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衣服?」
「壽衣。」
「獸……醫?」
陳桉笑了,「就是人去世之後,必須要穿上的衣服,用來參加葬禮,參加……自己的葬禮。」
谷老師還在搶救,可是壽衣已經買好。
「必須在死後趕緊穿上,否則身體冷卻後很僵硬,再穿壽衣就很困難。」
陳桉的聲音平靜極了,毫無情緒,他仍然帶著一點點淺笑,可是一絲溫度都沒有。餘週週看著這樣陌生的陳桉。有點慌。「你對這個……程式……很熟悉?」
「噢,」陳桉的思路好像被打斷,他恢復過來,朝餘週週點點頭,「我外公去世的時候,是我幫他穿的壽衣。」
餘週週覺得很難過,她說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呆呆地望著那扇門,乾巴巴地說,「其他的學生怎麼不來?」
「他們為什麼要來?」陳桉冷靜地看著她。
「他們不應該來嗎?這樣……淒涼,」餘週週嘗試了一個她只在作文中使用過的詞語,「這樣多淒涼。」
「是啊,的確啊,來給他送別的人的確越多越好,越多越溫馨,越多越感人。」陳桉的語氣有些嘲諷,甚至有一點憤怒的意味,但是餘週週直覺他並不是在針對自己。
陳桉的目光早就穿過了走廊,到達了某個餘週週不瞭解的領域。
「但是再溫馨再感人,也跟死者沒關係。那些都是做給活人看的。急救室外面站了兩個人還是二百個人都沒有區別,他都看不到,也不會覺得難過。」
陳桉停頓了一下,半蹲下來盯著餘週週的眼睛,「難過的,其實是你。而且只有你。」
這樣的陳桉,好可怕,又好可憐。餘週週覺的大腦已經停止運轉了,陳桉說的話她聽不懂——卻又好像能聽懂。
「那你為什麼叫我過來?」她有些怯怯地問。
「因為你是真心喜歡谷老師的,谷老師也喜歡你。」
「別人不喜歡谷老師嗎?」
陳桉意味不明地笑了,他親暱地摟著餘週週,漫無邊際地問,「週週,你覺得谷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谷老師是好人。」餘週週無比認真地一字一字頓著說。
「那什麼樣的人是好人呢?」
餘週週愣住了。陳桉的笑容顯得如此遙遠縹緲。
「這個世界上,對你好的就是好人,對你不好的就是壞人。」陳桉點著她的腦門,「就這麼簡單。」
「不是!」餘週週有些憤怒,她不喜歡這樣的陳桉。
「好人都很善良,很……公正,他們不會瞧不起人,也不會偏心,而且……」她搜腸刮肚地定義著自己心中的好人,在午夜時分空曠的走廊中,和一個笑容淡漠的大哥哥徒勞地辯論著。
「谷老師對你善良,對你公正,也不會瞧不起你,更不會偏心——不,他偏心,但是偏向的是你。所以他是好人。但是如果我告訴你,谷老師和你跟我抱怨過的那些老師一樣,他也收禮,對於那些沒有前途的孩子,他也不會阻攔他們來少年宮追夢,甚至還誇下海口哄騙他們的家長。在樂團的位置安排上,他也不公正,他也偏心。很多人不喜歡他,對於別人來說,谷老師,是壞人。」
餘週週安靜站在那裡,沒有大喊著你撒謊或者流著眼淚跑掉,她認真地思索著陳桉的話,回想著其他樂隊成員對谷老師的態度,低下頭,迅速地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許久之後,才倔強地抬起頭,「他對我是好人,就夠了。」
陳桉微笑起來,「看來你聽懂了。」
餘週週仍然期待著動畫片和幻想世界中純粹的黑白善惡,可是那一刻,她學會了用另一種方式來安慰自己,另一種方式來看待這個「u一/u精u一/u彩又殘酷」的世界。
在她眼中無論多麼殘忍多麼涼薄自私的人,其實都會對其他某個人傾盡自己的愛和熱情,只是那個某人不是她而已。就像在班級很多同學眼裡,於老師是個負責又溫柔的好老師——就算是個幻象,也沒必要打破。
「陳桉,你覺得谷老師是個好人嗎?」
陳桉回過頭,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他對我很好。」陳桉說。
可是陳桉一直都是站在是非黑白的外圍安靜旁觀的人。
這一次,他把餘週週也拉到了看臺上。
雖然餘週週一直都不知道,他為什麼對自己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