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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詳紅樓夢(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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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內寶玉替她篦頭消磨時間,被晴雯撞見。明義"題紅樓夢"詩廿首中有兩首與今本情節不同,內中第八首如下:

簾櫳悄悄控金,不識多人何處遊。留得小紅獨坐在,笑教開鏡與梳頭。

書名"紅樓夢"期的抄本中,是替紅玉篦頭──"篦頭"不能入詩。

周汝昌認為這首詩還是寫麝月。"按小紅一詞,乃借用泛名,與紅樓夢中丫鬟林紅玉通稱小紅者無涉。小紅似始見於劉夢得文集卷第十竇夔州見寄寒食日憶故姬小紅吹笙因和之詩題,後來被借用,如大家習知的姜夔小紅低唱我吹簫這一句詩,實亦暗用劉禹錫詩題中事,並非范成大贈他的青衣真個叫做小紅,元人筆記所紀,也大類痴人說夢。與明義交遊唱和的永忠,其延芬室稿(乾隆四十四年卷)戲題嬉春古意冊(敦誠四松堂集卷三有文為此冊題記)絕句之七雲:掃眉才子校書家,鄴架親拈當五車;低和紫簫吹澈曲,小紅又潑雨前茶。即借名泛義的用法。又如同時人錢泳履園叢話譚詩類所引馬藥庵贈婢改子詩第三首雲:多謝小紅真解事,金筒玉碗許頻餐。亦正同其例。"(周汝昌著"紅樓夢新證"第一○六九頁)

第二十四回寶玉初見紅玉,剛巧他房裡的丫頭都不在,晴雯是她母親生日接了出去。第二十六回小丫頭佳蕙代紅玉不平,因為寶玉病後按等級發賞錢,她沒份:"可氣晴雯綺霞他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裡去,仗著老子孃的臉,眾人倒捧著他去。"這兩節內的晴雯都不是孤兒,父母在榮府當差,職位相當高,紅玉這兩場戲顯然來自晴雯金釧兒還未一分為二的早本。早本"紅樓夢"前已有金釧兒,因此一定有紅玉這兩場。

初見這一場快完的時候補敘紅玉的來歷:"原來這小紅本姓林,(批註:又是個林。)小名紅玉,(批註:"紅"字切絳珠,"玉"字則直通矣。)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寶玉,(批註:妙文。)便都把這個字隱起來,便叫他小紅。"林紅玉這名字影射黛玉,黛玉也是懷才不遇,抑鬱不忿。此處的批註庚、戚本都有。庚、戚本相同的批註都是較早的,明義所見的"紅樓夢"裡大概不會沒有。即使沒有,書中特別著重解釋小紅這名字的由來,予人印象特深。有了個小紅,又是個突出的人物,明義詩中卻用"小紅"這典故,稱麝月為"小紅",把人攪糊塗了,那太不可思議。

"簾櫳悄悄控金",紗羅的窗簾白天用帳勾起來,正如竹簾白天捲起來,晚上放下。"不識多人何處遊",不知道到哪裡逛去了。這句語氣非常自然。顯然是白晝,丫頭們都出去遊園了。紅玉"因分入在大觀園的時節,把他便分在怡紅院中,倒也清幽雅靜,不想後來命人進來居住,偏生這一所兒,又被寶玉佔了。"她是自有大觀園以來就派在怡紅院打掃看守,當然各處都逛夠了,所以只有她在家。第二十回麝月那一節,寶玉晚上回來,正月裡大家都去賭錢,不是不知道到哪裡逛去了,與明義詩中的時間與情況都不同。

明義廿首詩中還有更明顯的與今本情節不符,如第九首:

紅羅纈束纖腰,一夜春眠魂夢嬌。曉起自驚還自笑,被他偷換綠雲綃。

夜間襲人的紅汗巾換了綠的。今本寶玉借用襲人的綠("松花")汗巾,換來蔣玉菡的紅汗巾;夜間襲人繫著的汗巾──沒提什麼顏色──被寶玉換了紅的。改寫的原因之一想必是男用汗巾不應當太鮮豔,所以蔣玉菡的汗巾本來是綠色;改為大紅,作為婚禮的預兆更富象徵性,小旦的襯裡衣著鮮豔點也無妨。顯然早本"紅樓夢"還沒有"茜香羅"這名色──茜草是染大紅的顏料。第二十八回總批內的"茜香羅"當是收入一七五四本時改的。

