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外婆悠然道,這跟掉鏈子其實不矛盾。你解釋的是原因,而我說的是結果。
餘週週愣了幾秒鐘,笑容僵硬地說,反正……我就是善良。
外婆挑著眉頭看了她許久,好像憋著笑,說,哦,看出來了。
那是開學前三天的晚上,天都快黑了,獨自下樓跑到外面玩的餘週週還沒有回家,外婆下樓去尋她,看到是那群常年搬著自家小凳子坐在花壇前一起曬太陽的老太太們圍成一了個圈,中間站著的正是她的小外孫女餘週週,對著一群高齡歌迷聲情並茂地演唱《瀟灑走一回》,享受著她們給自己參差不齊地鼓掌打拍子,興奮地滿臉通紅。
「他餘嬸,你家這小外孫女真是個活寶啊,又聰明又漂亮,大大方方地,唱歌還好聽……」
這個又聰明又漂亮又落落大方的外孫女前一天剛剛在她的老幹部活動中心聯歡晚會上面,當著她的面把《瀟灑走一回》唱得像初秋垂死掙扎的蚊子,嗡嗡嗡,嗡嗡嗡,一邊唱還一邊低著頭羞紅了臉,左腳尖點地鑽啊鑽,好像底下有石油似的。
外婆似乎發現了餘週週的這種恐懼後遺症,所以她越是緊張,自己就越要把她推到臺前去。
餘週週跟著外婆上樓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這、這才是我的真實水平。
只是她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她的真實水平和她的善良無法共存。
今天也一樣,外婆點點頭放她自己進校門,然後留下跟她同一年入學卻沒有分在同一班級的餘婷婷,打算自己親自送過去。
抬頭就看見餘週週挺胸抬頭的背影,馬尾辮隨著步伐一跳一跳,乾巴巴的瘦小身板竟然帶著一種「而今邁步從頭越」的豪情。
外婆不知道,就在昨天晚上入睡前,餘週週忽然領會到,她不可以再這樣消沉下去。從來沒有看過《亂世佳人》的她握緊了拳頭,閉著眼睛躺在被窩中默默地告訴自己,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連幼兒園都沒有上過的餘週週其實對於學校沒有任何概念。她只是覺得,那是一個很多陌生人的地方。想到這一點,她就興奮得無法自持。
再也不是那個在親戚朋友家的孩子唱歌跳舞耍寶討喜的時候縮在角落訥訥無語的呆瓜餘週週了。
今天就是嶄新的一天。
餘週週的一腔熱血在滿操場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漸漸冷卻。
她忘記自己被分到哪個班了。
外婆告訴過她好多次,可是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冒。餘週週心裡咯噔一下,後背「呼」地一下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她轉身開始朝大鐵門飛奔,外婆外婆,你千萬別走……
後來每次餘週週回憶起這一段的時候都會奇怪是誰給了自己神奇的上帝視角——她好像站在一旁看到了自己的左腳陷進操場柏油路面上的小坑,慣性作用下整個上身向前撲去,右手拎著的網兜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長長的弧線……
她撲倒在地上,手掌和膝蓋先著地,擦破了一大片油皮,沾滿灰塵的創口滲出絲絲血跡,而同時,裝著鋁飯盒和小鴨子水壺的網兜「咣噹」一聲撞到某個人頭上,她只是聽見稀里嘩啦一片噪音,好像是網兜散了,現在午飯一定已經撒了一地。
餘週週忍耐了半天,鼻子還是酸了,剛扁扁嘴巴眼淚就滴答滴答打在地面上。
疼啊,真是疼。
她記不清是誰扶著自己站起來,總之她把身體全部的重量都依靠在架著她的胳膊扶她起來的人身上,雙腿都是軟的,根本無法支撐她站立起來。
淚眼朦朧地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正裝套裙和黑色高跟鞋的阿姨正表情複雜地看著自己——一種有點懊惱,卻又因為不能對一個小丫頭髮火而憋得很難受的表情。
扶著她的人在她頭頂上方溫和地說,「小姑娘,沒事兒吧?」
餘週週突然覺得非常非常恐懼——這時候她才看到自己早就應該注意到的——前方五米處,一個小男孩的白襯衫後背被潑上了菜湯,四周瀰漫著西紅柿炒雞蛋的味道,而那個阿姨此刻正一邊拿面巾紙給他擦拭一邊用目光冷冷地看著自己這個趕著投胎的小鬼。
餘週週覺得萬念俱灰。眾人的目光讓她下意識低下頭躲到那個扶起她的叔叔的背後,那位叔叔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朝那個阿姨說,「愛蘭,楊楊沒砸傷吧?」
「沒,就是……夠狼狽的。」阿姨嘆口氣,也不再追究餘週週的責任。
然後叔叔低下頭,輕輕地問她,「你是哪個班的,叫什麼名字?升旗儀式先別參加了,一會兒找個老師陪你去醫務室吧,都破皮了,得清理一下。」
餘週週淚水漣漣地點頭。
「傻孩子,光點頭幹什麼啊,我問你是哪個班的?」
餘週週很多年後想起這一幕仍然覺得臉頰發燙——她都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我……忘……了……」
聽到她聲音的小男孩兒卻突然回頭,一瞬間的怔忡過後,就掛著一身西紅柿雞蛋湯衝了過來。餘週週心想完了完了,他要跟我算賬了,他……
沒想到對方只是狠狠地揪著她的領子,咬牙切齒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第、二、天、為、什、麼、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