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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問起沈屾對於「童年」兩個字的印象,恐怕是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畫面。
她坐在爸爸的腳踏車後座上,陰天,悶熱,燕子低飛。
爸爸的車騎得很快,因為他們沒有帶傘。沈屾有些困了,整個身子伏在爸爸的後背上,眼皮越來越沉重。
「屾屾?別睡著了。」
她輕輕應一聲,過了幾秒鐘,上下眼皮再次打架。
「屾屾?別睡著了。」
爸爸半分鐘說一聲,她應聲應得越來越虛弱,卻也的確一直沒有睡。她知道爸爸怕她像上次一樣因為睡著了把腳伸進了後車輪,絞得皮開肉綻。
「屾屾,別睡了,你看這是哪兒?北江公園。下次兒童節爸爸媽媽就帶你來北江公園玩好不好?」
她努力睜開眼,路的左側,他們正在經過的大門,的確是北江公園。天藍色的雕花拱門,左右各一個一人多高的充氣卡通大狗,伸著舌頭朝她笑。
「好!」她笑,一下子覺得不困了。
後來她爸媽也沒怎麼抽得出時間陪她去北江公園玩。她第一次邁入北江公園的大門,竟然已經是三年級學校組織的春遊了。小時候幻想著和爸爸媽媽一起跟門口的充氣大狗合影,然而真的站在門前的時候,發現那裡早就換成了一排排蝴蝶蘭花盆。
沈屾和同學們一起站在北江公園門口集合,看著闊別已久的大門,突然覺得有點委屈,想起那個沒有兌現的承諾,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算是任性不甘的表情,像個10歲的孩子了。
不過她很懂事,也不曾因此而在爸爸媽媽面前鬧過。
長大之後懂得回顧和憐惜自己了,沈屾不禁有些遺憾,她是不是懂事的有些太早了?
然而單純到複雜的過程是不可逆的。她沒有選擇。
沈屾記得臨近中考的那年響在全市最大的圖書市場遇見餘週週,當時她們兩個在尋找同一本冷門的歷年中考真題彙編。
那個盜版和小店雲集的大雜燴裡面往往能淘到不少好書,價格又公道。如果說當年沈屾有什麼休閒娛樂活動的話,應該就是坐上一個小時的公車去遠在城市另一邊的圖書市場閒逛一個下午。她淹沒在雜亂的書海中,暫時忘卻了自己給自己設定的層出不窮的目標和望不到盡頭的未來。
她比餘週週晚到了一步,店主從犄角旮旯翻出已經被壓得皺巴巴的試卷集,面對著兩個一邊高的女孩的灼灼目光,說了價錢就退到一邊讓她們一起商量。
沈屾沉默著。她從來都喜歡用沉默的壓迫來解決問題。並不是策略,只是她並不會別的方式。
餘週週表現了和傳聞中一樣的八面玲瓏,她翻了翻習題冊,然後推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說,「我買了也是浪費,就是求個心安。還是給你吧,你做了覺得好的話,借我影印一份就成。」
沈屾點點頭,掏錢包的時候頓了頓,「你真不要?」
餘週週鄭重道,「不要。……太髒了。還皺巴巴的。」
這才是實話吧?沈屾想笑,不過估計自己的表情還是很冷淡。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需要一個翻譯。
餘週週優越,快樂,有資本,有天分,可以偷懶,可以不按常理出牌,可以嫌棄一本重要習題冊太髒。
沈屾不可以。她認準的東西,再髒再不堪,再苦再艱難,都會去得到。她不在乎表皮,只在乎用途。
後來中考失利,她冷笑著坐在空蕩蕩的窗臺,看著餘週週在自己面前小心收斂著屬於勝利者的喜悅,又不敢展現可能會傷害她自尊的同情,手足無措。
她們都錯看了沈屾。她們以為她會不甘會妒忌。
沒有人理解她。
其實她從來沒有在乎過學年第一。如果能達成目的考上振華,那麼即使她一直是學年第十也沒有什麼所謂。一直孤絕地拼搏努力,霸佔著第一的位置絕不鬆懈,只是因為這樣達成目的的把握更大一點。
僅此而已。
然而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問餘週週,你知道你自己最大的優點和缺點是什麼嗎?
也許是自己從來沒有主動和她交談過,餘週週謹慎地想了半天,還是搖了搖頭。
沈屾笑了,說,可是我知道我的。對我來說,最大的優點和缺點是一樣的。
然而餘週週卻沒有問。她不知道為什麼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微笑著說,你知道,那很好,你比我們都……都……
她想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中心詞。但是沈屾明白。
似乎從出生那一刻起,沈屾要揹負的一切已經註定了。究竟是因為她天生如此所以選擇承擔,還是因為必須承擔所以才變成這副樣子,這個問題就好像雞生蛋還是蛋生雞,迴圈無止境。
如果那天餘週週真的問了,她會告訴她三個字,企圖心。
沈屾不知道這個詞是不是自己發明的。不是目的,不是抱負,不是理想。
只是企圖。她最大的優點和最深的缺陷來源於同樣的企圖心。
餘週週是否還記得當自己說出「我必須考上振華」時候,她臉上無法掩飾的詫異?
然而那個幸福的女孩永遠不會懂得。沈屾的生命從一開始就充滿了太多的「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