明義的第八首詩是詠紅玉,剩下唯一的疑點是廿首詩中只有這一首寫書中人直呼其名。這是因為小紅剛巧是泛指姬妾婢女的名詞,正好用這典故。

第二十四回寶玉晚上回來,也是丫頭們都出去了,只有紅玉一個人在家,與早本"紅樓夢"中紅玉篦頭,第二十回麝月篦頭一節都是相仿的局面。除了白天晚上與眾人出遊去向的分別,這三段的異同如下:

茍早本"紅樓夢"中,丫頭們都出去頑了,紅玉獨坐。寶玉顯然不是初見紅玉,否則不會替她篦頭。

啕第二十回:丫頭們都出去頑了,麝月獨坐。麝月是從小伏侍的,當然不是初見。寶玉替她篦頭,被晴雯撞見了,當面譏誚他們。

咮第二十四回:寶玉初見紅玉。丫頭們都出去了,為了各各不同的原因,不是遊玩。紅玉自後院走來代倒茶,被秋紋碧痕撞見了,在寶玉背後責罵她。

各點都是咮獨異,茍、啕相同,除了被晴雯撞見這一點,不確定茍有沒有。

三段中茍、啕兩段犯重,不會同時並存。啕是今本,顯然是根據茍改寫的。原先是咮、茍,寶玉自從那次初見紅玉,又有一次白天回來,只有她一個人看家,長日無聊,替她篦頭。今本初見這一場基本上與早本相同,形容她"倒是一頭黑鬒鬒的好頭髮,"(戚、全抄本;庚本"鬒"作"真",缺"好"字)可見這是她最引人注目的一個特徵,也是她與寶玉下一場戲中的要角。

替她篦頭當然遠不及替麝月篦頭親切自然,又有麝月晴雯個性上的對照。如果替紅玉篦頭也被晴雯撞見了,紅玉與晴雯一樣尖利,倘若忍讓些,也是為了地位有高低。晴雯與麝月地位相等,一樣吃醋,對紅玉就像是倚勢壓人,使人起反感。

麝月後來成為實生活中作者的妾。她的"正文"──最能表現她的為人的──卻是套用紅玉篦頭一段,顯然是虛構的,不是實事。這是此書是創作不是自傳的又一證。

但是麝月晴雯紅玉金釧兒到底都是次要的人物,不能以此類推到主要人物上。書中有許多自傳性的資料,怎見得不是自傳性的小說?

第二十一回總批引"有客題紅樓夢一律":

自執金矛又執戈,自相戕戮自張羅。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是幻是真空歷遍,閒風閒月枉吟哦。情機轉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末句引"紅樓夢"末回情榜寶玉評語。下面又說作這首詩的人"深知擬書底裡"。看來批者作者公認寶玉是寫脂硯。而個性中也有曹雪芹的成份。第三回王夫人提起寶玉,說"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批"四字是作者痛哭"。

書中的家庭背景是作者與脂硯共有的,除了盛衰的變遷與"借省親寫南巡",還有以祖母為中心的特點。曹寅死後他的獨子曹顒繼任江寧織造,兩年後曹顒又早死,康熙帝叫曹寅妻李氏過繼一個侄子,由他繼任江寧織造,以贍養孤寡,因此整個這份人家都是為李氏與曹顒遺孤而設,李氏自然與一般的老院君不同。一說曹顒妻生了個遺腹子曹天佑,那麼闔家只有他一個人是曹寅嫡系子孫。脂硯如果是曹天佑,那正合寶玉的特殊身分──在書中的解釋是祖母溺愛,又是元妃親自教讀的愛弟。

第九回上學,"寶玉忽想起未辭黛玉",戚本批註:"妙極,何頓挫之至。餘已忘卻,至此心神一暢。一絲不走。"沒有署名,但是當然是脂硯了,原來黛玉是他小時候的意中人,大概也是寄住在他們家的孤兒。寶釵當然也可能是根據親戚家的一個少女,不過這純是臆測。

