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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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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兵士掀起那舊藍布棉門簾,向裡面房間裡張了一張。老婦人立刻站到他身邊含笑懇求著。「家裡有病人,老總,屋子裡髒,還是請外邊坐吧,老總,請外邊坐。」

那兵士不理睬她,徑自走了進去,那兩個也跟了進去。老婦人跟在後面只管叨叨著,「病得不輕。大燒大熱的。嚇死人了。見不得風。這時候再一吹風,可真沒命了。」她匆匆向床上看了一眼,略微心定了一些。一切都還像剛才一樣,沒有移動。

幾個兵在房間裡靴聲橐橐地走來走去,摸摸這樣,摸摸那樣。

膏齲進來瞧瞧,瞧瞧,」老婦人無可奈何地笑著說。「唉,窮人家裡沒什麼可看的!」一句話了出口,她突然大吃一驚,看見那被窩開始波動起來了。那隻豬不耐煩起來了。

譚大娘迅速地走到床頭去,將那被窩一把捺住。那長喙在裡面一拱一拱,想什出來透一口氣,但是她堅決地握住了被窩。「你找死呀,你這胡塗東西,這時候汗沒沒幹,再一吹風,你這條小命還要不要了?不是我咒你的話。」她責罵著。「好好的給我躺著,不許勸。耐心點。蒙著頭出身汗就好了。聽見沒有?」

她又把被窩四周塞塞好。她自己也覺得詫異,那豬竟不動了。

那中年兵士的歷練的眼光四面掃射了一下,尋找藏鏹的痕跡,看地下有沒有一塊土是新翻過的,土牆上有沒有新補上的一塊。另外兩個兵找不到什麼有興趣的東西,已經在那裡爭論著那兩隻雞的吃法。

敢恢緩焐眨一隻清燉,」那年輕的兵說。

訃μ老了,紅燒沒味,」那麻子說。

譚大娘的心突然停止跳動了,她看見那中年兵士向床前走去。他彎下腰來,向床下張望看,看有沒有箱子,泥地上有沒有可疑的新土的痕跡。然後他站直了身子,已經轉過身來要走了。忽然注意到床面前的一雙鞋,是自己家裡做的那種青布鞋,從腳踝後面生出一根絆帶。顯然是女鞋,而且是年輕的女人穿的,纏足的老太婆絕沒有這樣大的腳。

