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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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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哥哥自己絕對不會要求她做這樣的事。他一定會明白的,一定會原諒她。她突然記起了他一向待她多麼好。她又回想到這些年來他們相依為命的情形,不由得一陣心酸,兩行眼淚不斷的湧了出來。她覺得這茫茫世界上又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就像最初他們做了孤兒那時候。

她還是不能不救他。她掙脫了月香的手,很快地轉身就走。「你在這兒等著。」她說。

月香遲疑地跟在她後面走了一步,又站住了。「金花妹,」她不安地說。

金花漲紅了臉,心裡想月香一定當她是要逃走,一去不來了。「你不要著急,我一會就來。」她一面說著一面走著,頭也不回。

凹親漚忻梅虼一床被窩來,」月香說。「哪,你忘了把扁擔帶去。」她追了上去。在山披上彎著腰把那扁擔遞給她。

拔也還是替哥哥想著不放心,」金花又低低地說了一聲,悲苦地。

她走了,月香又爬到一個較高的土崖上,那裡的樹木密些。她對金花還是不十分放心。

跋衷謁總該知道了──一向這樣疼他的妹妹,」她想。「還是那句老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儘管哭著回來抱怨婆家不好,到了這種時候,第一還是顧到婆家。」

她心裡想也許剛才應當冒一個險,不管它狗叫不叫,不等人帶就溜進村去,一進了周家的門,就可以訛住他們了。他們周家知道自己已經脫不了關係,多少有幾分害怕,或者也只好幫著他們隱瞞著。

她在那寒風中緊緊地抱著自己。無數的舌頭似的竹葉不停地搖動著,發出一種唏噓的聲音,世界上最淒冷的聲音,這樣冷的天不穿棉襖,實在受不住。她也不敢走來走去活動活動血脈,或是蹬著腳使她自已暖和一點,怕有聲響被人聽見了。

村子裡現出一點點的燈光。在另一邊,那廣漠的灰色平原躺在黃昏的煙霧裡。它那寂靜裡充滿了息息率率的細微的聲音,就像一個人鼻子裡吸溜溜的,在被窩與翻來翻去,冷得睡不著覺。

月香第一次到這村子裡來,還是那時候人家剛給金花做媒,做給周家那男孩子。周家的人是在迎神賽會的時候看見了金花,看中了她。譚家的人卻沒有看見過那男孩子,大家約好了日子,那一天他們到周村來,可以看見他在田上工作。他們把金花也帶了來,叫她仔細看一看;她偏偏把頭別了過去。然而後來他們在討論的時候,有人誇那男孩子長得好,她卻鄙夷地說,「那麼女人氣,還戴著耳環。」周家那孩子大概是小時候怕他夭折,給他穿了耳朵眼,戴著銀耳環。但是她不看怎麼會知道,這在他們家已經成了個老笑話。

那天他們到周村去,算是帶著小羊和雞鴨,上鎮去起集,路過那裡。出發以前,先把那隻小羊肚子裡塞飽了東西,增加它的重量。它那肚子漲得圓滾滾的,硬得像個大石球,墜在身子下面,一步一搖擺。但是這也並沒有妨礙它跳跳縱縱地愉快地跑在他們前面。金根挑著擔子,前面吊著一籠雞鴨,後面一隻竹筐裡裝著阿招,她那時候還小,丟她在家裡沒有人看管,只好把她也帶出來。她兩隻手攀在那竹筐的邊緣上,目光灼灼地望著這世界。

月香想到這裡,眼淚順著往下淌,一時忍不住抽抽噎噎,但是仍舊極力抑制著自己,不發出聲音來。

她聽著那夜間的聲響,看見村子裡的燈火漸漸稀少了,可以知道時候已經不早了。最初對金花僅只是感到不安,現在那不安已經變成了恐懼。現在天色差不多完全漆黑了。她突然震了一震,看見下面亮閃閃的水面上映出一個移動著的黑影。然後她看見那人頭後面突出一個硬硬的小圓餅,顯然是一箇中年以上的女人,挽著髮髻。她的心往下一沉,她知道那是金花的婆婆,沒有帶燈籠,摸黑找到這裡來了。

