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又是一頓k。
第三次胖子陪著笑臉說盡了好話連滾帶爬地跑遠,米喬只是板著臉說了聲「再見」,沒有再找碴。
「怎麼不打了?」冀希傑抱著胳膊站在一邊問。
米喬幽泳口氣,「打不動了。他的肉都是有彈力的,打得手腕疼。」
餘週週聽到這裡,不由得擔心地看了看米喬現而今空空蕩蕩的病號服袖子。不知道現在的胳膊是不是比那個舉起磚頭的四年級小姑娘還瘦弱。
就是這樣一條小胳膊托起的磚頭,徹底改變了奔奔。
然而其實米喬從來不相信一個人可以徹底變成另一個人。也許因為她自己從來不曾改變過,無論經歷什麼,她仍然是米喬,小時候的朋友看到她,聊兩句,就會說,嘿,你跟小時候一點都沒有變。
有些人變了,要麼是因為隱藏了一部分,要麼是因為展露了一部分,而無論選擇隱藏和展露,那變化的一部分都並不是憑空消失或者多出來了——它原本就在你身上,一直一直都在你身上。
當冀希傑遇見米喬,他隱藏了習慣性躲在餘週週等人背後的依賴感,展露出了作為一個男孩子的血性和陽剛。
而米喬呢,遇見冀希傑,她又把什麼藏了起來呢?
被男生們斥責為小白臉的冀希傑其實早就被班級裡面的小姑娘們注意上了。自古男人和女人的審美就不一樣,冀希傑就是明顯的例子。哪個女孩子不喜歡白皙好看、不講髒話常常微笑的男生呢?
聽到這套理論,米喬自然嗤之以鼻,坐在後排的胖丫頭卻不甘示弱地反擊回去:「你反對什麼,跟你沒關係,你是女孩子嗎?」
米喬並不生氣。
她不覺得「女孩子」這個稱號有什麼值得爭搶的。
雖然有一點點不平衡——她像老母雞一樣兇巴巴地跟胖子他們搶地盤,很多時候都是為了護著班級裡面比較弱勢的女同學(當然現在還包括弱勢的冀希傑),然而令人沮喪的是,其實她們並不十分認同米喬這位保護者——至少是在她的性別方面。
雖然表面上是呼風喚雨的孩子王,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卻越來越孤單。
還好,現在她有冀希傑。
米喬將看家本領傾囊而授,冀希傑畢竟是男孩子,學起來很快,力氣也大得多,在學校裡面很快就逐漸樹立了威信。男生們自然不敢再輕易欺負他,也不敢貿然拉攏,統統處於觀望之中。
冀希傑如此之快地出師,讓米喬在欣慰之餘很快就生出一種憂鬱感,彷彿母系社會和女權時代即將終結。
她的江湖是一拳一腳打出來的,可是終究有一天,所有的男孩子都會比她高,比她壯,比她會打。
而所有的女孩子,早就比她溫柔,比她會打扮,比她像個女生。
她站在中間,心中無限滄桑。
很久很久之前,有個什麼什麼斯基的名人說過,騎牆是沒有好下場的。
到了五年級的時候,米喬順理成章地擁有了一個像樣的小跟班,他擁有一切跟班的優秀素養:白白淨淨,受女生傾慕,不怎麼講話,心思細膩,老大打一個響指就知道該遞旺旺棒冰還是麥粒素。
當然跟班這種事情是米喬臆想出來的。冀希傑跟著她,只是因為他和她一樣孤單。
於此同時,胖子他們開始變本加厲地起鬨,「米喬喜歡冀希傑!」
當時米喬抓狂地大吼,「都給我叫班長,反了你們了?!」
全體肅穆,之後所有人都反應過來,令米喬憤怒的是他們沒有稱呼她為班長,卻並沒有反駁這個謠言本身。
於是更是漫天遍地的「班長喜歡冀希傑」,流言在校園裡面轉著圈兒地囂張。
米喬氣昏了,她終於有一次紅了臉不是因為打架打得熱血沸騰。
她急急忙忙找到冀希傑,拍著桌子大叫:「你他媽以後別老跟著我!煩不煩啊?」