譚大娘看見他眼睛裡忽然發出光來,她覺得大禍臨頭了,身體突然虛飄飄起來,成為一個空殼。

負伲麻子!」他帶笑喊著。「我們有個花姑娘在這兒!」

那麻子三腳兩步跑到床前,把被窩一掀。最初有一-那的沉默,大家都不相信。然後他們鬨然笑了起來,紛紛咒著罵。

杆媽的,」那麻子嚷著,「怎麼想起來的!把豬藏在床上!」

那中年兵士舉起-靶來,趕著那老婦人打著。「膽子倒不小,騙老子!活得不耐煩了,-?」

吱吱叫著的豬已經從床上跳了下來,向房門外一鑽。那年輕的兵只顧忙著去抓住-的後腿,不得不放鬆了他挾著的兩隻雞,兩隻雞繞著房間跑著,瘋狂地咯咯叫著,更加亂成一片。

改忝悄母隼窗鏤乙幌攏」那年輕人大聲叫著。「別站在旁邊看熱鬧。嗨──快堵著門!」

那麻子幫著他把豬捉到了,給他把豬背在背上,太重了,壓得他站不起來,掙扎了半天,他終於搖搖晃晃站起來。那麻子在旁邊跳上跳下,拍著大腿狂笑著。

膏耍你們瞧,你們瞧,」他大聲喊著:「李得勝揹著他娘來了!」

李得勝氣得臉通紅的,突然把手一鬆,讓那豬從他背上溜了下來,噗通一聲跌倒在地下。然後他撲到那麻子身上去,和他扭打起來。現在輪到那中年兵士來捉住那隻豬了。

膏齲老婆子,別站在那兒裝死,」他不耐煩地喊著。「找根繩子來把-捆起來,吊在扁擔上。不然讓我們怎麼帶回去,這東西這麼髒。」

老夫婦倆找到一根麻繩,把豬捆綁起來。這時候那麻子已經把那年輕人推開了,他把床前的鞋子拾起了一隻。

溉四兀俊顧問那老婦人。「可別又賴說是-的鞋子。再扯一句謊,我真打死。」

付粵耍花姑娘呢?」那中年兵士重新發生了興趣。

覆皇腔ü媚錚是我媳婦,她回孃家去了,她孃家在桃溪。」

贛殖痘眩∮殖痘眩鼓鍬樽幽悶鸚底來使勁抽她的面頰,不停地打著。「這老渾蛋!沒有一句真話!老子今天不打死-才怪!」

咐獻鼙鶘氣,別生氣,」老婦人叫喊著,半邊臉被打得鮮紅。「她是真不在這兒,我又不會變戲法,不能立時三刻把她變出來。我有一句話不實在,天雷打死我!」

咐獻勇砩洗蛩濫悌ぉせ溝壤狀潁

那老頭子被李得勝和中年兵士包圍住了。他們打他的嘴巴,把刺刀在他臉跟前晃來晃去,但是他也一口咬定,說他們媳婦的確是回孃家去了。

肝頤親約喝フ胰ィ」那麻子說。「找到了跟他們算賬。」

剛業攪四忝遣揮孟牖鈄牛」那中年兵士對老夫婦倆說。

那老頭子微笑了,老婦人也打著哈哈,說他們倒並不擔憂,因為媳婦的確在二十里外的桃溪。

負謾d敲矗你們有本事別跑。」他們在房子裡裡外外一路搜查過來,讓老夫婦倆走在他們前面。他們看見靠牆堆著一個稻草堆,那中年兵士把他的刺刀插到稻草裡面去,連戳了幾下。他彷佛聽見一絲微弱的呻吟聲。

高恚花姑娘在這兒,」他微笑著說。

負茫那我們把稻草拉下來吧。別再用刀戳戳搗搗的,弄死了大家都落個空,」那麻子焦急地說。

改惴判模死不了的!」那中年兵士說。「你瞧他心疼得這個樣子!還沒見面呢,倒已經這樣疼她了,這要見了面還了得!」

那麻子重重地推搡了他一下,那中年兵士身體單薄,像是有煙癮的,差一點被他推了一跤。

賦隼闖隼矗」那中年兵士叫喊著。「馬上給我滾出來!再不出來我放-了!」

老夫婦倆沉默著站在旁邊眼睜睜望著,看見一隻褲腿從稻草堆裡跨了出來。又出來了另一隻褲腿。最初他們只感到心頭一鬆,看見是他們的兒子金有,從稻草堆上跳了下來。

剛饈鞘裁慈耍俊鼓鍬樽郵望地叫了出來。

甘俏業畝子,老總,」那老婦人說。

赴閹帶了去,李得勝,」那中年兵士說。「讓他給我們扛著豬。」

覆懷桑不成,老總你們做做好事吧!」那老婦人急得大叫了起來。「老總你們好心有好報,我們就他這一個兒子,他爹今年八十了,我都八十一了,他走了誰給我們送終?」她不禁慟哭起來,跪下地去攀住他們的腿,並且又轉過身來叫她丈夫也跪下來。「你還不快求求老總,幾位老總都是善心人,看我們這樣一大把年紀跪在這兒,不會不開恩的!」

李得勝把刺刀指著金有的背脊,逼著他走在前面,走到屋子裡把豬扛出來。金有是瘦伶伶的中等身材,像他父親一樣。他走在半路上,停頓過一次,稍稍傴僂著,把一隻手按在左面肩膀上,那一塊衣服上有一個漸漸擴大的紅漬。

缸八潰估畹檬ぐ閹踢了個-鬥。

老夫婦倆望著他們兒子狹窄的背影在大路上漸漸遠去。他肩上挑著扁擔,那隻豬四腳攢蹄縛在一起,像個皮球似的圓滾滾的在扁擔上宕下來,搖搖擺擺的。繩子的另一端繞在他手臂上,牽在李得勝手裡。在那淡金色的夕照裡,老遠的也可以看得很清楚他衣服上黏著的稻草屑。