第二十八回寶玉說藥方一段,庚本批:

前"玉生香"回中,顰雲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豈不該有暖香,是寶玉無藥可配矣。今顰兒之劑若許材料皆系滋補熱性之藥,兼有許多奇物,而尚未擬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補寶玉之不足,豈不三人一體矣。己卯冬夜。

己卯冬是脂硯批書的時間。甲戌本將這條眉批移到回末,作為總評,下有筆跡不同的一行小字:"倘若三人一體,固是美事,但又非石頭記之本意也。""新編紅樓夢脂硯齋評語輯校"(陳慶浩撰)將這行小字列入"後人批跋"。

第二十二回賈璉鳳姐談寶玉生日,鳳姐告訴他賈母說要替寶釵作生日。下有批註:"一段題綱寫得如見如聞,且不失前篇懼內之旨。最奇者黛玉乃賈母溺愛之人也,不聞為作生辰,卻雲特意與寶釵,實非人想得著之文也。此書通部皆用此法,瞞過多少見者,餘故云不寫而寫是也。"似乎是棠村批的,引第十三回批秦氏死後闔家"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九個字寫盡天香樓事,是不寫之寫。棠村。"(署名為靖本獨有)

第二十二回這一段上有畸笏一條眉批:

將薛林作甄玉賈玉看書,則不失執筆人本旨矣。丁亥夏,畸笏叟。

這條批與賈璉鳳姐的談話無關,顯然是批那條雙行小字批註。那批註是解釋賈母並不是移愛寶釵了,不過替黛玉作生日是意料中的事,所以略去不寫。畸笏大概覺得這解釋是多餘的,釵黛根本是一個人,沒有敵對的形勢。

第四十二回回前總批也是釵黛一人論:

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請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餘言不謬矣。

可能也是畸笏,批的是早本"紅樓夢"或更早的本子,此回回數與今本有點不同。

畸笏編甲戌本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在一七六七下半年或更晚。他移植散批擴充回末總評,此處把脂硯的一個眉批搬了來,後又在下面加小注,批這條批,顯然是引他自己近日批第二十二回的一條眉批,"石頭記本意"亦即"執筆人本旨"。除了畸笏自己,別人不會知道另一回內有條批可以駁脂硯此批。現存的甲戌本上,這條小注與抄手的筆跡不同,當是另人從別的本子上補抄來的,所以今人誤認為後人批語。

脂硯如果不能接受釵黛一人論,也情有可原,因為他心目中的黛玉是他當年的小情人。其實不過是根據那女孩的個性的輪廓。葬花、聞曲等事都是虛構的──否則脂硯一定會指出這些都是實有其事。別處常批"有是語"、"真有是事",但是寶黛文字中除了上學辭別的一小段之外,從來沒有過。

黛玉這人物發展下去,作者視為他理想的女性兩極化的一端。脂硯在這一點上卻未能免俗,想把釵黛兼收幷蓄。如果由他執筆,恐怕會提早把紅樓夢寫成"紅樓圓夢"了。

書中有些細節,如賈母給秦鍾一個金魁星作見面禮,合歡花釀酒等等,都經批者指出是紀實,也有作者自身的經驗,例如年紀稍大就需要遷出園去。第七十七回王夫人叫寶玉過了今年就搬出去,庚本句下批註內有:"……況此亦是餘舊日親聞,作者身歷之現成文字……"寫小說的間或把自己的經驗用進去,是常有的事。至於細節套用實事,往往是這種地方最顯出作者對背景的熟悉,增加真實感。作者的個性滲入書中主角的,也是幾乎不可避免的,因為作者大都需要與主角多少有點認同。這都不能構成自傳性小說的條件。書中的"戲肉"都是虛構的──前面指出的有聞曲、葬花,包括一切較重要的寶黛文字,以及晴雯的下場、金釧兒之死、祭釧。

第七十一回甄家送壽禮,庚本句下批註:"好,一提甄事。蓋真事欲顯,假事將盡。"可見前七十回都是"假事",也就是虛構的情節。至於七十回後是否都是真事,晴雯之死就不是真的,我們眼看著它從金釧兒之死蛻變出來。

