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沒多少時候了,」木匠頭子勸他。
「等到船過努力峽(澳洲邊緣海峽,地勢險惡,是航海的一個難關),船上一定像地獄一樣。」
又有人在旁邊聽見他二人談話,聽見克利斯青說:「情願死一萬次,這種待遇不能再受下去」,「不是人受得了的。」當晚布萊氣平了,卻又差人請克利斯青吃飯,他回掉了。天明起事,士官中有個海五德,才十六歲,嚇呆了坐在自己艙房裡,沒跟著走,後來克利斯青把他們幾個中立分子送到塔喜堤,與海五德家裡是世交,臨別託他給家裡帶信,細述出事經過,又秘密告訴他一些話,大概是囑咐他轉告兄長愛德華,但是這話海五德並沒給他帶到,也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託帶的秘密口信不會是關於性病——船上差不多有一半人都是新得了性病,而且容易治。李察浩認為是告訴他哥哥,他與船長同性戀,在塔喜堤妒忌他有了異性戀人,屢次當眾辱罵,傷了感情,倒了胃口,上路後又一再找碴子逼迫於他,激變情有可原。照這樣說來,叛變前夕請吃晚飯,是打算重拾墜歡。
十八世紀英國海軍男風特盛,因為論千的拉夫,魚龍混雜。男色與獸姦同等,都判死刑,但是需要有證人,拿得出證據,這一點很難辦到,所以不大有鬧上法庭的。但是有很多罪名較輕的案件,自少尉、大副、代理事務長以下,都有被控「非禮」、「企圖雞姦」的。
海五德是邦梯號上第二個寵兒。他是個世家子,美少年,在家裡父母姊妹們將他當個活寶捧著。布萊在船上給他父親去信報告他的成績,也大誇這孩子,「我像個父親一樣待他,……他一舉一動都使我愉快滿意。」叛變那天他沒露面,兩個士官海籟、黑吳下去拿行李,見他一個人坐著發怔,叫他趕緊一塊跟船長走,沒等他回答,先上去了,結果他並沒來。布萊回到英國,海五德的父親剛逝世,新寡的母親寫信給布萊,回信罵她兒子「卑鄙得無法形容」。此後海五德在塔喜堤當作叛黨被捕回國,家裡託人向他問明底細。極力營救。海五德經過慎重考慮,沒替克利斯青秘密傳話,因為怕牽涉到自己身上,而且指控布萊犯了男色,需要人證物證,誣告也罪名差不多一樣嚴重。
以上是男色之說的根據。
克利斯青第一次跟布萊的船出去,船上的大副說他「非常喜歡女人。對於女人,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傻的年輕人之一。」可見他到處留情而又痴心,性心理絕對正常。鬧同性戀除非是旅途寂寞?李察浩肯定他與布萊有「深邃熱情的關係」,相從四年,也就愛了布萊四年。但是他對哥哥給布萊下的評語:「……火性大,但是我相信我學會了怎樣哄他」,顯然不過敷衍上司。
布萊譴責塔喜堤人公然同性戀愛,當然可能是假道嘗。好男風的人為社會所不容,往往照樣娶妻生子,作為掩蔽。再看他的婚姻史:他父親在海關做事,他在學校裡功課很好,但是立志加入海軍,先做水手,靠畫地圖的專長,很快的竄了起來,算是出身行伍。他認識了一個富家女,到海上去了兩年回來才向她求婚,訂了婚一個短時期就結婚,兩人同年二十六歲。他喜歡享受家庭之樂。太太不怎麼美,但是很活潑,有張畫像,一副有說有笑的樣子。布萊在畫像上是個半禿的胖子,卻也堂堂一表,只是酷溜溜的帶著嘲笑的神氣。
