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晚上去我姑姑家,在江邊,咱倆順路,一起走吧。」
詹燕飛回過神來,大掃除已經接近尾聲,老師放行,小姐妹們歡呼雀躍收拾好東西準備撤退,跟她關係很好的沈青走過來拉了她一把,邀她一起回家。
「你姑姑家在哪兒?」
「就你家後身繞過去的那個小區,也就五分鐘,」沈青說完,肩膀耷拉下來,很沮喪地補充道,「我姑姑家那個小祖宗,最近簡直煩死我了,大人孩子一樣煩人。」
所有人抱怨的時候都喜歡找詹燕飛,她總是很平和,笑起來臉上有酒窩,善良溫暖的樣子,即使發表的評論也都是安慰性質的廢話,但能讓對方心裡舒坦,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於是她淺淺一笑,繼續問,「怎麼了?這麼大火氣。」
沈青擺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昂著頭,脖子抻得老長,眼睛下瞟,用鼻孔對著詹燕飛,走路時候屁u一/u股一撅一撅的。
「看到沒,這就是我家那小表弟現在的德行。全家人一起吃飯時候誰也插不上話,就聽我姑姑姑父在那兒誇他兒子,吐沫橫飛,一說就一個小時不停嘴,恨不得自己拿毛筆寫上‘人民藝術家’幾個大字貼那小祖宗腦門上然後塞進佛龕裡面一天三炷香地供著!」
沈青說話很快,詹燕飛一路因為她的快言快語笑得直不起腰,最後才想起來問,「不過,他到底拽什麼啊?」
「說出來都讓人笑話,」沈青也的確笑了起來,「少年宮彙報演出,他被選為兒童合唱團的領唱。你也知道,兒童合唱團唱歌,男孩子的聲音都跟太監似的,不光是男生,經過訓練後所有小孩無論男女嗓音都跟一個模子裡面印出來似的,整個一量販式。有什麼可狂的呀,真以為自己前途無量了呀?咱們這小破城市,小破少年宮,讓我說什麼好,我姑父還一口一個文藝圈——我呸!……」
沈青還在連珠炮似的洩憤,詹燕飛卻走神了。「前途無量」和「文藝圈」這兩個詞就像磁鐵一樣,將散落一地碟屑般的記憶牢牢吸附在一起,拼湊出沉甸甸的過去。
「這孩子是棵好苗子,前途無量。省裡文藝圈老有名氣了,小孩都認識她!」
他們曾經都認識小燕子。只是後來忘記了。
詹燕飛從來沒有如沈青所表演的一樣「趾高氣昂」過。她記得爸爸誇獎過她,「在浮躁的圈子裡,更要做到不驕不躁」——只是爸爸無論如何也無法讓媽媽實踐這一點。詹燕飛不知道自己家的其他親戚是否也曾像此刻的沈青一樣在背後腹誹滔滔不絕地「恨人有笑人無」的媽媽,她那句口頭禪似的「我們家燕燕……」究竟擊碎了多少無辜小孩子的心,她永遠無法得知。
長大之後看雜誌,奇聞異事那一欄裡面寫到過,每當michaeljackson從數萬人歡呼尖叫的舞臺上走下,燈光熄滅,觀眾退場,都需要注射鎮靜劑來平復心情。這件事情她並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然而卻能夠理解——被那樣多的人圍在中央,彷彿站在世界的中心,被當做神明膜拜,如果是她自己,總歸也是需要點鎮靜劑的。
