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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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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霖有無數事想要料理。他匆匆走回房去,發現沙明掙扎著坐了起來,把她自己的東西收拾起來打了個小包。在這一剎時間,他心裡很難過,不知道應當怎樣告訴她,她不能和他一同走。「路上不大好走。」他在床沿上坐了下來,轉過身來面向著她,兩隻手掌按著膝蓋上,放出很威嚴的樣子。「我們要照顧到你的健康,你還是不要動的好。我跟方同志講好了,讓你暫時住在他家裡。」方同志是王霖的勤務員。王霖很有把握,方家兩個老的一定會效忠於他,因為他們的兒子在新四軍裡,是一個人質。

她緩緩地繼續整理東西,但是她終於停止了,彷彿疲倦過度似的,身體往前撲著,把臉埋在包袱上。他知道她在器。

「你堅強一點,」他說。「這是很普通的事,同志們常常得要留在敵後打埋伏。」

「我要跟著一塊兒走,」她嗚咽著說。

「可是擔架不夠用。」他急了,終於把真正的理由說了出來。「也沒有那麼些人抬擔架。傷兵總不能不帶著走。你一個生病的女人,沒關係的。受傷的男人可混不過去。」

他自己也有些東西需要整理。過了一會,他再回過頭來,看見她已不哭了,在那裡繼續整理東西。已經有喔喔的雞啼聲,油燈的黃光被灰色的晨光沖淡了,透出一種慘淡的顏色。他覺得他們就像是要去趕早班的火車,心裡只覺得慌慌的。

方同志的父親和哥哥抬著一扇門板來了,把她攙下床來,給她躺上去,蓋上一條棉被。其實天氣很熱,但是總彷彿病人應當渥著點。王霖彎下腰來,把棉被在她頸項後面塞一塞好,輕聲說:「你不要緊的。不過還是寧可小心點,快一點好起來,我們就要回來的。」她在枕上微微點了點頭,她的臉潮溼而蒼白。

「同志!你儘管放心,不要緊的。」那老頭子大聲說。然而老頭子顯然心情非常沉重,無可奈何地等待著前途的無數麻煩與危險。他那勉強裝出來的愉快的語氣,讓王霖聽著,心裡突然有一陣寒冷之感。他站在那裡,他們抬著她穿過稻田,在晨星下。

軍隊移到了另一個區域。這已經是抗戰末期了,交戰的各方面由於極底疲倦,都變得滿不在乎起來,誰也不肯認真賣命。往往經過轟轟烈烈的一場大戰,一個人也沒有死,簡直成了鬧劇化的局面。無論哪一方一鼓作氣,向前衝過來,另一方就紛紛地集體投降;但是一有機會,就又倒了回去。大家就這樣倒來倒去,不算一回事。整團、整師的軍隊,就像一大堆一大堆的籌碼一樣,有牌桌上推來推去。

在這種情形之下,當然常常有人穿過疆界,帶信也很方便。但是時間一天天地過去,看上去似乎沙明是和新四軍完全失去聯絡了。不知道她出了什麼事情。有很多可能。也計她被發現了;也許有人靠密,把她抓了去,也說不定她的病熱又轉沉重,又缺乏醫藥,竟至於死亡。

王霖有一次設法派了一個人去,給方安送了一封信;信是他們兒子寫的,問起沙明的下落。方家回說他們把她送走了,因為當地有人認識她,有被發現的危險,所以把她送到距離很遠的另一個村莊裡,寄居住在他們的一個親戚家裡。但是他們聽說她已經自動地離開那裡了。

王霖終於得到一個機會,親自到那裡去調查。他化裝為一個小生意人,跑到方家聽說的那個村莊裡,去找他們那個親戚,叫做趙八哥的。

趙八哥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矮子,暴眼睛,短短的臉,頭皮得青青的。頭髮式樣好像是打扁了的。沒有下頦,那彷彿也是出於自衛,免得讓人一拳打在下頦上,給他致命的一擊。

他斯斯文文地穿著藍布大褂,並不是普通的莊稼人。若要問起當地的木材、蠶桑、茶山、鹽運、稅收,他無不熟悉,然而仍舊本本分分,十分各氣。王霖假裝對於木材很有興趣,是方家指點他,叫他路過此地時候,可以向趙八哥請教一番。趙八哥說得頭頭是道。他的口才那樣好,王霖以為「八哥」一定是他的綽號。但是後來看見他老婆出來了,大家稱她為「八奶奶」,方才知道他確是行八。