我在"二詳紅樓夢"裡認為第八回的幾副回目的庚本的最晚(全抄本同),因為上聯是"比通靈金鶯微露意"。而讀者並不知道為什麼稱鶯兒為"金鶯"──除非是因為寶釵的金鎖使她成為"金玉姻緣"中的金,所以她的丫頭鶯兒也是金鶯?──直到第三十五回才知道鶯兒姓黃,原名金鶯,因此是有了第三十五回之後才有第八回這副回目。我舉的這理由其實不充足──較後的一回不一定是後寫的。當然我們現在知道第三十五回是在加金釧兒的時候改寫的,當時附帶加上金釧兒的妹妹玉釧兒,回內敘述鶯兒原名黃金鶯,以便此回回目上用"黃金鶯"去對"白玉釧"。因此金鶯這名字與金釧兒姊妹同是後添的,第八回有金鶯的回目自然更晚了。

第六至八回屬於此書基層,大概在最先的早本里就有這三回。三回一直保留了下來,收入一七五四本的時候改寫第八回,第六、七回只略改了幾處,下一年詩聯期又經畸笏整理重抄,同時作者又在別的本子上修改這三回的語言,使它更北方口語化,但是各本仍舊各自留下一些早本遺蹟。所以金釧兒玉釧兒這兩個後添的人物雖然加添得相當早,仍舊比第八回晚得多,因此第八回紛歧的回目中是有金鶯的最晚。

庚本第二十五回有條眉批:"通靈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見,……壬午孟夏,雨窗。"壬午春夏是畸笏批書的時間。戚本第二回回前總批說:"以百回之大文,先以此回作兩大筆以冒之,誠是大觀。"(蒙古王府本同)周汝昌近著"清蒙古王府本石頭記"錄下此本第三回回末的一條批:襲人勸黛玉不要為寶玉摔玉傷心,"若為他這種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傷感不了呢",旁批:

後百十回黛玉之淚,總不能出此二語。

周汝昌認為這是唯一的一次直截指明全書"百十回"──八十回加"後三十回"──與第二回回前總批的約計不一樣(載一九七六年六月二十三日大公報)。他忽略了第二十五回畸笏的眉批。雖然文言的數目字常抹去零頭,"全部百十回"似乎不能簡稱"全部百回"。

在第三回稱後文為"後百十回",此處的"百十回"類似"眾裡尋他千百度"的"千百度",與"儀態萬千"、"感慨萬千"的"萬千";"百十"嚴格的說來也就是"幾十上百回"。

第四十二回回前總批內有:"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作批的時候此回還是第三十八回。一百回的三分之一是三十三回,到了第三十八回是"已過三分之一有餘"。倘是一百另十回,三分之一是三十六七回,到了第三十八回正過了三分之一。

書中七十回後開始寫貧窮,第七十二、七十四、七十五回都有榮府捉襟見肘的事。第七十一回賈母做壽,提起甄家的壽禮,庚本批註內有:"蓋真事欲顯,假事將盡。"第四十四回批鳳姐生日:"……一部書中,若一個一個只管寫過生日,覆成何文哉?故起用寶釵,盛用阿鳳,終用賈母。"寶釵生日在第二十二回。可見第七十一回是個分水嶺,此後盛筵難再了。"後三十回"是與前七十回相對而言的。

"後三十回"這名詞來自第二十一回回前總批。此回的總批是補錄的,內引"有客題紅樓夢一律",顯然是一七五四本前"紅樓夢"時期的舊批。那時候還沒有八十回之說。八十回本始自一七六○本,"庚辰秋月定本"。

脂批只提起過"後三十回"一次,"後數十回"兩次,但是不止一次提起"後回"的內容。第二十三回寶玉到賈政房中聽了訓話出來,"剛至穿堂門前",庚、戚本批註:"妙,這便是鳳姐掃雪拾玉處,一絲不亂。"這穿堂門位置在賈政與賈母處之間。賈政的院子比賈母處還要"軒昂壯麗,……是正緊正內室。"(第三回)寶黛入園前雖已分房,仍舊跟著賈母住,所以寶玉回去經過這道門。鳳姐的院子就在穿堂旁邊(第三回),因此窮了下來之後親自在穿堂門前掃雪。