他太太既幫夫又健筆,老是給孃家有勢力的親戚寫信代他辯護,寫了一輩子。他老先生的是非特別多,遠在邦梯案十年前,婚前跟庫克大佐出去,就出過岔子。
那次航行,庫克發現了夏威夷。當時夏威夷人口過剩,已經很緊張,被他帶了兩隻大船來,耽擱了些時,把地方上吃窮了。國王與眾酋長表面上十分周到,臨行又送了大批豬隻糧食。出海剛巧遇到風暴,兩隻船都損壞了,又沒有好的港口可停泊,只好折回。夏威夷人疑心他們去而復回不懷好意,於是態度突變,當天已經連偷帶搶,但是國王仍舊上船敷衍慰問,次晨發現一隻大救生艇失竊,庫克立即率領海軍陸戰隊,去接國王上船留作人質,等交回救生艇再釋放。又派布萊與李克門少尉巡邏港口,防止船隻外逃,有企圖出海的「趕他們上岸」。開火與否大概相機行事。
庫克上岸,沿途村人依舊跪拜如儀。問國王何在,便有人引了兩個王子來,帶領他們到一座小屋門前,肥胖的老王剛睡醒,顯然不知道偷救生艇的事。邀請上船,立即應允,正簇擁著步行前往,忽聞海灣中兩處傳來槍聲,接著大船開炮。一時人心惶惶,都拾石頭,取槍矛,穿上席甲,很快的聚上三千人左右。一路上不再有人叩首,都疑心是劫駕。
海軍陸戰隊攔不住,人叢中突然有個女人衝了出來,站在國王面前哭求不要上船,是一個寵妃。兩個酋長逼著國王在地下坐下來。老王至此也十分憂恐,庫克只好丟下他,群眾方才讓他們通過。將到海灘,忽然土人的快船來報信,說海灣裡槍炮打死了人。原來是布萊開槍追趕一隻船,大船上發炮是掩護他。李克門因也下令開槍,打死了一個酋長。當下群情憤激,圍攻庫克一行人,前仆後繼,庫克被小刀戳死,跟去的一個少尉僅以身免。另一個少尉在海邊接應,怯懦不前,反而把船退遠了些。但是事後追究責任,大家都知道是最初幾槍壞事。如果不是先開槍,李克門比他還更年輕,絕對不會擅自開槍。布萊不但資格較老,做庫克的副手也已經兩年了。金少尉繼任指揮,寫著報告只歸罪於土人,但是後來著書記載大名鼎鼎的庫克之死,寫開槍「使事件急轉直下,是致命的一著」。這書布萊也有一本,在書頁邊緣上手批:「李克門開火,打死一個人,但是訊息傳到的時候,攻擊已經完畢。」不提自己,而且個個都批評。
那次是他急於有所表現,把長官的一條命送到他手裡,僥倖並沒有影響事業。十年後出了邦梯案,不該不分輕重都告在裡面,結果逮回來的十個人被控訴,只絞死三個。海五德案子一了,他家裡就反攻復仇,布萊很受打擊。又有克利斯青的哥哥愛德華代弟弟洗刷。克利斯青與大詩人威治威斯先後同學,愛德華一度在這學校教書,教過威治威斯。威治威斯說他是個「非常非常聰明的人」。愛德華訪問所有邦梯號生還的人,訪問記出了本小冊子,比法庭上的口供更詳盡。布萊二次取麵包果回來,又再重新訪問這些人,也出小冊子打筆墨官司。但是他的椰子公案已經傳為笑柄。上次丟了船回來倒反而大出風頭,這次移植麵包果完成使命回,竟賦閒在家一年半,拿半俸,家裡孩子多,支援不了。