她也需要。不是給自己注射,而是給無法接受女兒再也無法出現在螢幕上這一事實無法的媽媽。
有時候她會胡思亂想。媽媽究竟是為她驕傲,還是單純喜歡在演出結束後混在退場的觀眾人群中被指點「看,那就是小燕子,那就是小燕子的家長」?她不敢往深處想。為人子女,從來就沒有資格揣測母愛的深度和動機。
「詹燕飛?」
她回過神,有點尷尬,不知道沈青已經說到哪裡了。
「我剛才……有點頭暈。」她胡亂解釋道。
「哦,沒事兒吧?」沈青大驚小怪地湊過來,她連連擺手,說沒事了,已經好了。
「你說到頭暈,我還沒跟你說呢。其實我姑姑家那祖宗能領唱,多虧了拍少年宮老師的馬屁。我姑父不是代理安利的產品嘛,給合唱團那個什麼李老師鄭老師上供安利紐崔萊就不知道花了多少錢,有次吃飯,我姑姑老半天也回來,我們就坐那兒領乾等,回來才知道,他們那個鄭老師頭暈,去我姑姑她們醫院做ct不花錢……」
詹燕飛指間有些涼。這個北方的小城,十月末的秋風已經帶著點凜冽的冬意,她緊了緊衣服,在沈青喘氣休息的間歇發表附和的評論,「真黑。不過也是你姑姑姑父樂意上供。」
「可不是嘛!」沈青得到了支援,立即開始列舉她知道的少年宮黑幕。詹燕飛一邊聽一邊低頭笑,笑著笑著嘴角就有點向下耷拉。
不知道這個鄭老師,是不是那個鄭老師。
「少年宮還能有幾個鄭老師?!」
彷彿一抬眼,仍然能看見收發室的老大爺,擰著眉毛陰陽怪氣地發問。
第一場演出過後,鄭博青留下了她的聯絡方式,交待詹燕飛的爸爸「如果想讓孩子有出息,可以交給她」。
熱血沸騰的反而是沒有去看演出的媽媽。她撥了對方的電話,有些拘謹有些嘮叨,電話那端冷淡的聲音讓她一度無法維持臉上的假笑,掛了電話之後大罵半個小時,卻還是拽著她去了少年宮拜訪。
只是不知道對方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隸屬部門,只知道姓鄭,是個女老師。陪著笑臉問看門大爺「咱少年宮有沒有一個姓鄭的女老師」,只得到大爺的白眼。
少年宮還能有幾個鄭老師?!
詹燕飛沒聽懂這種語氣複雜的話,在一旁怯怯地問,那到底……有幾個?
老爺爺聞聲哈哈大笑,看起來倒是比剛才和藹多了。
「傻丫頭……」他抬起頭對詹燕飛媽媽示意了一下,又換成了那副不耐的表情說,「二樓樓梯口的那個辦公室。」
媽媽氣得不輕,也沒道謝,拉起詹燕飛轉身就走。
門後那聲「請進」讓詹燕飛一下子想起了聲音主人冷若冰霜的臉。
道明瞭來意,鄭博青倒也不含糊,把合唱團主持班樂器輔導等等專案往詹燕飛媽媽眼前一列,「這都是基礎課程,為孩子好,基本功不紮實以後沒有大發展。」
媽媽被唬得一愣一愣,光顧著點頭,卻又對這些所謂素質培養的課程後面的收費為難,正在猶豫到底該不該進行「教育投資」,卻聽見詹燕飛在一旁天真地問,老師,什麼是大發展?
