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刻看著它,它便留在了我的心裡。它在我心裡,已經是盛開的樣子了。」
「阿丹大哥,我看的不是殘枝枯乾,而是滿樹的梅花啊……」
阿單卓一臉「你說的是漢話嗎還是什麼其他的話為什麼我一點都聽不懂」的表情,但他是個善良的孩子,所以在傻呆呆的愣了一會兒以後,也點了點頭。
「你說的話,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聽起來這樹確實可惜。你既然想看看它,那我也陪你看吧。」
於是一壯一瘦兩個孩子都仰起頭,望著那空無一物、枯黑焦灼的枝頭,默默地站了許久。
賀穆蘭在聽完他們的對話後就屏住了呼吸,也悄悄的往那枝頭看去,結果也不知道是角度不對,還是眼神不夠犀利,左右看了幾遍,也沒找到那個花苞,只得作罷,慢慢地倒退著離開了他們的身邊。
她似乎有點了悟為何即使是皇帝親自下令抑佛,沙門又有那麼多不利政局的弊端,可是還是有那麼多人前赴後繼的去信仰了。
在那一瞬間,連賀穆蘭都有些感動,對於這些沒有飽受過現代「心靈雞湯」灌溉的古人來說,這樣的話,是多麼的玄妙,又多麼的能打動人心。
你看,連阿單卓不都已經被感動了嗎?.
這一日,三人一起在一家食館裡吃飯。
「咦,用布來換嗎?」愛染看著賀穆蘭熟練的從馬背上拿出一袋糧食,換了幾碗熱乎乎的湯麵,又要了幾碟小菜,眼睛睜的極大。
「是了,你們都是自給自足的,大概沒下山換過東西吧?」賀穆蘭笑著說,「糧食不夠吃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再怎麼得道的高僧,飯總還是要吃的吧。
「糧食都不夠的時候,我師父就會差我三師兄下山化緣。」愛染有些懷念的說起自己的師兄。「我三師兄非常會化東西,每次他下山,都能背不少東西回來。」
「……託缽求佈施嗎?」賀穆蘭只能想到這個。
「嗯,有時候是缽,有時候是口袋。」愛染喝了一口湯麵,從喉嚨到胃都一下子溫暖了起來。
「我們僧人求佈施,卻不是乞討,想要人施捨,是為了建立起一種關係。怎麼說呢……」
愛染煩惱的想了想,用另外一種說法說了起來:
「你看,你和我,若非有‘緣’,本來該是素不相識的兩個人,也不會有什麼交集。我們‘化緣’也是如此。我們託缽而求,看似是在向別人乞討什麼,其實是在給別人一份行善的機會。在施與別人‘善’的時候,內心會獲得滿足和歡喜,自身便會收穫更多的‘善’,而這份歡喜和‘善’,會給人帶來好的果報,讓佈施者也得到‘因緣’」
愛染捧著碗,小小的喝了兩口。
「那米糧和別的什麼東西進了我們缽中時,不是將他們和我們連線了起來,而是將佈施者的善意和即將到來的好的果報聯絡了起來,這豈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我們化的不是東西,而是勸人行善的機會啊。」
「小沙彌口才不錯。」賀穆蘭點了點頭。「若是陛下沒有下令僧人還俗,我覺得憑你化緣的本事,應該也餓不死。」
「這是我三師兄說的。」愛染笑了笑,「他每次下山時,都不說自己去‘化緣’了,而是說‘我去勸人行善’了。」
「……是個人才。」賀穆蘭點了點頭。「所以,你身前一天到晚綁著不離身的包裹裡,其實裝的是你的缽嗎?」
看形狀確實圓圓的,而且也不能顯露於人前。
「不。」愛染拍了拍肩膀上的包袱。「這是我師父。」
「原來是你師父……等等,什麼?你師父?咳咳咳咳……」
賀穆蘭差點被自己口中的麵湯嗆到,「什麼你師父?」
不會帶著一個腦袋吧!
那也太驚悚了!
