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毛病啊,幹嗎突然提這個?」
「說啦!」
「我的夢想就是別人能讓我過上好日子!」
自己的夢想被用來打趣的餘週週氣得滿臉通紅,「我讓你說正經的!」
溫淼在電話那端停頓了很久,好像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恢復了嬉皮笑臉的口氣。
「我做不到的,所以還是不要說了。」
餘週週閉上眼,輕輕地嘆了口氣。
「週週,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吧?以後見不了面了,也是最好的朋友吧?」
「對。」
好像是一場電話裡面的宿命告別。餘週週和溫淼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溫淼,謝謝你。
卻沒想到,作為兩個人的最後一次見面,第一件事竟然是被對方卡著脖子晃來晃去。
「你u一/u精u一/u神病啊!」餘週週好不容易掙脫了。
「我這是替你高興啊,」溫淼笑了,「你知道嗎,你終於考了全校第一!」
餘週週卻沒有感到一丁點兒喜悅,她輕聲問,「沈屾呢?」
溫淼愣住了,「對哦,我沒問,反正張老師說你是第一,全市第7名,好厲害的。」
餘週週二話沒說就往2班的方向跑過去,卻在路過平臺的時候,在視窗看見了沈屾瘦削的背影。
「沈屾?」
餘週週喊出口之後才想到,自己此刻的存在會對沈屾是多麼大的刺激。不過,第幾名並不那麼重要,分數這種東西,夠用就好,不是嗎?
沈屾回過頭,微笑了一下,大大方方的,讓餘週週寬心很多。
「恭喜你。」
「……謝謝。」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考了多少分?」
餘週週搖搖頭,點點頭,又搖搖頭。
「520,沒想到吧?」
沈屾居然還在微笑。平靜的外表讓餘週週心酸。
「其實你真的很容易讓人妒忌。不過我不妒忌你。凡是我自己能努力得到的,我都不會妒忌別人,即使別人輕輕鬆鬆,而我卻要付出十倍辛苦。明明是為了我家裡面省錢,可是最後的結果,我也許需要交兩萬多塊錢去振華或者師大附中高中部的分校讀書。」
「我家裡面出不起。也許要我那個該死的姑姑出錢。我每次看到她和她那個在師大附中讀書的兒子就想要掐死他們——我是說真的掐死他們。他們瞧不起我父親,覺得他給我爺爺奶奶丟臉,還瞧不起我們家這麼窮。當時她說資助我把我弄進師大附中讀書,我根本沒同意,我就要按著戶口本來十三中,我就不信我在十三中就考不上振華,我要讓她和她那白痴兒子看看!」
沈屾最後的兩句話語速極快,餘週週忽然又想起了公開課上深深連珠炮一樣的表現。
「到底我還是讓我爸爸媽媽在他們面前丟臉了。其實她兒子考得尤其爛,可是我必須考得很好很好才可以揚眉吐氣。我沒有。」
「我在學校考多少次第一都是白費,關鍵的時刻,你才是第一。」
「我真的不妒忌你。你放心。」
「我重點高中報了振華,自費那一欄,根本就沒填。我決定去上普高。」
餘週週驚訝地抬頭。重點初中和普通初中的差距遠遠沒有高中之間那麼懸殊,沈屾的決定,不知道有多少意氣用事的成分在裡面,然而這的確是非常危險的決定。
「或者,你用了他們的錢,上了振華分校,又能怎麼樣?面子和前途,總有更重要的一樣。」餘週週有些激動地打斷她。
「那不是面子問題,」沈屾轉過臉看她,「那是尊嚴問題。前途和尊嚴不能比。」
餘週週啞口無言。她知道,如果她處在沈屾的境地,她可能也會和沈屾作出一樣的選擇。
「這三年失敗了,我還有三年。我不信。」
在聽到一絲哽咽的語氣的時候,餘週週抬起頭,眼前的沈屾已經轉過身離開了。
那是餘週週最後一次看到沈屾的側影,額頭上的青春痘還沒有痊癒,眼鏡鏡面反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清瘦嚴肅,一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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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週週急匆匆地將剛拿到手的錄取通知書塞進書包裡,就拔腿衝出了家門。
她換衣服的時候磨磨蹭蹭的,終於發現來不及了,還有十五分鐘就要到約定的時間了。
所以一路奪命狂奔,跑到江邊的時候,遠遠地就看到有個穿著白色t恤個子高高的背影,斜揹著單肩書包站在陽光下。
昨晚接到電話,聽筒那邊陌生又熟悉的聲音,讓她一時失神。
「您好,請問是餘週週家嗎?」
她咧嘴笑起來,然後深吸一口氣,大步奔向他。
站到他面前的時候,先是一言不發,低頭從書包裡面拽出那張小破紙,錄取通知書幾個燙金大字落在封面顯得有點寒磣。
「喂,我考上了。」
陳桉好像曬黑了些,五官比以前更加硬朗得多,他笑得格外燦爛,好像再也不縹緲了。
「恩,恭喜女俠重出江湖。」
有那麼一刻,餘週週突然想起沈屾。作為一個和自己一樣向著懸崖縱身一跳的落難女俠,沈屾既沒有秘籍,也沒有運氣。她只是證明了,好初中比較容易考上好高中,於老師他們說的話絕對有道理。
餘週週不願意提起沈屾。自己是幸運的那一個,無論如何也沒有資格用悲天憫人的眼神去為她惋惜。那對沈屾來說,是一種侮辱。
餘週週不再笑。她迅速地把錄取通知書收回書包裡面,仰起臉,仔細端詳著陳桉。
「你沒有以前帥了。」
陳桉誇張地倚著路燈扶額,「你還真是直白。」
餘週週點頭,「可是現在這個樣子,更像個活人。」
「我原來不像活人?」陳桉低頭笑著問。
「不是。」終於相見,餘週週才發現自己在面對陳桉的時候,不知不覺變得如此明朗自信,不再是仰望怯懦的姿態。
「我是說,」餘週週歪頭,「神仙下凡了。」
陳桉笑得很奇怪,他摸摸餘週週的頭,說,「你這樣想,很好。」
餘週週突發奇想,拽著陳桉的袖子神神秘秘地說,「帶你去一個地方好不好?我本來下午有事,不過現在想帶你一起去。」
「什麼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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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是不是很漂亮?」
餘週週幾乎是用貪婪的目光俯瞰著樓下穿著婚紗的媽媽,然後急切地詢問陳桉的意見。陳桉溫柔地笑了,「恩,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媽媽。」
「真會說話,」餘週週斜眼看他,「比你媽媽都漂亮?」
陳桉愣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過了一會兒點點頭,「應該是吧。」
他們站在影樓二層的窗邊,樓下的草坪時佈景區,泡沫浮雕營造出所謂的歐陸風情。媽媽和齊叔叔在攝影師的指揮下襬著各種姿勢照相,香檳色的裙襬在草地上拖著長長的尾巴。
餘週週趴在窗臺上,突然覺得那個提著裙角小心翼翼地穿過草坪的女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媽媽,她只是個二十幾歲的女孩,正萬分憧憬地邁入一段新人生。
生活裡一切都好,她自己,她媽媽,她的朋友。
仰望下午三點仍舊熾烈的陽光,餘週週忽然哭了起來。
「怎麼了?」
餘週週揪著陳桉的袖子,半晌才慢慢地開口。
「我好像有點太幸福了。」
受寵若驚,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