此後兩次與下屬涉訟,都很失面子,因為不是名案,外界不大知道。他太太不斷寫信代為申辯。晚年到澳洲做洲長,她得了怔忡之疾,不能同去。「甜酒之亂」他被下屬拘禁兩年,回國後還需要上法庭對質,勝訴後年方六十就退休了,但是一場官司拖得很久,她已經憂煎過度病卒。他這位太太顯然不是單性人用來裝幌子的可憐蟲。她除了代他不平,似乎唯一遺憾是隻有六個女兒,兩個患痴呆症,一個男雙胞胎早夭。布萊的身後名越來越壞,直到本世紀三○年間上銀幕,卻爾斯勞頓漫畫性的演出引起一種反激作用,倒又有人發掘出他的好處來。邦梯號繞過南美洲鞋尖的時候,是英國海軍部官場習氣,延誤行期,久不批准,所以氣候壞,剛趕上接連幾個星期的大風暴,驚險萬分。全虧布萊排程有方,鼓勵士氣無微不至,船上每層都生火,烤乾溼衣服,發下滾熱的麥片與沖水的酒,病倒的儘可能讓他們休息,大家也都齊心。他一向講究衛生,好潔成癖,在航行日錄上寫道:「他們非得要人看著,像帶孩子一樣。」不管天氣冷熱,颳風下雨,每天下午五時至八時全體在甲板上強迫跳舞,活動血脈,特地帶了個音樂師來拉提琴。在艱苦的旅程中,他自矜一個水手也沒死,後來酗酒的醫生過失殺人,死掉一個,玷汙了他的紀錄,十分痛心。
船到塔喜堤之前,他叫醫生檢查過全體船員,都沒有性病。此後克利斯青在塔喜堤也傳染上了,有潔癖的布萊還苦苦逼他重溫舊夢?這是同性戀之說的疑竇之一。
邦梯號上的見習士官全都是請託介紹來的,清一色的少爺班子,多數是布萊妻黨的來頭,如海五德是他丈人好友之子,海籟是他太太女友的弟弟。他這樣一個精明苛刻的能員,卻冒險起用這一批毫無經驗的公子哥兒,當然是為了培植關係,早年吃夠了乏人援引的虧。連克利斯青在內,他似乎家境不如門第,但也是託布萊丈人家舉薦的,論經驗也不堪重用。布萊這樣熱中的人,靠裙帶風光收了幾個得力門生,竟把來權充孌童。還膽敢隱隱約約向孩子的父親誇耀,未免太不近情理。書中不止一次引他給海五德父親信上那句話作證:「他一舉一動都使我愉快滿意」,是想到歪裡去了。至於克利斯青秘密託海五德傳話,如果不是關於同性戀,是說什麼?他這麼一個多情公子,二十二三歲最後一次離開英國之前,戀愛史未見得是一張白紙,極可能有秘密婚約之類的事。現在知道永遠不能回國了,也許有未了的事,需要託他哥哥愛德華。事涉閨閣,為保全對方名譽起見,愛德華根本否認海五德帶過秘密口信給他,海五德也不辯白,因此別人都以為是他把話給吃掉了。
當然這都是揣測之詞。說沒有同性戀,也跟說有一樣,都不過是理論。要證據只有向叛變那一場的對白中去找,因為那時候布萊與克利斯青當眾爭論三小時之久,眾目睽睽之下,他二人又都不是訓練有素的雄辯家、律師或是名演員。如果兩人之間有點什麼曖昧,在這生死關頭,氣急敗壞,難免流露出來。若問兵變不比競選,怎有公開辯論的餘裕,這場戲根本紊亂散漫而又異樣,非但不像傳奇劇,還有點鬧劇化。布萊被喚醒押到甲板上,只穿著件長襯衫——也就是短睡袍——兩手倒剪在背後綁著,匆忙中把襯衫後襟也縛在裡面,露出屁股來。克利斯青一直手裡牽著這根繩子,另一隻手持槍,上了刺刀。有時候一面說話,放下繩子,按著布萊的肩膀,親密的站在一起,像兩尊並立的雕像。