曹家在南京任上抄沒的時候,繼任隋赫德奏摺上說:"曹俯家屬蒙恩諭少留房屋,以資養贍;今其家屬不久回京,奴才應將在京房屋人口酌量撥給。""在京房屋人口"是曹俯在京中的房產奴僕,顯然也已經查抄了。如果書中也寫皇恩浩蕩,查抄後發還一些房屋,決不會是府內房屋,否則舊主人還在,十分礙眼,使新主人非常感到不便。即使在府中撥一所閒房如梨香院給賈家住,也不會是這穿堂附近的心臟地帶,鄰近"正緊正內室"。因此鳳姐在穿堂門前掃雪的時候,仍舊是他們獨住全宅。榮府宅第並未抄沒。

第七十七回逐晴雯,王夫人說寶玉:"暫且捱過今年,明年一併給我仍舊搬出去心淨",因為今年不宜遷移。庚本句下長批內有:"……若無此一番更變,不獨終無散場之局,且亦大不近乎情理。……"因為寶玉大了,還跟姊妹們住在園中,不近情理。"散場"是因為寶玉遷出大觀園,不出園就"終無散場之局",可見後文沒有抄家。當然出了事,很快的窮了下來,但是與"散場"無關。

明年遷出,過了年大概總要過了正月才搬,離這時候──中秋後──還有五六個月。第七十九回寶玉剛聽香菱講起薛蟠喜訊後就病了,病了一個月才漸漸痊癒,大夫叫他多養息,過了百日才準出門,五六十日後就急了,薛蟠娶親也不能去。因此薛蟠結婚約在三個月後。夏金桂會操縱丈夫,"兩月之後,便覺薛蟠的氣焰漸次矮了下去"(第七十九回)。金桂利用寶蟾離間香菱,"半月光景,忽又裝起病來"(第八十回)。這是婚後兩三個月。合計正是五六個月。八十回後就該寫寶玉出園了。

太虛幻境關於探春的曲詞全文如下:

(分骨肉)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孃,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命,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探春遠嫁,當在賈家獲罪前。她唯一不放心的是父母太想念她。如果已經出了事,她勸他們看開些,"窮通皆有命",未免殘忍。"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倒像是叫他們不要找她幫忙。第七十七回回末王夫人因為"近日家中多故,……且又有官媒婆來求說探春等事,心緒甚繁。"大概一過八十回,也就快了。

第七十八回又點了一筆:"且接連有媒人來求親,大約園中之人不久就要散的了。"此處寶玉剛發現寶釵搬出園去了,對於他是個大打擊,"心下因想天地間竟有這樣無情的事。"第六十三回"佔花名兒"酒令,寶釵抽到牡丹,籤詩是"任是無情也動人"。情榜上寶釵的評語內一定有"無情"二字。寶釵出園,固然是為了抄檢不便抄親戚家,所以她避嫌疑搬出去了,但是抄檢也是為了園中出了醜聞,她愛惜名聲,所以走了。

明義"題紅樓夢"詩關於黛玉之死的一首如下:

傷心一首葬花詞,似讖成真自不知。安得返魂香一縷,起卿沉痼續紅絲?

末兩句表示得很清楚,黛玉死的時候寶玉還沒有結婚或定親。

黛玉不死,還不能構成散場的局面,因為寶玉雖然搬出園去了,寶黛跟賈母吃飯,還是天天見面。所以黛玉之死也應在賈家出事前。

看來百回"紅樓夢"的高潮是散場。等到賈家獲罪,寶玉像在第十六回元春晉封,家裡十分熱鬧得意的時候"獨他一個視有若無,毫不曾介意",多少有點這種惘惘的心不在焉。

散場是時間的悲劇,少年時代一過,就被逐出伊甸園。家中發生變故,已經是發生在庸俗黯淡的成人的世界裡。而那天經地義順理成章的仕途基業竟不堪一擊,這樣靠不住。看穿了之後寶玉終於出家,履行從前對黛玉的看似靠不住的誓言。

第四十五回蘅蕪院的一個婆子告訴黛玉園中值夜賭錢,"一關了園門,就該上場了。"庚本有脂硯一條長批:"幾句閒話,將潭潭大宅夜間所有之事描寫一盡。雖偌大一園,且值秋冬之夜,豈不寥落哉?今用老嫗數語,更寫得每夜深人定之後,各處燈光燦爛,人簇集,柳陌之上,花巷之中,或提燈同酒,或寒月烹茶者,竟仍有絡繹人跡不絕,不但不見寥落,且覺更甚於日間繁華矣。此是大宅妙景,不可不寫出。又伏下後文,且又趁出後文之冷落。……""伏下後文"是第七十三回聚賭事發。襯出"後文之冷落"是寶玉出園"散場"後,還是賈家出事後?

