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志回房睡覺的時候大概已經是深夜了。顧岡睡得糊裡胡塗的,彷佛聽見床上的鋪板吱吱響著,又聽見吐痰的聲音。燈吹滅了。然後那鼾聲把他整個地吵醒了。聽上去這人彷佛在牛飲著──把那濃洌的黑夜大口大口地喝下去,時而又停一停,發出一聲短短的滿足的嘆息。
顧岡自己不知道,大概他最後還是又蒙-睡去。因為他突然又驚醒了。一陣密密的-聲,劈劈拍拍震耳欲聲。然後他發現小張同志在床前站著,手裡拿著一盞油燈。
甘Щ鵒耍倉庫失火了。王同志!」小張大喊著。
王同志一骨碌坐了起來,掙扎著穿上他的棉製服,一面嚷著,「快把燈吹滅!」
但是小張沒有上陣打過仗,不懂這命令有什麼意義。以為他一定是聽錯了。在混亂中,顧岡記得他看見王同志睡眼惺忪的浮腫的臉,映在那一跳一跳的燈光裡,橘黃色的亮瀅瀅的臉龐,額上裹著白繃帶。他覺得他彷佛看見王同志的眼睛裡有一種光,幾乎近於喜悅。他一定是覺得良心上比較舒服一點──現在發現這件事的確是有國民黨游擊隊在幕後活勸。
等到王同志趕到戶外去,不知道為什麼-聲已經停止了。只聽見村子裡的狗汪汪狂吠,民兵跑來跑去,瘋狂地敲著鑼,從村前敲到村後,報告火警。遠遠地可以聽見「救火呀!來救火呀!」的喊聲。
倉庫的屋脊上站著一排火舌頭,在它們自己的風裡拍拍捲動-聲仍舊寂然。人們開始出現了,大家東一堆西一堆擠在一起,-著眼睛向那火光驚奇地望著,帶著他們那種慣常的表情,半皺眉半微笑。
王同志頭上裹著繃帶,奔來奔去喊得喉嚨都啞了。「老鄉們!大家來救火呀!搶救倉庫呀!那是人民的財產!大家來保衛人民的財產!」
但是群眾依舊退縮著不敢上前,因為剛才那一陣槍聲的勢子實在猛烈。然後忽然有一個人叫了起來,「噯,那是倉庫裡的炮仗呀!炮仗著了火功燒起來了!」
大家一個傳一個,這句話馬上傳佈開去,終於連關帝廟裡面的顧岡也聽見了,於是他也膽量陡增,抖橄精神出來參加救火工作。
大家紛紛拎著水桶和各種容器向溪邊奔去。也有人孜孜——地認真工作著。倉庫裡的米是他們勞動的果實,他們對那米糧的愛戀是不自私的,不經過思想的;眼看著那樣豐富的寶藏付之一炬,他們比任何守財奴都更覺得痛心。但是也有人暗暗稱快,白天搶糧死了這麼些人,想不到當天晚上倉庫就失了火,替他們自己的人報了仇。但是他們表面上也做出熱心的神氣,裝得很像,只管向別人哇啦哇啦喊著「救火」,一方面也爭先恐後擠到溪岸上去汲水,汲了水來,沿路都潑掉了大部份。
潑在地下的水馬上凍成了冰,使地上變得非常滑。顧岡正提著一桶水潑潑撒撒走過去,突然滑了一跤,把那一整桶冰水都澆在自己身上,那痛楚相等於極沉重的一擊。他的下頦正抵在一件什麼東西上,外面蒙著一層布面,裡面墊襯得棉墩墩的,東西本身卻是堅硬的。他有極度恐怖的一-那,以為那是他的腿。──跌斷了腿了!然後他發現他正撲在一個死屍身上,這一帶地方橫七豎八躺著不少的屍身。那的確是一條腿,不過不是他自己的。他一面掙扎著爬起來,一面他的一隻手已經飛快地在臉上摸了摸,臉上戴的眼鏡倒還無恙。在這種鄉下地方,如果不幸打碎了眼鏡,那簡直完了,簡直不堪設想。他不由得心悸起來,從此失去了勇氣,立刻退出了救火的集團,站得遠遠的,做一個袖手旁觀的人。他那棉製服漸漸溼透了,使他混身顫抖著。
還在那裡拚命敲著鑼。那不停的「嗆嗆嗆嗆」喚醒了一種古老的恐怖,彷佛那村莊正被土匪圍攻著。村前的一片曠地浴在那跳蕩的紅光中,民兵們揮動著紅纓-在那紅光裡衝過。內中有一個民兵堅持著說剛起火的時候,他曾經看見一個女人在黑影裡奔跑,被他追趕著,一直把她趕到火裡去了。
顧岡站在旁邊看著,那皇皇的鑼聲與那滔天的火焰使他感到一種原始性的狂喜。「這不正是我所尋找的麼。」他興奮地想。「一個強壯的驚心動魄的景象,作為我那張影片的高潮。只要把這故事搬回去幾年,就沒有問題了,追敘從前在反動政府的統治下,農民怎樣為飢餓所逼迫,暴動起來,搶糧燒倉。」
然後他又記起來,「文藝報」與「人民文學」上對於文藝作品的取材曾經有過極明確的指示。作家們不應當老是逗留在醜惡的過去上,把舊社會的黑暗面暴露得淋漓盡致,非常賣力,然後拖上一個短短的光明的尾巴。這其實是對於過去還是有一種留戀的心情。應當拋開過去,致力於描寫新的建設性的一面。現在不必再詛咒黑暗了,應當歌頌光明瞭
但是顧岡仍舊在心裡詛咒著。他悵然望著那漸漸低了下去的火焰。倉庫已經被吞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骨架子。那木頭架子矗立在那整大片的金色火焰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巨大的黑色灰渣像一隻只鳥雀似的歇在屋樑上。它們被稱作「火鵲、火鴉,」實在非常確當。這些邪惡的鳥站成一排,左右-望著,把頭別到這邊,又別到那邊,恬靜得可怕,在那漸漸淡下去的金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