此外還有高鶚「重訂小說既竣題」一詩:
「老去風情減昔年,萬花叢裡日高眠。昨宵偶抱嫦娥月,悟得光明自在禪。」
吳世昌自首句推知高氏昔年續作後四十回,現在老了,「只能做些重訂的工夫」;否則光是修輯紅樓夢,怎麼需要這些年,「昔年」也在做?這樣解釋,近似穿鑿。乙本引言作於「壬子花朝後一日」,詩中次句想指花朝。上兩句都是說老了,沒有興致。下兩句寫昨夜校訂完畢的心情,反映書中人最後的解脫。「抱嫦娥月」是蟾宮折桂,由寶玉中舉出家,聯想到自己三四年前中舉後,迄未中進士,年紀已大,自分此生已矣,但是中了舉,畢竟內心獲得一種平靜滿足,也是一種解脫。看高氏傳記材料,大都會覺得這是他在這一階段必有的感想。他是「晚發」的。硯香詞中屢次詠中舉事,也用過「嫦娥佳信」一辭。
後四十回舊本一定在流行前就已經殘缺了,不然怎麼沒法子從別的本子補上?我們知道程高與今乙本的編輯手邊都有後四十回舊本,因為屢次改了又照舊本改回來。程高序中說:「更無他本可考」,是否實話?會不會另有個甲本抄本,由程高採用?還是甲乙本同是統由高鶚修改補寫的?
甲辰本的第二十二回已補,將原定寶釵制謎改派給黛玉,此後賈政看了寶玉的謎,「往下再看道是:‘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葉落分離別,恩愛夫妻不到冬。’打一物。賈政看到此謎,明知是竹夫人,今值元宵,語句不吉,便佯作不知,不往下看了。」未說是誰做的,是補寫者聰明處。除有神秘感外,也還有點可能性,同回賈環的謎也既俗又不通。甲辰本批:「此寶釵金玉成空」。似是原意。寶釵怎麼會編出這樣粗俗的詞句,而且給賈政看?聯想到第七十九回香菱說「我們姑娘的學問,連我們姨老爺時常還誇呢!」令人失笑。
到了程甲本,當然已經指明是寶釵的謎。是甲本改的還是續書人改的?還是本來是續書人代補的?後四十回的詩詞雖幼稚,寫寶釵的口吻始終相當穩重大方,似乎不會把這民間流行的謎語派給她,怎麼著也要替她另謅一個。但是如果書中原有,他也決不會代換一個。
一七九○年左右,百廿回抄本與八十回抄本並行,可見有一部份讀者不接受後四十回。如果並行的時期較早,甲辰本或者是酌採續書人改動前文處,第二十二回那就是他補的。但是一七八四年還沒有百廿回本之說。
竹夫人謎似乎目光直射後四十回結局,難道除了續書人還有第二個人設想到同一個明淨的悲劇收場──寶玉遺棄寶釵──不像所謂「舊時真本」寶釵嫁後早卒,寶玉作更夫,續娶淪為乞丐的湘雲;與另一個補本的釵黛落教坊。這是單就書中戀愛故事而言,後四十回的抄家根本敷衍了事,而另外兩個本子想都極寫抄家之慘,落教坊也是抄沒人口發賣,包括家屬。
這兩種補本似乎也是悲劇。最早的三部續紅樓夢倒都是悲劇,不像後來續的統統大團圓。這是當時的人對此書比較認真,知道大勢無法挽回。所以補第二十二回的人預知寶玉娶寶釵、出家,也許並不是獨特的見解。
大概不是續書人補的。那麼在他以前已經有一個人插手,在他以後至少也有一人──後四十回有個接錯的地方,似是程高前另人加工,添了一段。還添了別處沒有?周春「閱紅樓夢隨筆」記一七九○年有人在浙買到百廿回抄本,這本子的後四十回是簡短的舊本,還是擴充的,如程甲本?前八十回有沒有甲本的特徵?
周汝昌說「鄉屯」戚本改「鄉」,俗本均作「村」,想必是指後出的坊本。甲本直到光緒年間,乙本與今乙本都簡稱「屯」。東北的屯最多。高鶚原籍遼寧。如果甲本的編輯是南人──北人也或者是東北、河北最熟悉這名詞──一定會把第三十九回這個「屯」字與後四十回的許多「屯」字都改了,高氏重訂乙本時已經看不到,不及保留。甲本不但沒改,添寫部份還也用「屯」字,如前引「差人下屯。」
乙本引言對後四十回顯然不滿:「至其原文,未敢臆改,俟再得善本,更為釐定,且不欲盡掩其本來面目也。」可見程高並不是完全沒有鑑別力。但是高鶚重訂乙本,所改的全在前八十回,後四十回似乎分毫未動。為什麼他們倆讚揚的反而要改,貶抑的反而不改?理由很明顯:甲本前八十回改得極少──大部份是原續書人改的──而後四十回甲本大段添改。是高氏自己剛改完的,當然不再改。因此甲本也是高氏手筆。
至少我們現在比較知道後四十回是怎樣形成的。至於有沒有曹雪芹的殘稿在內,也許已經間接的答覆了這問題。當然這問題不免涉及原著八十回後事的推測,一言難盡,改日再談。正是: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