趙八哥留他吃飯。在飯桌上,做主人的又詳細講解納稅手續的複雜與微妙,沿途有各方面的關卡,又隨時可以碰上各方面的軍隊。這是一個不幸的「一不管」的區域,被日本兵、共產黨、和平軍、與各種雜牌軍輪流蹂躪著。

他們喝了幾蠱酒以後,趙八哥說起「那次日本兵從通州下來」的故事。

「我正在家裡坐著,」他說:’——走就走進來了。領頭的一個軍官開口就問我:「你是老百姓啊?」我說:「是的。」那他又問我:「你喜歡中國兵呢?還是喜歡日本兵呢?」這一問,我倒不曉得怎樣回答是好了。我不曉得他到底是中國兵還是日本兵。說的呢也是中國話。」

「聽他們的口音,一聽就聽得出的。」王霖說。話說出了口,他才想起來,在鄉下人聽起來,日本兵的國語與北邊人的國語,都是同樣地奇特可笑。

趙八哥也並不和他分辯,只把頭點了一點,逕自說下去。「暖,聽口音又聽不出來的。只有一個法子,看他們的靴子可以看得出來。暖!兩樣的,不過,不敢看。」他把頭微微向後一仰,僵著脖子,做出立正姿勢,又微笑搖搖頭。「不敢往底下看。」

王霖耐心地微笑著,沒說什麼。

「那麼我怎麼回答他的呢?我嘆了口氣說:「唉,先生!我們老百姓苦呀!看見兵,不論是中國兵日本兵,在我們也都是一樣的,只想能夠太平就好了,大家都好了!」他聽了倒是說「你這話說得對!」——這麼著一來,我就知道他是日本兵了!」他說到這裡,彷彿覺得很得意。

飯後,王霖站起來告辭。趙八哥聽他說馬上就要動身到鄰縣去,天黑以前一定要趕到那裡,就放心大擔地挽留他,再三說,「可惜不能在這裡住兩天,難得來的。」

「八先生待人太熱心了,」王霖說。「不過你熱心地名是已經出去了——呵,不提我倒忘了。我有個舍親,是個年輕的女眷,上次路過這裡,聽說也是在八先生這裡打攪了許多時候,我都忘了道謝。」

「年輕的女眷?」趙八哥似乎怔了一怔。

「她本來住在方家。」王霖一面說,一面盯眼望著他,看他的臉色有沒有變化。

趙八哥像是摸不著頭腦。「你弄錯了吧,我們這裡沒有年輕的女眷來過。」

她也許化裝了一下,隱瞞了真實的年齡。「我總還拿她當個小孩,」王霖呵呵地笑起來。

「大概因為我以前看見她那時候,她還年紀輕得很,小孩脾氣得厲害。其實——暖呀!算起來年紀不小了吧!大概是個中年太太的樣子。」

「我們這兒沒有中年的太太來過,」趙八哥搖著頭說。「沒有。」

「我聽見說她有病。聽說這一場病下來,老得不像樣子了,簡直都成了老太太——」

「也沒有老太太來過。」趙八哥堅決地說。

王霖不是不明白,趙八哥大概是有他的苦衷,不敢說實話,怕他是另一方面的特務,在那裡追捕一個女共產黨員。於是王霖冒險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你不要怕,對我儘可以說實話,」他說。「我是新四軍的人。你把事情的經過老實告訴我,可不許說謊。扯了謊給我們對出來了,我們的黑名單上有了你的名字,一家從都不要想活著。」

趙八哥左右為難起來,這人自己說他是共產黨,但是誰知道他究竟是那一方面的。這一次是連看他的靴子都沒有用——他穿的是便裝,沒有靴子。

趙八哥拿不定主意,只好一味拖延時間,矢口否認有人到他家裡來住過,不論任何年齡的太太都沒有踏進他家的門。

「方家說他們把她送到你這裡來的。你把她怎樣了?出賣了她了?送到憲兵隊去了?王霖逼著問。

「老天爺,哪有這樣的事,屈死人了!方家要是真這樣說,那他們是扯謊。天哪!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要這樣害我?」