那麻子還不死心,不找到那女人不肯走。

敢歡-投閽謖餘員呤裁吹胤劍走不遠的,」他說。

縛熳甙勺甙桑」那中年兵士說。「不快點跟了去,這隻豬沒你的份兒了。我告訴你,一到家,讓排長抽個頭,連長抽個頭,廚子又得揀好的給自已留下,拿去孝敬他姘頭,還有他那些兄弟。你能落下點豬血熬豆腐吃,就算運氣的了!」

那麻子恨恨地嘟囔著,兩人一同揚長去了。

把譚家的豬與兒子帶走了之後的第二天,天還沒亮,這一個分隊就開拔了,離開了這村莊。又有別的隊伍來了又走了。被拉去的夫子,也有些逃走了,輾轉乞食回到家鄉來。譚老大他們家裡一直盼望著金有也會逃回來。然後有一天早上,他們聽見兵士在村莊前向的空地上操練著。操兵的叱喝聲停頓了一會,在那靜默中突然發出一聲沙嗄刺耳的大嗥,嗓門很寬,那聲音又拖得很長。中間隔著一段寂靜,又來了一聲這樣的長嗥。前後一共有好幾聲。後來村子要大家輕聲談講著,說這是兩個逃兵被捉住了,把耳朵割掉了作為懲罰。那塊空地的泥土裡隱隱現出一灘灘的血漬。

人們把這故事互相告訴著的時候,雖然一方面感到恐怖,臉上不由得帶著一絲微笑。耳朵被割掉,總彷佛有一點滑稽。但是譚老大他們家裡並不覺得滑稽,他們立刻覺得一陣冷風在耳朵旁邊吹過,留下兩個血淋淋的黑洞。

譚大娘做了個夢,夢見她兒子回來了,他把兩隻手掩著耳朵,無論她怎樣勸說,也沒法使他把手拿開,讓她來替他包紮傷口。她在夢中很吃力地盤算著,應當怎樣積下幾個錢來,給他買一頂三塊瓦的皮帽子,可以遮住耳朵,彷佛這樣就解決了他的問題。她醒過來以後,哭了又哭。

他們也曾經把這個故事告訴別人聽過,但是很少全部告訴別人,因為這或者會使別人疑心他們的媳婦的貞操成問題。人家不免有一絲疑惑,也說不定那些兵最後還是找到了她,他們家裡的人為了面子關係,只說是沒有找到她。

時間一年年地過去,漸漸地大家都知道,金有大概是永遠不會回來的了。他母親對於這件事變得非常敏感,無論什麼人說話的口氣裡彷佛說他已經死了,她立刻大發脾氣。現在已經是七年以後了,家裡又損失了一隻豬……媳婦在院子裡俯身伏在木桶的邊沿上,抽抽噎噎在寒風中哭泣,她就高聲罵著媳婦。

改憧扌┦裁矗俊顧質問著。「好好的嚎些什麼喪,就快過年了,也不怕忌諱!-公公和我,老是老了,還沒死呢!等我們死了-再哭不遲!」

這是唯一的一次,金有嫂完全不聽話,仍舊恣意地啜泣著。

那老婦人終於惱怒地叫喊著,「不許再哭了!他沒死也要給-哭死了!-是不是要咒死他,-好去另外嫁人?」

金有嫂無端地受了冤枉,心裡十分難受,哭得更響了。

那老婦人突然再也忍不住了,也涕泗滂沱起來,大聲叫喚著,「我狠心的兒呀!這些年了,連一封信都沒有!狠心的孩子呀!你再不回來,要看不見我嘍!我還能再等多少年呀?」

負昧耍不要說了,」老頭子說。「今天顧同志在家裡,」他輕聲提醒她。

改閂率裁矗磕腔故譴憂昂推驕乾的事。是和平軍把他拉了去的。」

復蟯炅蘇劍不是有許多和平軍都給收編了?他要是還活著。也說不定他在國民黨那邊當兵,」老頭子說。

譚大娘嚇怔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如果是這樣,那他們就是反革命家屬了。但是她不久就又抖擻精神,老著臉說,「誰知道呢?也說不定他給共產黨擄了去,當了解放軍了。那我們就是軍屬了。我們也該拿到半隻豬,四十斤年糕。」

杆檔畝際切┦裁捶杌啊!固防洗蟛恍嫉剜喃說著。「想吃肉吃年糕,都想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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