起先他用刺刀嚇噤布萊:「閉嘴!你一開口就死了。」但是不久雙方都抗議,輪流嚷一通。邱吉爾等兩個最激烈的船員也發言,逐個發洩一頓。話說多了口乾,三心兩意的美國人馬丁竟去剝了一隻柚子,餵給布萊吃。
克利斯青也覺得口渴,叫布萊的僕人下船去到船長艙房裡多拿幾瓶甜酒來,所有武裝的人都有份。又吩咐「把船長的衣服也帶上來」。僕人下去之前先把布萊的襯衫後襟拉了出來。(按:大概因為聽上去預備讓他穿著齊整,知道代為整衣無礙。)
布萊希望他們喝醉了好乘機反攻,不然索性酒後性起殺了他。但是並沒醉。原定把他放逐到附近一個島上,小救生艇蛀穿了底,一下水就沉了,克利斯青只得下令放下一隻中號的,費了四十分鐘才放下去。晨七時,這才知道有不止二十個人要跟布萊走。對於克利斯青是個大打擊,知道他錯估了大家的情緒。如果硬留著不放,怕他們來個「反叛變」。不留,船上人手不夠,而且這隻救生艇至多坐十個人。錨纜員與木匠頭子力爭,要最大的一隻。楊自從一開始代他劃策後就沒露面,這時候忽然出現了一剎那,拿著槍,上了刺刀,示意叫他應允。他把那隻大的給了他們。
他的一種矛盾的心情簡直像哈孟雷特王子。邱吉爾想得周到,預先把木匠頭子的工具箱搬到甲板上,防他私自夾帶出去,不料他問克利斯青要這箱子,竟給了他。邱吉爾跟下小船去搶回來。琨託靠在欄杆上探身出去叫喊:「給了他,他們一個月內就可以造出一隻大船。」救生艇上一陣掙扎,被邱吉爾開啟箱子,奪過幾件重要的工具,扔給琨託。
他這裡往上拋,又有人往下丟。守中立的莫禮遜擲下一根纜繩,一隻鐵構,又幫著錨纜員柯爾把一桶食水搬下小船,臨行又把牛肉豬肉在船欄杆上扔下去。柯爾拿了只指南針,琨託攔阻道:「陸地看都看得見,要指南針做什麼?」另一個最兇橫的水手柏凱特竟做主讓他拿去了。作者李察浩認為是故意賣人情,萬一被捕希望減罪。走的人忙著搬行李糧食,都叫叛黨幫忙,臨了倒有一半人熱心幫助扛抬,彷彿討好似的。是否都是預先伸後腿,還是也於心不忍?跟這些人又無仇無怨,東西總要給他們帶足了,活命的希望較大。
只有琨託與邱吉爾阻止他們帶槍械地圖檔案。克利斯青也揮舞著刺刀叫喊:「什麼都不許拿走!」沒有人理睬。最後柯爾用一隻表、一隻口哨換了四把刀防身。
青年盲樂師白恩還坐在中號救生艇裡,也沒有人通知他換了大號的。只聽見亂鬨鬨的,也不知道怎麼了,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哭。
克利斯青在布萊旁邊已經站了快三小時,面部表情痛苦得好幾個人都以為他隨時可以自殺,布萊也是這樣想。
傅萊亞等幾個禁閉在自己艙房裡的人員都帶上來了。布萊手腕上的繩子已經解開,許多人簇擁著趕他下船。他還沒走到跳板就站住了,最後一次懇求克利斯青再考慮一下,他用榮譽擔保,永遠把這件事置之度外。
「我家裡有老婆,有四個孩子,你也抱過我的孩子。」他又說。
「已經太晚了。我這些時都痛苦到極點。」
「不太晚,還來得及。」
「不,布萊船長,你但凡有點榮譽觀念,事情也不至於鬧到這地步。是你自己不顧老婆孩子。」
