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老師好像絲毫沒有在意林楊的解圍,她換了一種聲調,冷淡地說,「餘週週,什麼時候讓你媽媽到學校來一趟吧,我打她留給我的手機號,也總是佔線,不知道在忙什麼,再怎麼花時間賺錢,孩子的教育才是最重要的,我一個人管五六十個孩子,累得要死,肯定照顧不過來,人家其他孩子的家長早就來找我談過升學的問題了,上次家長會我也說過這個問題了,你媽媽連點反應都沒有。你的前途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家長要是不往心裡去,那我也沒法說什麼,你不上心,我說什麼不都是廢話嗎?」
這一大通話把林楊繞的有點暈,他仰起臉,看到餘週週倔強地抿緊了嘴巴站在一邊,神色冷淡,好像班級裡面不受待見又冥頑不靈的差生,但是臉上卻有他們所不具有的鎮定。
那是餘週週嗎?
跨過四五年的光鮮輝煌,他好像又回到了一年級的某天下午,他遠遠地看見她抓著一本田字方格欲哭無淚地低聲求著看似鐵面無私的高年級值周生,可憐巴巴讓人心疼。
很相似,又很不同。餘週週低頭聽著老師的抱怨,臉上的神情很冷漠,不再帶有小時候的乞憐和憧憬,注意力好像又不知道飄去了哪裡,此刻眼前的女孩子已經又成為了單槓上面的雪人,跟他隔著千山萬水,無法觸及。
「週週,一起回家吧。」
他想都沒想就喊出來。餘週週好像終於被拉出了自己的小世界,瞪圓了眼睛看著他,詹燕飛倒是反應很快,轉身就跑掉了,一邊跑一邊喊,「放心,我立刻就走,我肯定不告訴別人!」
林楊嚥了一下口水,心想今天就豁出去了——雖然他爸爸媽媽早就不接送他了,可是他每天還是要和蔣川凌翔茜他們一起走。他早就敏感地知道他們都不喜歡餘週週,最近也隱約知道了原因,所以說出「一起走」這種話,心裡不是不害怕的。
害怕,好像瞞著爸爸媽媽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餘週週歪頭看他,眼睛裡面的神采讓他看不懂。
林楊狠狠心,非常認真非常大聲地說,「週週,一起回家吧。」
---------------------------------------------------------------------------------------
一起回家吧。
說得那麼輕鬆自然,好像昨天、前天、去年、前年……他們一直一同回家,今天只是例行打個招呼。
別忘了今天一起回家。
餘週週低頭認真地踩著雪,避開所有已經有了行人腳印的部分,專門踏向安靜平整的處女地。
「……週週?」
「恩?」
「剛才你們於老師說,你升學的事情……」
「沒什麼,」餘週週很快地偏過頭,沉默了幾秒鐘之後開口問,「林楊,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林楊愣住了。餘週週又問了一遍在單槓上面問過的問題,而這種問題,只有他的爸爸媽媽叔叔阿姨和小張老師才會問——而且僅限於他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他大聲地回答,「我要做天文學家!」
一邊的蔣川則吸吸鼻涕,小聲說,「我要做聯合國秘書長。」
聯合國秘書長是蔣川能想到的世界上最大的官,可是他們長大了之後才知道,其實這是世界上最沒有用的官。
面對餘週週的問題,林楊只能搖搖頭,「我不知道,」他說完很不好意思地補上一句,「可是,只要一路往前走就好了呀。」
「一路往前走?」
「恩,」他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我爸爸說,如果我沒有想好,那就一路往前走,努力做到最好,上最好的中學,學最多的本領,考最好的大學,看最多的書,學最多的知識,他說這些都是……資本,」林楊揣摩了一下,確定資本這個詞沒有用錯,「這樣,等到我有一天有了想做的事情,那麼我手裡有足夠的本領,就可以朝著那個方向努力了,也不會後悔。」
餘週週抬眼看著林楊,他笑容明朗,好像一株雪地裡面的白楊樹,嫩綠的枝條迎風招展,彷彿春天已經提前到來。
「那很好呀。」她笑了。
「週週,你呢?」
「我?」餘週週沒有看他,低頭把方圓一米的新雪都踩遍,才抬起頭,「我也不知道。」
「那就和我一樣呀!」林楊很高興地拽住餘週週垂下來的書包帶,搖了又搖。
餘週週笑著搖搖頭。
「不,林楊,我們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