「你把我們的人弄到哪裡去了?你老實說出來!你害死我們的同志,你不要命了?」

經過許多恫嚇,趙八哥終於吐出了實話,承認他這裡曾經收容過一生病的少女。趙八哥心裡想著,如果王霖結果又一翻臉,說出他是另一方面派來的人,他還可以為自己辯護,說他是被人逼得沒辦法,捏造出來這故事,因為不這樣說,就沒法打發那人走。

「她現在在那裡?」

「她是八月裡走的,說要到鎮江去,進醫院治病。她說她有親戚在鎮江。」

「一個人走的?」

「她走的時候,身體已經好多了。她說自己可以走,不用人送。」

趿嘏濤柿慫許多,但是問來問去,趙八哥還是這幾句話。王霖認為他這話大概是可信的,因為沙明的確是有一個舅父住在鎮江。?br>王霖回到他的工作地點,心裡覺得相當滿意。但是不久就又有許多新的疑團包圍上來了。她為什麼一直音訊全無?如果她是在鎮江那樣的大地方,是很容易找到接觸的,不至於完全訊息隔絕。

漸漸地有謠言,說有人在鎮江看見過她。她顯然是背叛了革命,成為一名逃兵了。大家在討論中常有時候提到她的名字,王霖有什麼可說的呢?只好說,「她可惜立場不穩。不過小資產階級知識份子一向就是動搖性的。吃不了苦。我沒有能夠影響她,更進一步的爭取她,我自己覺得很慚愧,需要檢討。

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快樂的,他第一次懷疑到這一點。他們的結合並不為外間的世界所承認,那麼,很可能她已經和別人結婚了,安頓下來,過著一個小城市的家庭婦女那種庸俗無聊的生活。王霖對自己說,拋開一切私人的感情不講,他還是熱誠地盼望她回到革命的隊伍裡來。在現在這種吃緊的情勢下,正是用人的時候,組織上是特別寬大為懷的。只要她充分表示懺悔,大概不必經過長期的悔過,就會重新錄用的。

王霖跟著部隊,在有一天傍晚的時候開進一個小城。這城市易手多次了,經過一次次猛烈的炮火,已經大部分化為廢墟。疲乏的不整齊的隊伍走過沿河的碼頭,就踏上一條鵝卵石砌的長街。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兩邊的房子都炸光了,矗立著一堵一堵的殘缺的粉牆。舊式的房子屋頂高,雖然不過兩層,也就是很高的樓房了。大家排著隊走過一座沒有屋頂的白房子,上面一排黑洞洞的窗房眼子。王霖偶爾一抬頭,向上面望了望,倒吃了一驚,看見樓窗裡有一個女孩子,伏在視窗向他望著,他真沒想到,這種房子裡還可以住人。

在暮色蒼茫中,那女孩子的臉只是一個模糊的白影子,但是仍可以看出她是美麗的。而且,最使他覺得驚奇的——她在那裡對他笑。他掉過頭來,望到別處去了。這一定是個妓院。這些婊子也傻,不知道對新四軍兜生意是沒有用的。但是他突然震了一震,立刻又抬起頭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吵喊:「沙明!沙明!」然而,那張臉龐已經不見了,就像是她聽見了他心裡突然起來的一陣狂風暴雨似的吶喊,把她嚇跑了。

他向旁邊跨了一步,離開了隊伍,站在那裡仰著頭望著那窗子發呆。她看見他就躲起來了?但是她剛才明明對他笑。她一定是性色慌忙地下樓梯來了,在那黑洞洞的樓梯上走著,一個不小心,跌下來會跌死的。他找到了一個長方形的洞口,顯然是從前的門,就一腳踏進門去。

在最初的一剎那間,有點迷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陣陣的涼風吹在他面頰上。四面矗立著各種黑色的形體,但是頭頂上卻氵蒙氵蒙地透出紫藍色的微光。彷彿有蟋蟀在腳下吱吱叫著。他是站在戶外。整個的房子都被炸掉了,只剩下前面的一堵牆,那牆背後除了一些瓦礫,什麼都沒有。