金花一定是洩漏了訊息,或者是不小心被人家發覺了,或者是有心告訴了別人。

澳羌丫頭。」月香喃喃地咒罵著。「死丫頭。」

她不能決定她是不是應當躲起來。

下面的黑暗中發出一-\-\擦擦的聲音。「金根嫂,」那女人輕聲說。「金根嫂。」

按竽錚救救我們,大娘,」月香也輕聲叫著,隨即出現在她旁邊。

班妊劍金根嫂,」那女人親熱地叫喚著,摸索著抓住她的手。「幸虧我知道得早!你曉得金花那脾氣,她整個是個孩子,還有我那個兒子,兩人倒真是一對,一點也不懂事。要是靠他們幫忙,那可糟了!」

月香知道她這話是責罵自己不該揹著她去找她的兒子媳婦幫忙。「大娘,我們也是實在急得沒辦法,也沒處投奔,」她幽幽地說。「我看見你老人家來了我就放心了。我一向就知道你心好。」

罷獠恍銥魑抑道得早,」那女人又重複了一句。「不然你們可真不得了了,不是我說!你想想,我們家地方那麼小,家裡人又多。瓶口扎得緊,人口扎不緊的──」

安揮猛圃詒鶉松砩稀1鶉瞬蝗ケǜ媯你自己第一個就會去報告的,」月香心裡想。

澳闃道平常日子,家裡來了個親戚過夜,就得馬上去報告。這回更不用說了,剛上門來囑咐過。捉起反革命,誰不害怕呀?」

按竽錚我們怎麼會是反革命,我們不也跟你們一樣,都是土生土長的老百姓。人誰沒有走悖運的時候──」

她不等月香說完,就剪斷了她的話。「噯,還這麼說哪:要是知道他們在哪兒,不去報告,就是他們一夥裡的人,馬上捆起來送到區上去。罪名比‘收容逃亡地主’還要大!」

月香在旁邊想說話也插不進嘴去。

跋衷諗到這步田地,我看你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趕緊到鎮上去搭船。好在你是出過遠門的人,這條路你是走過的。」她把一個小布包塞到月香手裡。「哪,我給你們帶了點吃的來。我得要走了,我也不敢多耽擱,耽擱的時候長了,大家都不方便。」

月香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不放。「大娘,你可憐可憐我們吧,我給你老人家磕頭。」她雙膝跪下地去,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因為她覺得絕望,也因為她在這可恨的女人面前被屈辱。

安唬不,金根嫂。你快不要這樣!」那年長的婦人極力想把她拉起來,拉不動她,只得自己也跪了下來,給她還禮,表示不接受。「金根嫂你是個明白人,你總該知道。不是我不肯幫忙,我這都是為你們打算的話。你們快走吧。這地方不能多耽擱。」

八的腿不方便,走不動呀,大娘。要不然我們還是在山上躲幾天,大娘隔兩天就讓金花給我們送點吃的來──」

那女人很生氣地說,「這樣冷的天怎麼能在外頭過夜?白天有人上山打柴去,也說不定會讓人看見。」

澳俏頤竊偕先バ,上頭沒人去。」

懊蝗巳ォぉび欣牽彼吃力地扶著竹子站起身來,竭力掙脫了月香的手。「你盡著纏我也沒用。快到鎮上去吧,趁著夜裡好走。」

月香不覺慟哭起來,揪著那女人的衣服不放。「他流血流得這樣,怎麼走呀?到了碼頭上怎麼上船?有兵在那兒檢查,混不過去的。」

拔胰澳慍米耪饈焙蚧鼓蘢擼還是趕緊走吧,金根嫂!」那女人意味深長地說。「這話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你──你還是趕快走吧。我也不準知道我家裡的兒子有沒有去報告。我勸你的話都是好心,你這該知道了吧?」

