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小的行列,她走在最前面,老婦人在後面緊緊跟著,就像是怕她隨時會轉過身來逃走。金根抱著他的女兒跟在她們後面。快到區公所的時候,老婦人就本能地走近一步,托住金花的肘彎,攙著她走。
「大娘,別這麼封建,她自己會走。」金根說。
區公所前面坐著蹲著的人群中起了一陣陣騷動。「他們來了!新娘子來了!」大家喃喃說著。有幾個周家的人走上來,含笑和金根招呼。有個五十來歲的高高的婦人,一臉精明的樣子,是新郎的寡婦母親,朝著譚大娘走過來,抓住她兩隻手說「噯呀!大遠的路,讓你走這麼一趟,真不過意!」
明天要做新郎的那男孩子站得遠遠地微笑著。誰也不朝新娘子看,但當然她還是被觀察著的。她也微帶著笑容,而彷彿心不在焉似地,漫無目的四面望著。
大家招呼過了,就一同進去,先經過一番低聲爭論,要推出一個人來,出面和幹部說話。當然應當由男方上前,而且剛巧新郎的母親在一切有關方面是她最年長。但是她堅持著這不是女人做的事,要金根去。金根一定不肯。最後是新郎大大哥做了代言人。和幹部說明來意之後,大家都擠在桌子前面,等著幹部找出該填的表格,新郎新娘被推到最前方,低著頭站在桌子跟前。
「你名字叫什麼?」幹部問那年輕人。
「周大有。」
「是那裡人?」
「周村的人。」
「你要跟誰結婚?」
他很快地咕嚕了一聲:「譚金花。」
「因為她能勞動。」
金花也回答了同樣的問句。實健拔什麼要跟他結婚?」她也照別人預先教的那樣,喃喃念著標準的答案:「因為他能勞動。」任何別的回答都會引起更多的問句,或許會引起麻煩?br>新郎新娘在表格下面捺了指印。他們的婚姻在法律上已經成立了,但是習俗相沿,明日還要熱鬧一下,暫時新娘還是跟著孃家人一同回去。周家和譚家的人在區公所外面分了手。
「明天早點來呵,譚大娘。」新郎的母親再三說。
「你今天早點回去歇歇吧,明天有你忙的。」譚大娘說。
譚家幾個人在小鎮上緩緩走著,一路看熱鬧。金花靜靜地,一句話也不說,手裡牽著那小女孩。他們走過鎮上唯一的飯館子,是一座木板搭的房屋,那沒油漆過的木板,是一條條不均勻的鮮明的橙黃色。門面很高大,前面完全敞著,望進去裡面黑糊糊鬧烘烘的。房頂上到處有各種食料累累地掛下來,一棵棵白菜,灰撲撲的火腿,長條的鮮肉。乳白的脆的豆腐皮,與淡黃色半透明的起泡的魚肚,都掛在客人頭上。跑堂的同時也上灶,在大門口沙沙地炒菜,用誇張的大動作抓把鹽,灑點蔥花,然後從另一隻鍋裡水淋淋地撈出一團湯麵,嗤啦一聲投到油鍋裡,越發有飛沙走石之勢。門外有一個小姑娘蹲在街沿上,穿著郵差綠的褲子,向白泥灶裡添柴。飯店裡流麗的熱鬧都滿溢到街上來了。
金根的小女兒站在飯店門口,不肯走。金花硬拉她走,她哭了起來,拚命向後掙自,賴在地下。
「不要哭!不要哭!」老婦人說。「明天就好東西吃了。明天你姑姑出嫁,我們都去吃喜酒。又吃魚,又吃肉。你再哭,明天不帶你去!」
但是連這個也嚇唬不住她。孩子鬧得使大家非常窘,飯店的夥計站在灶前向他們看著,那蹲在外面添柴的女孩子也別過頭來看他們。
金根彎下腰去,把孩子一把抱起來,不管她怎樣掙扎著亂踢著。他很快地走出了市場。孩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不要哭!」他柔聲說。「你媽就要回來了,她帶好東西來給你吃。你還記得媽吧?」
孩子的媽在上海幫傭。她幾個月前就寫了信回來,說她要辭工回來種田——金根現在分到了田了。自從土改以後。但是家裡仍舊很苦,全靠她在外面寄錢回來,所以她一直延挨著沒有辭工。金根現在對孩子說是這樣說,其實他心裡估著,她今年不見得能回來過年。
他們這孩子叫阿招,無非是希望她會招一個弟弟來。但是這幾年她母親一直不在家鄉,所以阿招一直是白白地招著手。
「不要哭,阿招。」金根喃喃說著。「媽就要回來了,帶好東西來給你吃。」
這話似乎並沒有發生效用。但是那天晚上他聽見她問金花:‘姑姑,媽什麼時候回來?爸說媽就要回來了。「
他臉紅得非常歷害,因為被人人發現他在那裡想念他妻,分明是盼望她回家。這是晚飯後,他正站在門口吸旱菸,背對著房裡。
然後他聽見他妹妹的回答:「噯,媽就要回來了。你有媽,不會想我了。」她的聲音聽上去是微笑的,但似乎有點悲哀。
他上床以後看見他妹妹房裡還點著燈。
「早點睡吧!金花妹。」他高聲喊著。「明天你還要走十里路。」
「你還沒睡?你來回要走二十里呢?」
燈仍舊點著。他聽見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不知道在忙些什麼。他心裡充滿了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