叛黨與忠貞分子聽得不耐煩起來,他們倆依舊長談下去。「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布萊說。
柯爾插嘴解勸,克利斯青回答他:「不,我上兩個星期一直都痛苦到極點,我決定不再受這罪。你知道這次出來布萊船長一直把我當只狗一樣。」
「我知道,我們都知道,可是你罷手了吧,看在上帝份上!」有這麼一秒鐘,琨託、邱吉爾都怕克利斯青真會軟化——他已經一再讓步,自願把小船拖到島上。
傅萊亞也懇求,建議把布萊手鐐腳銬看管起來,改由克利斯青做指揮官。琨託、邱吉爾最怕這種妥協辦法,大呼小叫把聲音蓋了下去。傅萊亞一直打算伺機收復這條船,起先就想跟布萊一同挑撥群眾反攻,克利斯青怕他搗亂,把他關在艙房裡,他又要求看守讓他到炮手艙中談話,叫他拒絕跟船長坐小船走。
「那豈不是把我們當海盜辦?」
傅萊亞主張囚禁布萊,由克利斯青接任,也還是他那條詐降之計。神出鬼沒的楊,永遠是在緊要關心驚鴻一瞥,此刻又出現了,拿著槍。
「楊先生,這不是鬧著玩的,」布萊說。
「報告船長:餓肚子不是鬧著玩的。我希望你今天也吃夠了苦頭。」楊在叛變中一共只說了這兩句話。
大號救生艇已經坐滿了人。克利斯青又指名叫回三個人,一個修理槍械的,兩個小木匠,少了他們不行,職位較高的又不放心。三人只得又走上跳板。
「反正已經坐不下了,」布萊安慰他們,「小子,別怕,我只要有一天回到英國,我要替你們說話。」
傅萊亞要求讓他也留下來,布萊也叫他不要走,但是克利斯青硬逼著他下去。
布萊最後向克利斯青說:「你這樣對待我,還報我從前對你的友誼,你認為是應當的?」
克利斯青感到困擾,臉上看得出猶疑的神氣。「這——布萊船長——就是!就是這一點!——我實在痛苦——。」布萊知道再也沒有別的話可說,默然下船。
這最後兩句對白值得玩味。如果他們有過同性戀關係,布萊又還想利用職權逼他重溫舊夢,他還會感念舊恩?早已抵銷了。書中在他回答之前加上一段心理描寫:他困惑,因為報復的代價太高,同船友伴極可能死掉一半,另一半也永遠成了亡命者,但是底下答覆的語氣分明是對布萊負疚,扯不到別人身上。李察浩似乎也覺得這一節對白證明他們沒有同性戀,推翻了他的理論,因此不得不加以曲解。
撇開同性戀,這本書其實把事件的來由已經解釋得相當清楚。叛變與事後自相殘殺同是楊唆使。書中稱為「這陰暗的人物」,只是一個黑色剪影。他是這批人裡面唯一的一個青年知識分子,在闢坎島上把能記憶的書全都寫了下來。近代名著《凱恩號叛變》裡面也有個類似的角色,影片中由弗萊·麥克茂萊演,是個文藝青年,在戰艦上任職,私下從事寫作。大家背後抱怨船長神經病,他煽動這些青年軍官中職位最高的一個——範強生飾——鼓勵他叛變,後來在軍事法庭上受審,竟推得乾乾淨淨。這本書雖然是套邦梯案,比李察浩的書早二十年,不會知道楊的事,純是巧合,不過是諷刺知識分子誇誇其談,不負責任。楊比他複雜,為了朋友,把自己也葬送在裡面,後來也是因為失去了這份友誼而銜恨。不知道是否與他的西印度血液受歧視有關?
叛變固然是楊的主意,在這之前克利斯青已經準備逃亡。問題依舊是他與布萊之間的局面,何至於此?
