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差點都忘記了,這個世界,從古到今都這樣美麗,只是人類自己悶頭痛苦,從來不願意走出門去。
整個人埋在水底,仰起頭,陽光隔著海水錶面,像一片晃動的液態水晶
那一刻,她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傍晚的時候,她和陳桉光著腳丫在漫長的白沙灘上散步。餘週週每走一步都要將腳趾埋進沙裡面,再抬起腳的時候就可以朝前面揚起一片白沙。
海岸朝西,太陽斜斜地浸泡在海水裡,交界處曖昧不清,溫暖至極。
「這四天,玩得開心嗎?」
餘週週用力點頭,「開心,很開心。……都快忘了自己是誰。」
他們都不再講話。餘週週每次遇見陳桉,無論冬夏,要走的路都格外漫長,彷彿永遠到不了終點。
「陳桉,你為什麼離開家?」到底還是好奇。
陳桉笑了,「那麼,我從頭講吧。」
「好。」
「我媽媽很美,她年輕的時候和一個外國男人跑了,那時候我五六歲。」
餘週週想起那個大房子裡面神情冷淡的女人,似乎和美掛不上鉤。
「我爸爸很有錢,可是她不喜歡他。大家都唾棄我媽媽,可是我卻很喜歡她。她不是個好女人,為了錢和地位跟我爸爸結婚,後來又忍受不了了。不過,她卷錢離開家的時候,的確是帶著我的。她和那個男人都待我很好,他們很有趣,很博學,儘管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壞人,可是我覺得,他們是好人。」
「也許只是因為對我好。」
「然後按照惡有惡報的定律,他們出車禍死掉了。」
陳桉說出「死掉了」三個字的時候,的確像在講故事一樣,甚至語調帶著點戲謔。
「當時不是不難過,只是我太小了。」
「後來被接回家。我爸爸再婚,後媽也是個不錯的人,從來不管我。後來有了弟弟,再後來我上大學,工作了,弟弟成績不是很好,我那與世無爭的後媽忽然有了危機意識,幾次頗有暗示性的談話之後,我就告訴他們,遺產我不要了,什麼我都不要……不過一次性給我二十萬吧——其實我是不是應該一分錢都不要就走掉?那樣比較瀟灑吧?不過還是要了點錢,實在想出來玩,可是自己賺的錢要供房子的,所以……你聽懂了吧?」
「完了?」
「完了。」
餘週週永遠記得那時候的陳桉,笑著說,再後來我上大學了,工作了。他一句話帶過了十幾年,輕描淡寫。
並非刻意迴避。是真的輕描淡寫。
餘週週知道陳桉並沒有刻意隱瞞什麼過程,也許他並不願意對自己剖析那些複雜的心路歷程。每個人的成長都不是一段水晶的階梯,餘週週也許能夠從他帶著笑意的簡略敘述中推斷陳桉當時拼命想要離家遠行的原因,但是終究也只是揣測。
或許,他並不是想要隱瞞。只是他都不記得了。他不記得在冰雪樂園裡面那種懷著抱負和憧憬的語氣,那種略帶憤怒的表情,他已經都釋懷了,自由了,於是沒有必要再回過頭抽絲剝繭。
餘週週已經沒有必要再問他,當時有沒有同學知道你的身世,你的爸爸和後媽有沒有說過傷人的話,你有沒有覺得憤怒不平……
不斷演變的海岸線,倏忽間太陽已經不見了蹤影。天邊一片氤氳曖昧的橙紅淡紫。
「你說,六年之後,當我回頭講起我自己的時候,會不會像你這麼簡略?」
餘週週認真地問。
陳桉微笑,「你現在就可以做到。」
餘週週愣住了。
釋懷可以交給時間,也可以交給自己,每個人一直都有能力解放自己。
在陳桉鼓勵的目光下,餘週週清了清嗓子,慢慢地開口說:
「我媽媽和爸爸年輕時候也許是相愛的,只是沒來得及結婚,爸爸就因為種種原因娶了別人。媽媽恨不恨他我不知道,但是小時候倒也因為這種見不得人的身份受了點苦。後來生活變得很好,媽媽終於遇見了對的人,我會擁有一個真正的父親。只是他們在最幸福的時候出了車禍,但是……很迅速,應該沒有來得及痛苦。所以如果他們有記憶,那麼應該停止在最美好的地方。至於我,好好地生活著,舅舅舅媽對我很好,有一天我會考大學,離開家,工作,結婚,直到死掉,和他們團圓。」
陳桉輕輕地拍拍餘週週的頭,像是一種默許的鼓勵。
「週週,我也曾經為了某些外在的原因而活著。但是你看,海的另一邊沒有盡頭,這邊的太陽落下去,某個地方卻正在經歷噴薄的日出。你的媽媽永遠不會知道你來了普吉島,也不知道熱帶魚從你身邊遊過,可是那些快樂是你自己的,不需要用來向任何人證明。日子一天天地過,你總是選擇可以走的更遠,過得更快樂更精彩,不為任何人。」
餘週週看著海天相接的遠方,伸出手,絢麗的晚霞夾在五指之間,彷彿觸手可及。
「嗯,」她鄭重點頭,「我會的。」——
離開普吉島的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另一張床上的陳桉還在熟睡中。餘週週經過他床邊,端詳著他安靜的睡顏。
昨晚,陳桉說:「週週,其實我不是神仙。我只是比你大六歲而已。」
餘週週微笑,「我知道。」
她從來就不瞭解陳桉究竟在做什麼,也許以後也永遠不會了解。他總是走在前方落下她很遠,只是善意地用信件和電話維持著那點溫度。她不懂他的生活,可是她的世界對他來說一覽無餘,因為她就像是過去的他。
餘週週一直是知道的,陳桉對她好,就好像坐著時光機穿過滔滔似水流年去安撫少年時候的自己。
他試著引導她,幫助她,讓她不要像自己一樣經歷那段淡漠偏激的青春。他幾乎成功了,在她指著媽媽的婚紗問他「我媽媽是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媽媽」的時候,他就準備離開的。
沒想到,最後的結局,她竟然又向著他的人生軌跡前進了一步。
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如假包換。
餘週週輕輕低下頭,有些顫抖地,在陳桉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她不是害怕他醒來。她知道,即使這時候陳桉是醒著的,也會假裝睡著。
餘週週站在陽臺上凝望著游泳池鋪成的水道。湛藍的生命,總會這樣奔流入海,變得平和,包容,強大。
她獨自一人飛回家鄉。
在機場的安檢口,餘週週回頭看著安然佇立的陳桉,那棵樹,總有一天會紮根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陳桉動動唇,餘週週卻搖搖頭。
「你什麼都不用說了,我明白的。」她微笑。
陳桉的笑容裡面有太多複雜的含義,餘週週不打算讀懂。
「不過,能不能把佛寺門口那張照片留給我?」
陳桉歪頭笑了,「我還以為你會說,你有鏡子,可以一直笑得燦爛,所以照片給我就可以了。」
餘週週點頭,「我的確可以對著鏡子一直笑得燦爛。」
可是,鏡子裡面沒有你。
畢竟,這段路,你只陪我到這裡。
她沒有說出口,接過照片,朝陳桉擺擺手,沒有說再見,也沒有看陳桉的表情。
三萬英尺的高度,餘週週終於飛回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