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告訴餘週週,在那場公開課結束後的晚上,睡覺前他躺在被窩裡,把白天的各種場面重複了一遍,只是這一次,老神在在的羅密歐同學的角色變成了自己,關於地平線的每一句話都被他閉著眼睛在腦海中重複了一遍,甚至自己都沒意識到臉上的表情也隨著腦海中翻騰的幻想而格外生動到位。
當我們無能為力的時候,我們就做白日夢。
只是有些人的白日夢一輩子都不會醒來。
餘週週嘆氣:「我想,辛美香現在正在想象著自己把徐志強踩在腳下的場面吧。」
溫淼沉默著,沒有應和。
餘週週坐到辛美香身邊,輕輕摟著她的肩膀。寒風凜冽,餘週週感覺自己的臉頰已經被風吹得失去知覺了。
三天後就是期末考試了,又一個學期要結束了。
自己好像也曾經在睡覺前幻想著自己考上了振華之後耀武揚威地回到師大附小去「探望」於老師,對方的種種反應——虛偽地假笑著說「我早就知道你能有出息」,或者尷尬地承認自己當初目光短淺,或者對於貶低的行為悔不當初……無論是哪一種,她都想好了對策。幾乎也需要不考慮真正考上振華的難度有多大,在白日夢裡面,她是女王,輕輕鬆鬆過癮就好,然後帶著滿足的笑容沉入夢鄉。
醒來的時候,窗外是殘酷的現實和懶洋洋的晨光。多麼高貴的女王,也都不得不爬起來上早自習。
他們三個不知道站了多久。就在溫淼已經變成了冰雕的時候,辛美香忽然開口,輕聲問。
「你們,從小就是好學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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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桉,你知道嗎,在辛美香跟著醫務室老師去檢查肩膀是不是脫臼的時候,我和溫淼還是偷偷翻了她的書包。」
「那本雜誌,的確在她的書包裡。」
「溫淼很驚訝,可是我一直都知道,辛美香有偷書的習慣。只是偷書。當初那本《十七歲不哭》就是她從租書屋偷來的。她並沒有很多錢用來租書,確切地說,是交不起押金。她的許多漫畫書和小說都是順手牽羊的——但是看完了之後她會還回去的,呃,前提是那本書不好看……」
「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她太可憐了,我總覺得她的這種行為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應該得到的,她一樣都沒有得到。」
「我知道她問我們那個問題的原因。我也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我成績不好,張敏還會不會喜歡我,媽媽還會不會給我這麼多看漫畫書的自由,同學們還會不會這麼迴護我喜歡我……」
「其實我知道答案的,不會。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奧數就告訴我了,如果成績不好,我什麼都不是。」
「辛美香覺得,只要成績好,她就能得到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雖然我覺得愛本應該是無條件的,可是實際上,它的確不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成績變好她就會快樂幸福,但是我知道,這也許是她嘗試的唯一途徑。」
唯一的機會。
在送辛美香回班的路上,餘週週輕聲講起了那個「主角的遊戲」。
曾經陳桉交給她的遊戲規則,被她用來拯救另一個女孩子。
她們一個曾經失去寵愛,一個從來就不曾得到過。
辛美香眼裡的火苗讓溫淼有些畏懼。
「我幫你。」餘週週在她回到座位的時候,輕聲承諾。
「這是何苦。」溫淼在背後搖搖頭。
「你不懂。」
「我怎麼不懂?」他認真地看著餘週週,「你小學的時候是師大附小的,對吧?千里迢迢跑到我們這個爛學校來,不就是為了那個什麼狗屁遊戲規則嗎?心裡憋著口氣,為了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很有能力,你能考上振華,不是嗎?」
「這有什麼不對嗎?」餘週週有些激動。
「沒什麼不對,」溫淼搖頭,「沒什麼。」
所以他對餘週週說過,我們不一樣。
那一刻,因為公開課而籠罩在溫淼頭頂的交織著自卑和迷惑的陰霾漸漸散去。溫淼坐在座位上,微笑著注視正伏在桌面上刻苦複習的餘週週的背影。
因為他們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