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了普高。
父母不曾埋怨過她中考的失利。她自己站出來,在父母努力籌錢想要把她送進某個重點校自費生部的時候,認真地說,自己要去普高。
願賭服輸。總有下一次,她不會永遠輸。
這一切現在回憶起來,仍然有一點點痛。眼前這個混了整個初中的葉從,竟然也去了區重點。
「我沒去。」
葉從似乎總是能讀懂沈屾的心事。沈屾不知道是他格外敏銳,還是自己格外好懂。
「能天天和一幫不三不四的人出去遊蕩瞎混,因為我還是幼稚不懂事,心裡也想著既然父母這樣說,我自己好歹也能有個學校繼續混高中,什麼都不用擔心。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爸媽掙錢有多難,或者說我到底是不是讀書那塊料。」
葉從坦然憚度讓沈屾很不恥於自己剛才的小肚雞腸。
「後來有天我和幾個哥們跑到一百那兒新開膽球廳去玩,路過地下通道里面的服裝,看到我媽自己扛著一個大編織袋,比麻袋還大好幾圈,汗順著臉往下淌,拽繩勒得她手上一道道紅印子……我才知道,他們從外縣上貨,人家運到火車站就不管了,這兩個人捨不得花錢僱車,就自己扛。」
「那時候才覺得,自己太他媽混蛋了。」
「後來呢?」
葉從猛地抽了一口煙,然後才緩緩吐出來。蒼茫夜幕中,煙霧和白汽嫋嫋升起,沈屾只覺得心口有一塊也像眼前的白色一樣,
「你是不是以為我從此體會到我父母的苦心,發奮讀書,成了一個有出息的小夥子?」
「沈屾,那是你,不是我。」
「我倒還真的努力了一陣兒,也不知道我是真的不是那塊料,還是因為努力得太晚了,總之中考還是考得特別差。我爸也沒揍我,他知道我也就那樣,所以緊鑼密鼓地幫我四處託關係送禮,想把我弄進北江區重點。」
「當時是我自己站出來,死活也不念了。如果一定要讀,要麼職高要麼中專,肯定不去學物理化學了,我不想再浪費他們的錢,好歹,如果再扛包,我也能出把力是不是?」
「這回我爸可真揍我了,往死裡打。」
停頓了一下,他又吸了口煙,痞痞地笑,「算了,家長裡短的,說那麼多沒意思,總之後來我贏了,我沒念書。我從老家那邊打電話過來罵我爸媽,周圍鄰居也都說我是啥都考不上的廢物……總之,那段時間還挺有意思的。」
沈屾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這樣的場景有什麼意思。
也許是現在站在自己的工廠前面,回頭看多麼艱難的時光都會覺得有點意思的吧。
老子當年也慫過的。
葉從不知道為什麼不再講,沈屾和他並肩站在半成品廠房前,一同吞吐著北方寒冬冰冷的空氣。那個同樣失意的響,沈屾和葉從做了不同的選擇,然而背後卻有著同樣的勇氣。這種勇氣值得他們引以為傲,並且永遠不會因為最終成敗而失去光澤。
「我能不能問一句,你究竟為什麼帶我到這兒來講這些?」
「因為我……原來我說了這麼半天,你他媽還沒想起來我是誰啊?」
葉從有些絕望地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班主任熱情洋溢地表揚了第一名專業戶沈屾之後,小混混葉從百無聊賴,竄到她面前,笑嘻嘻地問,「喂,請教一下,咱們考試總分是多少分啊?」
沈屾根本沒有抬頭看他,「560.」
「那你打了多少分啊?」
「542.」
「**大姐你真牛啊,就差8分就滿分啦?」
沈屾依舊沒有看他一眼,也沒有糾正他譁眾取寵的錯誤。
葉從索性搬了小板凳坐過來,「我說,大姐,傳授一下經驗唄,你怎麼能坐到椅子上動都不動呢?我爸說這樣容易長痔瘡,你為了學習連痔瘡都不怕,你真他媽是我們的楷模!」
沈屾認真地演算著一道浮力計算題,很久之後終於緩緩轉過頭。
那時候已經是初二的下學期,她卻非常迷茫地看著他。
「你是誰?」
葉從這種男生向來好面子,四處招搖了兩年,坐在自己前排的女生竟然壓根不認識他。
他立即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叫:「我叫葉從,從,就是……就是兩個人的那個從!」
他聽到了沈屾的笑聲,嗤地一聲,很輕,像在笑一個文盲。
出於報復,他嬉皮笑臉地湊上來,「喂,大才女,你看你的名字是兩個山,我的名字是兩個人,你看咱倆是不是挺配?」
他在心裡想象出了尖子生的七八種有趣的反應,氣急敗壞,面紅耳赤,欲蓋彌彰,或者別的什麼?
沒想到對方竟然認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狀似很認真地思考了一番。
然後平靜地問,「哪裡般配?」
隨著葉從的回憶,沈屾也想起了這一段往事。不由得笑出了聲。
「其實後來,我吃癟了以後,反而常常關注你了。其實自己那時候裝成熟,裝古惑仔,還是挺幼稚的。我到後來才反應過來,我應該是……」他頓了頓,撓了撓頭,「是……喜歡你的。後來我都不知道你考到哪兒去了,覺得你肯定沒問題,一定是去振華了,壓根沒問過你的成績。其實,估計也是自卑吧,我不願意問,差距太大。有次跟車去火車站配貨,路過振華,我還在附近轉了兩圈,以為能碰見你呢。」
「真是對不起,我後來才知道。」
「所以這次同學聚會看見你,我覺得你不開心。不過其實我很高興,這麼多年,起起落落,你都沒變,還是……就是那種做什麼事情都特別較真特別執著的勁頭。我特別高興。」
「你說這麼多,就是想鼓勵我?」沈屾笑了,她摘下眼鏡,輕輕揉了揉眼睛。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沈屾搖頭:「我不管。我聽了,很開心。」
車緩緩駛回市區。沈屾跳下車的時候,手指滑過光華冰涼的把手,突然覺得心臟跳得很劇烈。
從小到大,甚至在等待中考分數的時候,都不曾這樣。
並不是對葉從怦然心動,並不是害羞。
她自己也說不清,只是突然間轉過頭,對車裡面正要道別的葉從大聲說:
「我到底還是選擇了考研,北京的學校。我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在這方面,我一路倒霉到大。不過這次再失敗,我就放棄這條路。」
「他們總是問我後不後悔。我一直以為只有你這種現在有出息了的人才有資格很高姿態地說苦難是一種經歷,對當年的選擇絕不後悔——你輟學,我去普高,你開著車,將會有自己的公司,我還是前途未卜一無所有,可是其實,我傾盡全力付出了,我問心無愧,我也不後悔。他們都不信,他們都——葉從,你相信嗎?」
車裡的男孩像當年的沈屾一樣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思考了幾秒鐘,鄭重地說,「我相信。」
還沒等沈屾感動地微笑,他再次壞笑,補上一句。
「我不是早就說了嘛,我覺得我們很般配。」
沈屾愣了愣,歪頭認真地說,「你得讓我認真考慮一下,我到現在還沒發現,咱倆到底哪裡配。」
葉從又點燃一根菸,「有的是時間,慢慢想。好好複習。」
她要轉身離開,突然被叫住。
「書呆子你行不行啊,你還沒告訴我你手機號呢!」
那一刻,沈屾背對著他,笑得像個普通的初二女生。
仿若當年,仿若還差8分就圓滿的14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