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也是他的一部分,是真實的自己。
如今的狄葉飛已經不在是過去的狄葉飛,花木蘭若不能瞭解這點,他就永遠只能是那個被人偷摸偷親後由花木蘭去找回面子的同帳好友,是朋友、袍澤,但永遠套著虛假的氣氛。
即使連拓跋晃也會利用他的「美色」,這個世界是這麼殘酷,若他真的柔弱如女子,早就被群狼咬的連渣滓都不剩了。
他想賭一把。
把「毫無保留」的自己擺在花木蘭面前,他是會被萬箭穿心呢,還是重新尋回只屬於花木蘭的溫暖。
是死是活,這怕是他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了。
「我是太子那邊的人,……但此前我從未和太子殿下接觸過,應該說,我還沒到那個地位。」狄葉飛的嘴角顯現一絲苦澀。
「我雖然是鎮西將軍,但陛下一向仰仗軍中和鮮卑貴族,我這種雜胡出身的邊關將領,並不在要緊的位置上。不過因我是陛下宿衛出身,所以他們即使輕視,也不會輕易表現出來,但也僅限於此了。」
「事實上,我會成為太子那一派,也是逼不得已的結果。朝中輜重和後勤一向是漢臣掌管,邊關糧草要麼從漢臣手中撥下,要麼由鮮卑貴族援助,再由京中的糧庫週轉,我是當上鎮西將軍後才知道原來在邊關當個將帥是這麼窘迫。」
「所以後來素和君替我牽線搭橋,讓我接觸到了太子一派的人物,我很快也就靠攏了上去,得到了來自於太子這邊的方便……」
「花木蘭,在如今的朝廷,要麼跟隨陛下,要麼仰仗太子,中立的通常兩邊都討不到好。但陛下的身邊實在太擁擠了,一個身份出身都不出眾的人根本得不到重視。鮮卑貴族動輒坐擁一族之兵,漢人豪強門閥有世代積累的人力財力,陛下統領的鮮卑貴族不會要一個雜胡附庸,而我卻需要得到京中的支援。」
「——投靠太子,是我最好的選擇。」
「又是素和君嗎?」賀穆蘭喃喃自語。「所以,你和太子殿下在我家見面,其實只是偶然?」
賀穆蘭的語氣稍微溫和了一點,「是這樣,對嗎?」
「我去平城是為了稟報西北的動靜並不假。後來我在素和君那裡知道你最近過的不是太好,素和君又委婉的告訴我陛下還是想讓你做‘保母’,而這一次是嫡皇孫的,所以我便啟程偷偷的來到梁郡找你……」
狄葉飛的語氣無比真誠。
「此前我並不知道太子在這裡,這種事情素和君也不會和我說。但現在我想想,這一切應該並非是偶然,素和君那般欲言又止,又素知我的脾性,他說的越少,我想的越多。他怕是已經猜到我一定會去你家,進而遇見太子殿下,為他所用……」
賀穆蘭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無論怎麼樣,狄葉飛並非刻意隱瞞,也不是和拓跋晃那小子聯合起來一起將她當傻子耍,總算讓她心上好受了一些。
只要是狄葉飛說的,她都信。
這是來自於花木蘭的直覺。
花木蘭願意相信他,她就願意。
「花木蘭並不是一個完全不懂政事的笨蛋,也不是認為野心和手段就是錯誤的虛偽之人。」賀穆蘭默默地看著狄葉飛。
「‘我’也是帶過兵的,自然知道要統領一支軍隊有多麼難。那些夏將軍和王將軍為了全域性考慮而做出的妥協和自汙,我從來沒有當成是一種懦弱或不堪。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生活的方式,為了生存和壯大自己做出的舉動,從來都談不上卑鄙。」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古今中外皆然。
難道這些同袍一直都將花木蘭在心中無限美化,竟然將她賦予了一種「超凡脫俗」般的特質嗎?
這樣的人從來都是不存在的啊!