這條船特別擠,船身不到九丈長,中艙全部闢作花房,因為盆栽的麵包果樹濺上一滴海水就會枯萎。剩下地方不多,擠上差不多五十個人。現代港臺一帶的機帆船也許有時候更擠,但是航程短,大概只有潛水艇與太空船上的情形可以比擬。布萊嘮叨,在這狹小的空間內被他找上了,真可以把人嘀咕瘋了。
克利斯青人緣奇佳,布萊一向不得人心,跟庫克的時候也就寡言笑,三句不離本行。同性的朋友也往往是「異性相吸」,個性相反相成。布萊規定傅萊亞與醫生跟他一桌吃飯,顯然也需要年紀較大、閱歷深些的人作伴,無奈他實在跟人合不來,非得要像克利斯青這樣的圓融的青年迎合著他,因此師徒關係在他特別重要。當然也是克利斯青能吃苦,粗細一把抓,沒有公子哥兒習氣,他自己行伍出身的人,自然另眼看待。但是邦梯號一齣大西洋就破格提升,李察浩認為是他們這時候發生了更進一層的關係,其實是針對傅萊亞。如莫禮遜札記中所說,越過傅萊亞頭上,是一種侮辱。
一到塔喜堤,布萊什麼都交給下屬。也不去查考——也許是避免與他們那些女人接觸——連救生艇蛀穿了也直到叛變那天才發覺。他非常欣賞當地的女人,而一人向隅,看不得大家狂歡半年,一上船就收拾他們。對克利斯青卻是在塔喜堤就罵,想必因為是他的人,所以更氣他。克利斯青「爬得高跌得重」,分外羞憤。恩怨之間本來是微妙的,很容易就一翻身倒了個過。至於有沒有同性戀的暗流,那又是一回事,即有也是雙方都不自覺的。
三○年間諾朵夫等二人寫《叛艦喋血記》,叛逆性沒有現在時髦,所以替克利斯青掩飾,再三宣告他原意只是把布萊手鐐腳銬押送回國法辦。「手鐐腳銬」是傅萊亞提出的處置布萊的辦法,但是當然沒有建議克利斯青送他回國自投羅網。改為克利斯青的主張,把他改成了個渾小子,腦筋不清楚。
這本書最大的改動是加上一個虛構的白顏,用他作第一人稱,篇幅也是他佔得最多,是主角身份,不僅是敘述者。歷史小說用虛構的人物作主角,此後又有「永遠的琥珀」,但那是公認為低階趣味的,而《叛艦喋血記》在通俗作品中評價很高。自序裡說明白顏是根據海五德創造的。海五德為什麼不合適,沒提,當然是因為他在事變中態度曖昧,理由是年幼沒經過事。他十六歲,但是很聰明,後來在塔喜堤住了兩年,還編字典。那天的短暫痴呆症似是劇烈的內心鬥爭,暫時癱瘓了意志。也許是想參加叛變而有顧慮,至少希望置身事外。
白顏就完全是冤獄,本來是跟布萊走的,不過下去理行李的時候,想抓住機會打倒看守奪槍,所以來遲一步,救生艇已經坐滿了人。布萊叫他不要下船,答應回國代為分說。這是借用其他三個人的事,小木匠等三人已經上了小船又被克利斯青喚回。被喚回是沒辦法,換了遲到的人,布萊多少有點疑心,不會自動答應代為洗刷,而又食言。
兩位作者為了補這漏洞,又加上事變前夕布萊恰巧聽見白顏與克利斯青在甲板上談話,又偏只聽見最後一句「那我們一言為定」,事後思量,誤以為是約定謀反,因此回國後不履行諾言,將白顏列入叛黨內。叛變兩章根據在場諸人口述,寫得生龍活虎,只有這一段是敗筆,異常拙劣牽強。
我看的是普及本,沒有序,所以直到最近看見李察浩的書,船員名單上沒有白顏,才知道原來沒有這個人。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麼所有白顏正傳的部分都特別沉悶乏味:寡母請吃飯,初見布萊;母子家園玫瑰叢中散步談心;案發後,布萊一封信氣死了美而慧的母親;出獄回家,形單影隻,感慨萬千,都看得人昏昏欲睡。