他抬起眼睛來,去找那樓窗。剛才看見那女人伏在視窗,是左邊第一個窗戶,那麼,倒過來,該是右面第一個窗戶。這不過是牆壁上一個長方形的洞眼。那白牆缺掉一隻角,喘著暗藍的天,寂寞地站在那裡。他向那窗戶裡面望進去,裡面空空的,只有那黃昏的天色,略有風顆星剛剛出來,一閃一閃。他不由得腦後一陣寒颼颼的,就像把頭皮一把揪緊了。

他可以聽見軍隊在那空蕩蕩的街道上排著隊走,那有節拍的腳步聲噠噠響著。王霖聽見那腳步聲漸漸遠去,他突然恐怖得發了狂。他橫衝直撞跑到街上去,一路飛奔著,趕上了他們。

這件經驗雖然使他神經上受了很大的震動,同時也使他心裡充滿一種近於喜悅的感情。他相信她一定是死了,她今天和他見這一面,就是為了要他知道她是死了。她不願意讓他想著她是丟棄了他,又跟了別人。

然後他過去所受的教育又抬了頭,告訴他這完全是迷信。但是他確實親眼看見的。他一定是神經失常了。他傷心地想著,他不但失去了她,又還要失掉他的理性。

許多年之後,他才聽到一點關於她的確實的訊息。共產黨佔領了大陸以後,他被調動到許多不同的地方。在這期間遇見了一個老同事,從前和他們倆都相當熟。這人告訴他說:他在蘇州看見過沙明。她見了面就像不認識他似的,所以他也沒有和她招呼。但是後來他去打聽了一下,聽說她結了婚了,有兩個小孩,有一爿店,賣藤器與草拖鞋。王霖聽到這訊息,並沒有很深的感觸。感情上的極度疲乏,早已使他淡漠了許多。他也已經習慣於這種思想了,想著她還活在世上,生男育女,漸漸地衰老了,在另一個男人家裡。

他得到一個機會回家鄉去看看。十七年沒回家了。他母親還在世,但是和他隔閡太厲害,他們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談了。她反正見了他就是絮絮叨叨,把這入場多年來的傷心事,吃的苦,受的損失,一樁樁一件件地訴說著。他無論怎樣安慰她,說從今以後,慢慢地就會有好日子過了,也並不能使她愉快起來。她對於共產黨統治下的光明遠景並沒有信心,而事實上家境也的確是越來越艱難了。他拿的薪水是供給制,當然也沒法往家裡帶錢。家裡還有一個童養媳,從前還沒有來得及圓房他就離開了家。那女人很老實,他這一二十年沒回來,她也並沒有跟人逃走,仍舊在他家裡。這許多年的勞苦操作,挨打受氣,已經把她折靡成一個老醜的婦女人。王霖心裡覺得有點對她不起。他和她結了婚,但是他難得回去一趟,而每次回去的時候,只有覺得更寂寞。

他雖然沒有什麼朋友,和一切人的關係都搞得相當好,但是因為太自信,太固執,對於上司不大肯遷就、敷衍。就因為這緣故,無論有什麼事情出了亂子,總是他挨批評。在開會的時候,他即使在爭論中佔了上風,主持會議的上級人員做起總結來,總給扭過來,使他處於不利的地位。共產黨席捲大陸之後,他不但沒有升遷,反而被貼上了「趕不上形勢」的招牌紙。當幹部是一個「死而後已」的職業,當然決沒有辭退他的可能。他也像許多別的老幹部一樣,被調到鄉下去擔任一個低下的職務,那也就是他們的養老金了。

他對於黨的一般性的政策絕對沒有意見。無論怎樣不合理,不能接受的,他所受的訓練也能夠使他很快地「打通思想」,心安理得地接受下來。使他起反感的倒是一些小事——政府官員的妻子永遠也做著官,吃糧不管事;此外,無論辦什麼事,也就跟舊社會上一樣,還是得靠認識人,得要「找關係」。同時他對於政府有些驚人的浪費的地方也覺得有些心悸。譬如像重建北京上海的許多佛寺,造得金碧輝煌,僅只為了取悅於來訪問的西藏代表。他知道這些錢都是從哪裡來的,因為是由他經手,非常吃力地從農民身上一點一滴榨來的。

他常常感到憤懣,但是他這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氣憤,像一個孤獨的老年人被他唯一的朋友所悔辱,自己生一回子氣,也並沒有人去勸他,他熬不了多久,自己倒又去轉圓。他除了黨以外,在這世界上實在是一無所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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