「是。這裡面裝著我師父的遺骨。我師父圓寂後,我聽從他的遺囑將他化了,帶下山來。我師父在報恩寺裡出的家,後來才去的雲白山,按照規矩,我要把他的舍利送回報恩寺,放入浮屠裡。」
阿單卓本來只是邊吃邊聽,猛聽見那個自己幫忙拿過的包裹里居然是人的骨灰,一口湯麵頓時從鼻孔裡噴了出來,嫌惡的賀穆蘭差點沒跳起來。
「阿單卓你太噁心了!」
「對不起,我我我嚇到了……」
「不過是骨灰,有什麼好嚇到的!」
「可是愛染有時候拿它當枕頭啊!」
「……」
也許是有愛染一路不時的冒出驚人之語,也許是多了一個人後多了不少事情,這一路走走停停追追趕趕,居然也不無聊,終於過了十天左右,他們一行人到了東平郡的平陸——愛染要去的目的地。
賀穆蘭一行人進入平陸的時候,很快就感覺了有些不對勁。
這地方從愛染的介紹,是個佛風頗盛的地方,就在一地之內,有報恩、徐林、緣來三座寺廟,僧眾也不少,且寺眯有田地供養,自給自足,並不十分清苦。當地的百信篤信佛教,常常入寺拜佛,參悟禪意。這裡的百姓性格溫和,對待外人也很和善,是個民風極好的富庶之縣。
但賀穆蘭等人進了這裡,卻發現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非但如此,每個人行走間都非常倉惶,看到外人更是連頭都不抬,腳步匆匆的就過去了。
愛染的師父是在這裡的報恩寺出家,而後出門遊歷,遊歷到了雲白山這個地方,突然得到佛祖託夢,說是他需在此地修行,方可成佛,於是一留就留了幾十年,憑藉自己的本事,在山中搭了一座小廟出來,又收了四個徒弟,分別叫嗔染、貪染、痴染和愛染,也不拘著他們去留,每日給他們講講經,說說佛經裡的道理。
賀穆蘭聽到愛染的描述時,就對此地頗多期待,可到了此處,卻發現和他說的完全不同,不但街上店鋪很少,連城門官也比其他地方要更貪一些。
入城時,他們可搜刮了比其他縣城更多的東西。
愛染也沒來過平陸,賀穆蘭一直堅信「路在嘴上」,攔了路邊一個年輕人,就問他「報恩寺」在什麼地方。
結果那個年輕人慌張的看了他們一眼,一句話也沒說,往後連退幾步,掉頭就跑了。
賀穆蘭再攔了幾個,不是嚇得跑掉,就是連連搖頭說是不知。連番幾次後,賀穆蘭便知道報恩寺肯定是出了什麼事,也不再打聽,帶著兩個孩子找了個看起來較大的客店,先住了進去。
「賀施主,可是報恩寺現在出了什麼問題?」愛染也不笨,見賀穆蘭先住進店裡,又不著聲色的拿了點肉乾和店裡的小廝閒聊,便知道有什麼不對。
「不是報恩寺出了什麼問題。」打探一番後回來的賀穆蘭臉色不太好看。「不,應該說,不光是報恩寺出了問題。」
她滿臉都是不敢置信。
「皇帝陛下頒佈了‘滅佛令’,如今已經傳到了平陸,也張榜公告了。」
「什麼滅佛令?」阿單卓納悶地問:「是要搗毀所有的佛像嗎?」
「不是。」賀穆蘭心情變得很糟糕。「陛下下令禁止供養沙門,若有隱瞞,誅滅全門。野寺僧人不還俗的,一律誅殺。原本五十歲以下僧眾還俗,五十歲以上僧人依舊在寺廟裡修行,可因為這個,也沒法子好好修行了。」
賀穆蘭黑著臉咬牙說道:「有些衙役官吏,藉著‘搜查未還俗僧人’的名義,三不五時就去搜查這些佛寺,順手牽羊走一些東西。沒過多久,順手牽羊變成明搶,明搶變成殺人越貨,那些年老的僧人無人供養原本就很可憐,這麼一來,連活命都沒可能了,只能想法子活路。」
「現在三座佛寺的僧人,早就逃了個乾乾淨淨。這時候誰要去三座佛寺,幾乎就等於說自己還信佛,家中可能養了沙門。所以他們一聽到我打聽報恩寺的事情,都怕受了連累,跑了個乾淨。」
「……滅佛嗎?」
愛染的眼睛裡突然積蓄起淚水,那淚水來的如此洶湧,一下子就打溼了他的臉頰,被淚水洗過後又圓又大的黑眼睛,看起來格外的觸目驚心。
他吸了吸鼻子,不甘心地叫出聲來。