寶釵寶玉先後遷出,迎春探春嫁後,黛玉死後,剩下李紈惜春一定也要搬出去了。但是園子即使空關著,還是需要不止一處有人值夜,夜間來來往往照樣熱鬧。"後文之冷落"只能是奴僕星散後。可見榮府敗落了仍住原址,"偌大一園"無人照管。

第七十五回回目"賞中秋新詞得佳讖",指席上賈赦盛讚賈環的中秋詩有侯門氣概,"將來這世襲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襲呢!"

賈政聽說,忙勸道:"不過他胡謅如此,那裡就論到後事了。"說著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

句下批註:"便又輕輕抹去也。"可見賈赦一語成讖,死後賈環越過賈璉寶玉頭上,襲榮國公世職。

下一回賈赦回去的時候"被石頭跘了一下,"扭了筋,是個不祥之兆。尤氏在席上提起她孝服未滿,賈母說:"可憐你公公轉眼已是二年多了。"(全抄本。庚本缺"轉眼"二字。)有批註:"不是算賈敬,卻是算赦死期也。"

兩年後賈赦死的時候,顯然榮國公世職尚在。倘是像續書裡一樣革去世職,後又開復,由賈政襲職,那就輪不到下一代繼承,因為書中並沒有賈政死亡的暗示。倘若抄沒,不會不革去世職。這是沒抄家的又一證。

當然,這都是百回"紅樓夢"裡的情節。今本只有八十回,還沒寫到賈家敗落,但是我們知道後文有抄家,因為秦氏託夢警告家產要"入官",探春又說抄檢大觀園是抄家的預兆,甄家是前車之鑑。

一七五四本改去第五十八回元妃之死,因此元妃託夢改為秦氏託夢,在第十三回。但是此回是一七五五年詩聯期改寫的,所以回末"且聽下回分解"句下又加了一對詩句作結。一七六二年又再改寫,刪去"秦可卿淫喪天香樓"。因此一七五五年是添寫秦氏託夢。一七五四本刪去元妃託夢後,顯然沒有託夢一場。元妃託夢,應當沒有產業入官的話,因為後文榮府宅第無恙。

第七十四回探春預言抄園是抄家之兆,也與百回"紅樓夢"後文衝突,只能是後加的。

一七五四本改到第七十一回,所以回末沒有"下回分解"之類的套語。第七十二回賈環的戀人是彩霞。彩霞原名彩雲,一七五四本改彩霞。顯然一七五四本也改到了第七十二回。此回賈璉與林之孝的談話,只說賈政賈珍與賈雨村親近,而不提賈赦,可見還沒有石呆子案這件事。賈赦賈雨村的石呆子案是一七五六年春添寫的。第七十二回當是一七五四本將彩雲一律改彩霞,只消在回首批一句,指示抄手,所以回末形式不受影響,仍舊有"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庚本第七十四回有兩個""字。"逛"字寫作""是一七五四本的特徵,也是一七五四本改到這裡的跡象。第一個""字在王夫人鳳姐談話的開端。

柳五兒自第六十回出場,就有趙姨娘的一個內侄錢槐求親不遂,"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願。"下一回她為了茯苓霜玫瑰露,涉嫌偷竊,被扣留了一夜。第六十二回寶玉房裡的丫頭小燕去傳命叫五兒進來當差,下一回她告訴寶玉五兒那次被扣押氣病了。她本來怯弱多病。第七十回開始:

……寶玉因冷遁了柳湘蓮,劍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氣病了柳五兒,連連線接,閒愁胡恨,一重不了又一重,弄的情色若痴,言語常亂,似染怔忡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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