她終於脫身走了。

月香相信她最後那幾句話只是空言恫嚇,可以催他們快離開這裡,即便死,也不要死在周村附近,連累他們。但是也難說,也說不定是真話。

她努力爬上山去,緊緊地抱著那一包食物,就像是那上面有暖氣發出來。雖然是帶著壞訊息回去,總算是帶著些食物回去,這樣想著,也確是在無限淒涼中感到一絲溫暖。

在黑暗中,一切都看上去有點兩樣。她簡直找不到剛才那塊地方。她臨走的時候,給金根靠在一棵樹上半坐半躺著。起初她以為是那邊那裸大樹,但是她一定是記錯了。她又提醒自己,路不熟的時候總覺得特別長些,尤其是像現在這樣,簡直像是深入敵境,每一步路都充滿了危險。

但是她一路往前走著,漸漸地越來越覺得她一定已經走過了那塊地方。她十分驚慌,轉過身來再往回走,把那個區域搜尋得更仔細些。他到哪兒去了?她去了很久的時候。他難道已經被他們捉到了?還是他聽到了什麼響動,或者看見了什麼,害怕起來,躲了起來了?但願是這樣。她竭力要自己相信是這樣。

澳閽諛畝?」她輕聲說,暗中摸索著在叢林中轉來轉去。「阿招爹。你在哪兒?」

那廣闊的空間在收縮著,縮得很緊,扼得她透不過氣來。她不停地輕聲叫喚著,非常吃力,喉嚨也腫了起來,很痛,像是咽喉上箍者一隻沉重的鐵環。

狼!一定是它們聞見了血腥氣,下山來了。平常它們是不會跑到這樣低的山坡上來的,但是現在這時候也難說。她有一種不合邏輯的想法,認為狼也像人類一樣,在這人為的饑饉裡挨著餓。

但是如果是狼,一定會丟下一點什麼東西,一隻鞋子,或是一隻手。它們進食的習慣是不大整潔的。她似乎頭腦冷靜得很,現實得可怕。她在這一帶地方到處搜尋著,什麼都沒有。然後她發現她自己正向溪邊的一棵樹注視著。從這裡望下去,那棵樹有點奇怪,映在那灰白的溪水上,那小樹的黑色輪廓可以看得很清楚。樹椏槎裡彷彿夾著個鳥巢,但是那烏巢太大了,位置也太低。

她連爬帶滾地下了山坡。她用麻木的冰冷的手指從那棵樹上取下一包衣服,是他的棉襖,把兩隻袖子挽在一起打了個結,成為一個整齊的包袱。裡面很小心地包著她的棉襖,在這一剎那間,她完全明白了,就像是聽見他親口和她說話一樣。

那蒼白的明亮的溪水在她腳底下混混流著。他把他的棉褲穿了去了,因為反正已經撕破了,染上了許多血跡,沒有用了。但是他那件棉襖雖然破舊,還可以穿穿,所以留下來給她。

他要她一個人走,不願意帶累她。他一定是知道他受的傷很重,雖然她一直不肯承認。他並沒有說什麼,但是她現在回想著,剛才她正要走開的時候,先給他靠在樹根上坐穩了,她剛站直了身子,忽然覺得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腳踝,那時候彷彿覺得那是一種稚氣的衝動,他緊緊地握住了不放手,就像是不願意讓她走似的。現在她知道了,那是因為他在那一剎那間又覺得心裡不能決定。他的手指箍在她的腿腕上,那感覺是那樣真確,實在,那一剎那的時間彷彿近在眼前,然而已經是永遠無法掌握了,使她簡直難受得要發狂。

她站在那裡許久,一動也不動。然後她終於穿上她的棉襖,扣上了鈕子。她把他那件棉襖披在身上,把兩隻袖子在領下鬆鬆地打了個結。那舊棉襖越穿越薄,僵硬地豎在她的臉龐四周。她把面頰湊在上面揉擦著。

她緩緩地走著,然後腳步漸漸地快了起來,向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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