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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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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那時候睡得早,尤其是城裡,還沒有裝電燈。夏夜八點鐘左右,黃昏剛澄澱下來,天上反而亮了,碧藍的天,下面房子墨黑,是沉澱物,人聲嗡嗡也跟著低了下去。

小店都上了排門,石子路下只有他一個人踉踉蹌蹌走著,逍遙自在,從街這邊穿到那邊,哼著京戲,時而夾著個"梯格隆地咚",代表胡琴。天熱,把辮子盤在頭頂上,短衫一路敞開到底,裸露著胸脯,帶著把芭蕉扇,刮喇刮喇在衣衫下面扇著背脊。走過一家店家,板門上留著個方洞沒關上,天氣太熱,需要通風,洞裡只看見一把芭蕉扇在黃色的燈光中搖來搖去。看著頭暈,緊靠著牆走,在黑暗中忽然有一條長而涼的東西在他背上游下去,他直跳起來。第二次跳得更高,想把它抖掉,又扭過去拿扇子撣。他終於明白過來,是辮子滑落下來。操那

用芭蕉扇大聲拍打著屁股,踱著方步唱了起來,掩飾他的窘態。孤王酒醉桃花宮,韓素梅生來好貌容。

一句話提醒了自己,他轉過身來四面看了看,往回走過幾家門面,揀中一家,砰砰砰拍門。大姑娘!大姑娘!誰?大姑娘!買麻油,大姑娘

叫了好幾聲沒人應。關門了,明天來。

他退後幾步往上看,樓視窗沒有人。劣質玻璃四角黃濁,映著燈光,一排窗戶似乎凸出來作半球形,使那黯舊的木屋顯得玲瓏剔透,像玩具一樣。大姑娘!老主顧了,大姑娘

嘭嘭嘭盡著打門。樓上半天沒有聲音,但是從門縫裡可以看見裡面漸漸亮起來,有人拿著燈走進店堂。門洞上的木板咔啦塔一聲推了上去,一股子刺鼻的刨花味夾著汗酸味,她露了露臉又縮回去,燈光從下頦底下往上照著,更托出兩片薄薄的紅嘴唇的式樣。離得這樣近,又是在黑暗中突然現了一現,沒有真實感,但是那張臉他太熟悉了,短短的臉配著長頸項與削肩,前劉海剪成人字式、黑鴉鴉連著鬢角披下來,眼梢往上掃,油燈照著,像個金面具,眉心豎著個稜形的紫紅痕。她大概也知道這一點紅多麼俏皮,一夏天都很少看見她沒有揪痧。這麼晚還買什麼油?快點,瓶拿來。拉拉手。大姑娘,拉拉手。死人

他吃吃笑著,滿足地喃喃地自言自語,"麻油西施。"

她一隻手扭來扭去,烏藤鑲銀手鐲在門洞口上磕著。他想把鐲子裡掖著的一條手帕扯下來,鐲子太緊,抽不出來,被她往後一掣,把他的手也帶了進去,還握著她的手不放。可憐可憐我吧,大姑娘。我想死你了,大姑娘。死人,你放不放手?架在白木燈臺上,他手一縮,差點被他打翻了。噯喲,噯喲,大姑娘你怎麼心這麼狠?鬧什麼呀?這死人拉牢我的手。死人你當我什麼人?死人你張開眼睛看看!爛浮屍,路倒屍。

她嫂子從窗戶裡伸出頭來。"是誰?——走了。"是我拿燈燙了他一下,才跑了。是誰?還有誰?那死人木匠。今天倒霉,碰見鬼了。豬玀,癟三,自己不撒泡尿照照。好了,好了,大家鄰居,好意思的?半夜三更找上門來。下趟有臉再來,看我不拿門閂打他。今天便宜了他,癟三,死人眼睛不生。"

她罵得高興,從他的娘操到祖宗八代,幾條街上都聽得見。她哥哥終於說:"好了好了,還要哇啦哇啦,還怕人家不曉得?又不是什麼有臉的事。"你要臉?怎麼怪人家看不起我。"還要哇啦哇啦。怎麼年紀輕輕的女孩子不怕難為情?娣反而把喉嚨提高了一個調門,一提起他們這回吵鬧的事馬上氣往上湧:你怕難為情?你曉得怕難為情?還說我哇啦哇啦,不是我鬧,你連自己妹妹都要賣。爺孃的臉都給你丟盡了,還說我不要臉。我都冤枉死了在這裡——我要是知道,會給他們相了去?"

炳發突然一欠身像要站起來,赤裸的背脊吮吸著藤椅子,"吧!"一聲響。但是他正在洗腳,兩隻長腿站在一隻三隻腳的紅漆小木盆裡。好了好了,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反成仇。等會給人家說得不好聽,留著做活招牌。"

炳發用一條絲絲縷縷的破毛巾擦腳,不作聲。告訴你,我倒真有點擔心,總有一天鬧出花頭來。

他怔了一怔。"怎麼?你看見什麼沒有?"喏,就像今天晚上。惹得這些人一天到晚轉來轉去。我是沒工夫看著她,拖著這些個孩子,要不然自己上櫃臺,大家省心。"其實去年攀給王家也還不錯,八仙橋開了爿分店。了指。也是你不好,應當是你哥哥做主的事,怎麼能由著她,嫌人家這樣那樣。講起來沒有爹孃,耽誤了她,人家怪你做哥哥的。下次你主意捏得牢點。"

他又不作聲了。也是因為辦嫁妝這筆花費,情願一年年耽擱下來。她又不是不知道。朱漆腳盆有隻鵝頸長柄,兩面浮雕著鵝頭的側影,高豎在他跟前,一隻雙圈鵝眼定定地瞅著他,正與她不約而同。她瞅了半天,終於拎出腳盆,下樓去潑水,正遇見銀娣上來,在狹窄的樓梯上,姑嫂狹路相逢,只當不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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