冀希傑正在埋頭拆凳子腿兒,顯然是為了放學後迎戰隔壁班的幾個找茬的男同學做準備,聽到之後頭也不抬地說了聲,知道了。
得到這樣乾脆回應的米喬反而愣住了,呆站了足足有半分鐘之久,直到冀希傑抬起頭,驚訝地問:「你怎麼還在這兒?」
米喬長大了嘴想要喊點什麼來掙回面子,然而所有能說的話都在那一瞬間堵在了喉嚨口。她的臉越憋越紅,大腦空白地一把扯過冀希傑手中的凳子腿兒,猛地一擰,釘子竟然被生生拔了下來,凳子隨之解體。
「米喬你是女金剛啊,我卸了這麼半天都沒……」
「女金剛個p,你再叫一句試試?!」
冀希傑並沒有被她虛高的嗓門恐嚇住,反而有些故意挑釁地詢問:「那……叫班長?」
米喬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半邊手臂發麻,轉身落荒而逃。
「班長,有人鬧校!」
正鬱悶的時候,胖子忽然一蹦三尺高地竄過來,一半恐懼一半興奮地朝她跑過來。
「鬧校」指的就是外校的混混大舉來襲。有時候是為了私人恩怨或者幫派恩怨,有時候只是對方窮極無聊單純找茬。米喬聞聲趕緊放下自己心裡那點小情緒,跟著胖子衝了出去。
這時候自己班級的大部分同學都在那個擁擠的小操場上體活課,如果出了什麼危險,那就都是她的責任了。
「有種的都他媽給老子站出來!來來來,站出來啊!」
正在一人多高的圍牆上面人手兩塊磚頭的四五個流裡流氣的高年級男生,一看就是外校閒得無聊的江湖人士。
仗著自己背後有佔據有利地形的哥們掩護,有個髮型古怪的高個子男生索性跳了下來,伸手扯住了一個小女生的領子拉過來,揪住女生的小辮兒咧起嘴哈哈笑。
由於對方顯然比操場上的現有群眾年紀大一些,手中又有武器,平時囂張的男生們紛紛膽怯地向後退,然而一個眼尖的女生卻突然指著天空大叫起來。
半塊磚頭,在眾人頭頂劃過一道優美的曲線,然後擦著牆上的某個小個子男生的耳朵急速飛了過去。
虛驚一場,然而小個子男生由於閃躲不利失去了平衡,一頭栽了下來。
「一群傻逼,難道不會站遠點砸他們啊!都是□長大的啊?!」
眾人張口結舌地回頭。
米喬,髒兮兮的校服迎風招展,腦袋剛好擋住落日,餘輝渲染著她的輪廓,愣是把她烘托出了釋迦牟尼的氣質。
於是□長大的大家心裡,她再次模糊了性別,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帶著一股逼人的爺們霸氣。
剛剛醒過來的眾人四散開來尋找可以當作武器投擲的東西,牆上牆下的大戰一觸即發,米喬趁著牆下高個子驚慌失措的瞬間,從斜裡衝過去,冒著腰一頭撞在他左腰後方。高個子始料不及,痛得撒手,米喬趁機衝著被抓做人質的女生大喊:「你他媽傻了啊?快跑啊!!!」
女生這才哭哭啼啼地跑出危險地帶,因為幾乎是下一秒鐘,群眾們的磚頭就不長眼地朝著自己人飛了過來。
大家只記得撿東西往圍牆上面拋,卻沒有人關心牆下面還在深入虎的米喬。
很多年後看到張藝謀導演的《英雄》,導演仰拍密密麻麻的箭雨從天而降朝著李連杰飛過去,米喬仍然打了個寒顫。
那幾乎就是那一天她仰頭看到奠空的副版。
「你他媽傻了啊,還不跑!」
她剛剛罵醒那個女孩子的話,這麼快就回報在了自己的身上。
米喬第一次體會被人護在懷裡的感覺。
但是因為太快了,對方又是一身排骨小身板,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如果說有的話,恐怕就是他的呼吸噴在自己耳朵上,那種熱熱的感覺。
很熱很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