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黃昏的時候,祿興娘子披麻戴孝送著一個兩人抬的黑棺材出門。她再三把臉貼在冰涼的棺材板上,用她披散的亂髮揉擦著半乾的封漆。她那柔馴的戰抖的棕色大眼睛裡面充滿了眼淚;她低低地用打顫的聲音說:‘先是……先是我那牛……我那會吃會做的壯牛……活活給牽走了……銀簪子……陪嫁的九成銀,亮晶晶的銀簪子……接著是我的雞……還有你……還有你也讓人抬去了……’她哭得打噎——她覺得她一生中遇到的可戀的東西都長了翅膀,在涼潤的晚風中淅淅飛去。
黃黃的月亮斜掛在煙囪口,被炊煙燻得迷迷鎊鎊,牽牛花在亂墳堆裡張開粉紫的小喇叭,犬尾草簌簌地搖著栗色的穗子。展開在祿興娘子前面的生命就是一個漫漫長夜——缺少了吱吱咯咯的雞聲和祿興的高大的在燈前晃來晃去的影子的晚上,該是多麼寂寞的晚上呵!」
去年看了李世芳的《霸王別姬》,百感叢生,想把它寫成一篇小說,可是因為從前已經寫過一篇,當時認為動人的句子現在只覺得肉麻與憎惡;因為擺脫不開那點回憶,到底沒有寫成。那篇《霸王別姬》很少中國氣味,近於現在流行的古裝話劇。項羽是「江東叛軍領袖」,虞姬是霸王身背後的一個蒼白的忠心的女人,霸王果然一統天下,她即使做了貴妃,前途也未可樂觀。現在,他是她的太陽,她是月亮,反射他的光。他若有了三宮六院,便有無數的流星飛入他們的天宇。因此她私下裡是盼望這戰一直打下去的。困在垓下的一天晚上,於巡營的時候,她聽到敵方遠遠傳來「哭長城」的楚國小調。她匆匆回到營帳裡去報告霸王,但又不忍心喚醒他。「他是永遠年輕的人們中的一個:雖然他那紛披在額前的亂髮已經有幾根灰白色,並且光陰的利刃已經在他堅凝的前額上劃了幾條深深的皺痕,他的熟睡的臉依舊含著一個嬰孩的坦白和固執。」
霸王聽見了四面楚歌,知道劉邦已經盡得楚地了。「虞姬的心在絞痛,當她看見項王的倔強的嘴唇轉成了白色。他的眼珠發出冷冷的玻璃一樣的光輝。那雙眼睛向前瞪著的神氣是那樣的可怕,使她忍不住用她寬大的袖子去掩住它。她能夠覺得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急促地翼翼扇動,她又覺得一串冰涼的淚珠從她手心裡一直滾到她的臂彎裡。這是她第一次知道那英雄的叛徒也是會流淚的動物。
「他甩掉她的手,拖著沉重的腳步,歪歪斜斜走回帳篷裡。她跟了進來,看見他傴僂著腰坐在榻上,雙手捧著頭。蠟燭只點剩了拇指長的一截。殘曉的清光已經透進了帷幔。「‘給我點酒。’他抬起眼來說。
「當他捏著滿泛了琥珀的流光的酒盞在手裡的時候,他把手撐在膝蓋上,微笑看著她。
「‘虞姬,我們完了。看情形,我們是註定了要做被包圍的困獸了,可是我們不要做被獵的,我們要做獵人。明天——啊,不,今天——今天是我們最後一次的行獵了。我要衝出一條血路,從漢軍的軍盔上面踏過去!哼,那劉邦,他以為我已經被他關在籠子裡了嗎?我至少還有一次暢快的圍獵的機會,也許我的獵槍會刺穿他的心,像我刺穿一隻貴重的紫貂一般。虞姬,披上你的波斯軟甲,你得跟隨我,直到最後一分鐘。我們都要死在馬背上。’」
虞姬不肯跟他去,怕分了他的心。他說:「噢,那你就留在後方,讓漢軍計程車兵發現你,把你獻給劉邦吧!」
虞姬微笑。她很迅速地把小刀抽出了鞘,只一刺,就深深地刺進了她的胸膛。
項羽衝過去托住她的腰,她的手還緊抓著那鑲金的刀柄。項羽俯下他的含淚的火一般光明的大眼睛緊緊瞅著她。她張開她的眼,然後,彷彿受不住這樣強烈的陽光似的,她又合上了它們。項羽把耳朵湊到她的顫動的唇邊,他聽見她在說一句他所不懂的話:
「‘我比較歡喜這樣的收梢。’「等她的身體漸漸冷了之後,項王把她胸脯上的刀拔了出來,在他的軍衣上揩抹掉血漬。然後,咬著牙,用一種沙嗄的野豬的吼聲似的聲音,他喊叫:「‘軍曹,軍曹,吹起號角來!吩咐備馬,我們要衝下山去!’」
末一幕太像好萊塢電影的作風了。
後來我到香港去讀書,歇了三年光景沒有用中文寫東西。為了練習英文,連信也用英文寫。我想這是很有益的約束。現在我又寫了,無限制地寫著。實在是應當停一停了,停過三年五載,再提起筆來的時候,也許得有寸進,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