媽媽打了她的手一下,讓她閉嘴,鄭博青彎了彎嘴角,湊出一個敷衍的笑容,彷彿懶得回答這種顯而易見的、只有小孩子才不懂的問題。
很多年後,詹燕飛甚至都不能確定當初自己是不是真的問過這個問題。這是她最初的疑問,也是最終的結局。
大人都是大騙子。
可是他們不會承認這一點。他們會說,沒有「大發展」,不是他們的欺騙,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是那塊料。
媽媽回到家和爸爸關起門來商量了很久,中間爆發小吵三四次,最終狠狠心,花錢讓詹燕飛上了主持班。
從站姿、表情到語音語調語速語感,詹燕飛始終無法學會那種誇張的抑揚頓挫,雖然教課的老師認為那種腔調「生動有感情」。她太小,沒有人苛求她唸對大段大段的串聯詞,她也樂得乾坐著,看那些半大的孩子們躍躍欲試。然而那段時間她的好運氣愣是擋也擋不住,電視臺來選《小紅帽》節目的主持人,她成了幸運兒——原因很簡單。他們要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而她正好五歲。只有她。
直到上了初中,有一天語文課講解生詞,她咂摸著一個詞,覺得念出來很熟悉,才突然想起,五歲第一次錄節目的時候,對於她傻里傻氣的表現,導演笑嘻嘻地說出來的那個詞究竟是什麼。
璞玉。
可惜,那時候她甚至不知道人家在誇她,否則也不會因為自己無法像另外兩個小主持人一樣搖頭晃腦地裝出一副天真活潑勁兒而感到自卑了。
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
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是那麼痛快。
詹燕飛卻有些遺憾。
也不能太早。
早得都不懂得什麼是名利,也就無從快樂。
她是電視臺的常客,出入門的時候收發室的阿姨會朝她和她媽媽點頭打招呼,那時候媽媽的腰總是挺得特別直;她是家裡聚會時候飯桌上的話題人物,在飯店吃飯時候,包房裡面總是有卡拉ok,大人們會起鬨讓她拿著話筒來主持飯局,唱歌助興;她小小年紀就有了日程表,每週四下午電視臺錄節目,各種演出、晚會的彩排都要一一排開,週五週六晚上還要按時去少年宮學習主持和朗誦……
所有人都誇她的時候,好像只有鄭博青沒有給她特別的好臉色,仍然冷冷的,一視同仁,偶爾詭異地笑一笑。每次她參加完什麼活動之後,總會被鄭博青找去單獨談話,告訴她,不能駝背,語速不要太快,卡殼之後不要抹鼻子撥劉海,眨眼睛不要太頻繁……
她說一條,詹燕飛就點一下頭,乖乖地改。
最大的快樂,並不是成為著名童星。而是有一天,鄭老師輕描淡寫地說,還行,還聽得進去話,都改了,沒驕傲。
她雀躍了一整天。
有時候也會面對非議,聽到別的家長孩子說她沒什麼本事,因為,「都是走後門!」
靠走後門進了電視臺,靠走後門進了師大附小,靠走後門當了中隊長……
她很委屈,想跟人家理論,她都是靠自己——轉念一想,能走得起後門,似乎也不是壞事,還挺榮耀的,索性讓他們繼續誤會下去好了。
妒忌,都是妒忌。詹燕飛學著媽媽的樣子挺直了腰桿。
她漸漸長大,漸漸體會到名氣帶給自己的快樂。相比散場就不見的觀眾,班級同學簇擁和傾慕才是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隨時環繞左右。詹燕飛謹記爸爸的教導,不驕不躁,不仗勢欺人,甚至做得過了頭,有點老好人。她用「沒什麼大不了」的謙虛口吻來講述電視臺發生的趣事,上課上到一半,在一群群同學的目光洗禮中被大隊輔導員叫出去分派活動,被所有人喜愛,被所有人談論。
然而長大了的詹燕飛卻很少回憶這一段美好時光。
因為她知道了結局。就像看電影,觀眾如果在電影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看到了主人公輝煌得意,就知道在三分之二處,這個傢伙即將倒大黴,以此來欲揚先抑,迎接結尾部分的反轉結局。
詹燕飛沒辦法回憶,那快樂被後來的不堪生生壓了下去。
歲月像一張書籤的兩面,她想躲開痛苦,必須先扔掉快樂。
「對了,咱們校去年那個考上覆旦的學長要回來在大禮堂開經驗介紹會,你去聽嗎?這週六。」
沈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對錶弟的聲討,轉而進行下一個話題。
「真沒想到咱們校也有考上覆旦的。」詹燕飛嘆氣。
「有什麼想不到的,就算是振華那麼牛掰的學校,也有隻上了本省三表院校的學生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沈青一昂頭,和小表弟活脫脫一個模子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