邦梯號上人才濟濟,還有個現成的敘述者莫禮遜,許多史料都來自他的札記。他約有三十多歲,在水手中算老兵了,留著長長的黑髮。傅萊亞顯然信任他,一齣事就跟他商量「反叛變」,他根據常識回答:「已經太晚了。」但是他第一個動手幫助船長一行人,向救生艇上投擲器材食物,扛抬食水。那天他的客觀冷靜大膽,簡直像個現代派去的觀察者。在法庭上雖然不像海五德有人撐腰,兩人都應對得當,判絞獲赦。但是在小說家看來,這些人統不合格,必須另外編造一個定做的小紙人,為安全便利起見,長篇大論寫他,都是任誰也無法反對的事,例如把海五德年紀加大三歲,到了公認可以談戀愛的年齡,不致於辜負南海風光,使讀者失望。但是就連這場戀愛也無味到極點,足夠向當時美國社會各方都打招呼,面面俱到。船員中只有他與塔喜堤女人結婚,而他這樣母子相依為命,有沒有顧慮到母親是否贊成,竟一字不提。雖然是土俗婚禮,法律上不生效,也並沒有另外結婚,而她也識相,按照電影與通俗小說中土女與東方女性的不成文法,及時死去,免得偕同回國害他為難。他二十年後才有機會回塔喜堤,聽見說她早已亡故,遺下他的一個女兒,就是那邊走來的一個高大的少婦,抱著孩子。一時百感交集,沒認女兒外孫,怕受不了——也避免使有些讀者起反感。一段極盡扭捏之致。
不過是一本過時的美國暢銷書,老是鍥而不捨的細評起來,跡近無聊。原因是大家都熟悉這題材,把史實搞清楚之後,可以看出這部小說是怎樣改,為什麼改,可見它的成功不是偶然的。同時可以看出原有的故事本身有一種活力,為了要普遍的被接受,而削足適履。它這一點非常典型性,不僅代表通俗小說,也不限西方。
續集《闢坎島》沒有另起爐灶換個虛構的主角,就不行。雖然口口聲聲稱綺薩貝拉為克利斯青太太——大概是依照亞當斯晚年的潔本的口吻——言語舉止也使人絕對不能想象她跳草裙舞,但還是改得不夠徹底,還有這樣的句子:克利斯青反對威廉斯獨佔土人妻,建議另想辦法,說:「你難道沒有個朋友肯跟你共他的女人?」令人失笑。並不是諾朵夫等只會寫男童故事;二人合著的南太平洋羅曼斯還有《颶風》,寫早期澳洲的有《植物學灣》,製成影片都是賣座的名片。闢坎島的故事苦於太不羅曼諦克,又自有一種生命力,駕馭不了它。在李察浩書中這故事返樸歸真,簡直可能是原子時代大破壞後,被隔離的一個小集團,在真空中,社會制度很快的一一都崩潰了,退化到有些獸類社團的階段,只能有一個強大的雄性,其餘的雄性限未成年的。闢坎島人最後靠宗教得救,也還是剩下的唯一的一個強大的雄性制定的。
近來又出了部小說《再會,克利斯青先生!》寫布萊垂涎海五德,妒忌克利斯青與海五德同性戀愛。闢坎島上土人起事,克利斯青重傷未死,逃了出來,多年後一度冒險回英國,在街上重逢海五德,沒有招呼。此後仍舊潛返闢坎島與妻兒團聚,在他常去的崖頂山洞裡獨住,不大有人知道。男色是熱門題材,西方最後的一隻禁果,離《叛艦喋血記》的時代很遠了,書也半斤八兩,似乎銷路也不錯。雖然同是英國出版,作者顯然沒有來得及看見李察浩的書。
弗洛依德的大弟子榮(jung)給他的信上談心理分析,說有個病例完全像易卜生的一齣戲,又說:「凡是能正式分析的病例都有一種美,審美學上的美感。」——見《弗洛依德、榮通訊集》,威廉麥檜(mcguire)編——這並不是病態美,他這樣說,不過因為他最深知精神病人的歷史。別的生老病死,一切人的事也都有這種美,只有最好的藝術品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