狄葉飛的臉,突然如同垂危的病人突然煥發出生機那般的明亮了起來。
這樣的狄葉飛讓賀穆蘭都有不自然的將眼光移向其他位置。
沒法子,有一種美麗是無關性別的,這也許在給他帶來許多好處的同時,帶來的更多的怕是各種磨難。尤其他並沒有龐大的勢力能夠保護自己的時候,追求更強大的力量和權利也成了自然。
「狄葉飛,此事我不會怪罪於你,我也沒有立場怪罪你。於公,他是君你是臣,你既效忠於他,自然是聽命與他;於私,他對你的前途有莫大好處,你也需要這件事更進一步,這一切都是陰差陽錯,因勢利導的結果……」
狄葉飛能爬到那個位置,其中經歷的艱辛,不是她能隨意點評的。
既然他沒有真的傷害她,而讓她陷入這種既不能拋開太子、也不想介入到朝廷紛爭的兩難境地的也不是狄葉飛,那她沒有必要遷怒於他人。
可是……
賀穆蘭的嘴裡發出好像在喃喃自語的聲音:「可是,一個真正的仁君是不會打攪毫無野心之人的生活的。如果花木蘭沒有野心和想法,這樣擅自將心有不甘之人扯入‘鋪路’的行為裡去,這位殿下,離坐在御座之上的那位陛下,眼界和心胸實在是差的太遠了。」
「殿下他……」
狄葉飛由衷的為拓跋晃祈禱。
花木蘭一旦生氣,絕不是揍人一頓這樣就可以解決的了的。
賀穆蘭沒有讓狄葉飛繼續解釋。
「我是個對權利、地位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人!這固然有我是女人的緣故,但更多的是因為‘花木蘭’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一個有遠大志向的人,想要爬到最高的那個位子上,或追隨對自己最有利的人,這當然不是錯誤。但是,不管最後是什麼樣的情形,用陰謀詭計和謊言所建立起來的關係,是不可能長久而穩固的。即使大魏如今是靠鐵蹄和鮮血讓四方臣服,但做出這一國策的陛下,依然不失為一位光明磊落、不負先祖榮譽之人。」
她想到了那十四位羽林郎,想到他那種善意的、不打擾她生活的「讓她幸福」的方式。
即使那神神秘秘的老和尚說花木蘭活不過五年,她也不覺得那是拓跋燾放棄用這麼一個人的原因。真正殘酷的皇帝根本不會在乎你能活多少年。
「拓跋晃想讓我成為他的‘保母’,我拒絕了。如今即使再怎麼變化,我也不會成為這種身份。他這種行事方式,是得不到我的認同的。」
狄葉飛表情僵硬了起來。
也許是沒碰見過這種會大逆不道到在背後擅自議論一位太子的狂妄之人吧。
但那又如何呢,賀穆蘭就是仗著狄葉飛不會去拓跋晃那「打小報告」,所以才會將憤怒發洩的如此淋漓。
賀穆蘭或者花木蘭,在本質上都是不會讓自己默默忍受的人。
否則花木蘭也不會去參加那次大比,打敗狄葉飛也要填報肚子了。
她的眼睛因染上怒火而變得格外駭人,但即使如此,她的語調還保持著一貫的冷靜與沉穩:
「你雖然也隱瞞了我,但這是各種人力和天意所推動的,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顧忌我的感受。但那位殿下,從一開始出現在我的身邊,就是以各種虛假所掩飾的。說出這樣的話也許有些大言不慚,但……」
「狄葉飛,我很肯定,這位太子殿下,並不值得‘花木蘭’以犧牲自由為代價而追隨。
「所以我和你依舊能維持這種私下的交情,但我和那位太子殿下,等回到項城以後,怕是就此要分道揚鑣了。」
她荒誕的陷在這裡這麼長時間,如今陳節既已找到,該到了離開的時候了。
***
賀穆蘭雖然對狄葉飛說的雖然清楚,但若說心裡毫無芥蒂,那一定是假的。
只是,事情既然都已經發生了,花木蘭雖然只是個白身,但不客氣的說,她腳下的土地卻是確確實實屬於這個國家和皇帝的,她就必然要為這個國家的皇權所束縛。
皇權更迭之中有太多的陰謀詭計,她生氣的是他們不和她說實話的不尊重感,以及完全不考慮花木蘭想不想要陷入其中就把她扯下去的荒謬。
而那位太子,除了想借由她身為女性的「憐憫」和曾為人臣的「忠誠」來打動她以外,還真沒有表現出什麼讓她歎服的閃光點。
這閃光點不是說他那過目不忘的記憶力,或者說能在蓋吳逃去袁家鄔壁後立刻讓人歎為觀止的擬出這麼一個一舉數得的計劃,這些都是「術」,是一種天賦,而非能打動人心的信念。
這種信念花木蘭有,狄葉飛有,甚至連阿單志奇和陳節這樣的普通人都有,蓋吳的「信仰」雖然有時候讓她莫名其妙,但也不失一種信念。這位太子殿下也許也有,但在和她相處的過程中,她確實沒有發現什麼讓她驚奇的東西。
也許他太善於掩飾自己,反倒忘了他原本想要表達的是什麼。
賀穆蘭以一介法醫之身穿越時空,毫不客氣的說,除非她重操舊業,以花木蘭這英雄之軀甘做「仵作」這般的賤役,否則怕是在這個古代找不到任何她存在的價值,但她也從未因此而掩飾自己的想法。
藉由不知如何而逝去的「花木蘭」留給她的一切,她出乎意料的達到了一種「過去」和「現在」的平衡,並努力的維護著花木蘭想要維繫的所有關係。
是父女關係、母女關係,是姐弟關係,也是這個國家與花木蘭之間的關係。甚至連過去的袍澤、甚至未來可能出現的對頭仇家,她都想把這種關係維繫。
人從來都不是以「單數」而存在的。這句話也許說來虛妄而玄幻,但賀穆蘭一直認同這樣的說法。她是不知道那麼多小說和電影裡,佔據了別人身體的人是如何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一切,並且任由自己的想法肆意運用別人留下的關係,但賀穆蘭強烈的責任感根本不允許她這般做。
若剝去過去的東西,成為一個嶄新的人,花木蘭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下了。
這是等同於「殺人」的犯罪。
努力讓「賀穆蘭」成為一個配得上「花木蘭」之名的人……
——這便是她現在的信念。
所以,她要去找蓋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