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淺笑,「媽媽為了你做任何事情都是應該的,謝什麼,像個小大人似的。」
她還是搖頭,「一定要謝謝媽媽的,」重點在後半句,「但是,以後不用這樣了。」
媽媽的笑容停滯了一下,然後瞭然。
「週週,你不懂。」
你不懂,求來的寵愛和關注永遠不是一錘子買賣,它就像張大嘴巴的怪獸,它永遠不滿足,它永遠那麼飢餓。
餘週週的媽媽並沒打算教給她這些烏七八糟的理論,她只是下決心,以後再給那位於老師捎帶進口化妝品的時候,一定要囑咐她別讓孩子知道這件事。
最美好的幸福就是一無所知。她之前沒有能力讓她獲得這種單純的快樂生活,但是現在,她絕不放棄努力。
餘週週執拗地看著她,於是她只能點頭,「好,媽媽以後不這樣做了。週週憑自己的努力已經能做的很好了,對吧?」
小丫頭終於咧嘴笑了,朝媽媽眨眨眼睛,關上門跑遠了。
餘週週的媽媽斂起臉上的笑容,轉頭看向自己的母親。
外婆緩緩地嘆氣,「你真的決定了?還是先讓我見見他吧。」——
那天晚飯時候,餘週週從餘喬手裡搶到了一盤任天堂的紅白機遊戲卡帶,64合一,大部分都是她沒有玩過的。
上次好像林楊也說過家裡面只有兩盤卡帶,翻來覆去那幾個遊戲玩著很不爽。
那就借給他吧,餘週週想著,抱緊了卡帶死活不撒手。
「你不能白搶吧?要不你拿那個獎盃跟我換吧。」
餘週週愣了一下,從書櫃上抽出一本已經被她翻爛了的格林童話,「拿這個換行不行?」
「你耍我啊?你這個墮落的傢伙!」餘喬假裝生氣地跳起來,顫抖著指向餘週週,「太墮落了,太墮落了,你居然戴了兩道槓,還得了獎——這也就算了,我就當瞎了眼培養了一個錯誤的接班人,現在你居然騎到我頭上來了!餘週週,我今天不清理門戶是不行了!」
話還沒說完,後腦勺就捱了大舅一記重拳。
「週週那盤帶你先玩吧,你餘喬哥哥一天到晚不好好學習,你就是還給他,我也得沒收。」
餘週週笑得陰森森,「所以喬哥哥你得謝謝我,我幫你保管。」
14歲的餘喬在這樣一個秋天的晚上,深刻領會了白眼狼的含義。
週二晚上放學,餘週週左手拎著飯兜,右手捏著那張卡帶站在校門口等林楊。然而她等到的是那個常常和林楊一起玩的矮小的男孩,她記得他叫蔣川。
蔣川是一個看起來永遠擦不乾淨鼻涕的男孩,每說幾句話,就會吸吸鼻子。
「林楊怎麼了?今天他沒上學嗎?」
「他被他爸媽接走了啊。」
那位什麼不告訴我一聲?餘週週沒有問,她放學前一直滿心歡喜地等待著把這盤帶子給林楊的那一刻,想象著他會不會很開心地跳起來,還是像以前一樣彆彆扭扭地,明明想要,卻偏裝出「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也許太期待,所以有些失落。不過也許是有急事呢?餘週週這樣想著,朝蔣川笑笑,「謝謝你來告訴我,那就再見吧。」
「我爸媽也說讓我離你遠點。」
餘週週站住,轉過身,「你說什麼?我本來就不認識你啊。」
雖然她不知道蔣川為什麼說這樣一句話,但是不管原因是什麼,這句話已經讓她有點炸鍋了。
「反正我爸媽說讓我離你遠點。」蔣川比餘週週她們小一歲,在這樣的兒童期,一歲的差距也非常明顯,所以蔣川看起來總是鈍鈍的,好像格外笨。
所以也格外坦誠。
「你怎麼在這兒啊,我不是讓你站到第三根柱子那兒等我嗎,別老是亂跑好不好?你可嚇死我了!」蔣川媽媽跑過來,一臉的焦急。
餘週週幾乎是撒腿就跑,彷彿蔣川媽媽是舉著照妖鏡來追殺她的一樣——大腦空白地下意識跑了很遠,才停下來。
我為什麼要跑?我又不是妖怪!
餘週週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只能聽見胸膛裡面怦怦的心跳聲。
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吧?
其實……她一直知道自己是妖怪的。
從小就知道。
手裡的紅白機卡帶上面有張貼紙,冒險島的小主角只穿著小短褲,朝她無辜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