「可是佛在我們的心裡,怎麼能滅的完呢?山下的人為什麼這麼奇怪?滅不了的東西,為什麼一定要滅呢?!」
賀穆蘭第一次見愛染爆發,嚇得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口鼻,生怕此地的店家聽見,生出什麼變故。
愛染在賀穆蘭的手掌中抽抽涕涕了半天,因為要忍著不發出聲音,賀穆蘭只感覺手掌一陣一陣的發顫,愛染的喉嚨裡也發出類似於打嗝的聲音。
從愛染眼睛裡射出的絕望讓賀穆蘭的鼻內也是一酸,阿單卓更是捏緊雙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我生來就是沙門,到底還什麼俗呢?」
愛染在賀穆蘭的手掌中哭的泣不成聲,連眼底的光彩都一點一點的消失了。
在此之前,哪怕是賀穆蘭第一次見他,他被淋得全身透溼、瑟瑟發抖,也還是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而後被城門官欺負、被人強搶東西,他也還是表現出一種頑強的堅韌,並堅信等他見到了自己的師叔,一切就會變得更好。
他從山野間而來,每日里研究佛經,聽師父說禪,以求證得大道,突然之間,師父死了,師兄們早就散了乾淨,他抱著師父的遺骨懵懵懂懂地下了山,卻有人告訴他,山下的人認為做僧人是不對的,他需要還俗,否則就會沒命……
賀穆蘭不是沙門,也沒有這樣被人完全否定的遭遇,所以她無法對這個孩子感同身受,一切虛偽的安慰話語都變得蒼白無力。她只能將手掌移開他的口鼻,將他那瘦弱的身子拉到自己的旁邊,讓他在她的肩膀上哭個痛快。
愛染得知報恩寺已經沒人,皇帝又下了滅佛令後,幾乎要把身體裡的水都要哭出去了。
他鼓足勇氣下山,心中並不是不害怕、不驚懼的。但他心中有著佛祖,有著未來,有著師父的囑託,所以這一切戰勝了他的驚懼、懷疑,讓他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完這一截。
可到頭來,他卻發現自己下山不是找到了生路,而是走進了一條死路。
賀穆蘭的心情並不比愛染好到哪裡去。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半天都睡不著,愛染白日里的哭聲似乎還一直縈繞在她的耳側。她動的次數太多,甚至把同屋的阿單卓都驚醒了。
「花姨?你還沒睡啊?」
阿單卓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賀穆蘭咬了咬唇,將心中的鬱悶說出了口。
「我在想,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陛下才下了這道滅佛令。」
「花姨說什麼呢,之前你一直都在家裡啊。是不是睡蒙了?」
「你不懂……」
拓跋燾原本並沒有下這樣的命令,是在梁郡發生了蓋吳綁架崔琳,遊縣令上京說明原委之後,這道詔令才釋出下來的。
在此之前,拓跋燾不過是關押了幾個高僧,想借這些高僧的影響力,迫使鮮卑貴族們低頭,不再阻撓他想要天下沙門還俗的政令。
盧水胡人信佛,鮮卑貴族也普遍信佛,寇謙之的道教能影響皇帝、影響漢人的文人高士,卻影響不了這些生性彪悍、一生榮耀來自殺戮,能夠希望以佛門的力量洗清戰場上罪孽的胡人們。
就連拓跋燾自己,早年也是信佛的。
賀穆蘭受了遊縣令的委託,要去幫助遊可救出崔琳。她打敗了蓋吳,遊可又聯絡遊俠兒救出了崔琳,蓋吳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還立下了「不得傷害平民百姓」的誓言,灰溜溜的帶著盧水胡人們遠走躲避。
但即使如此,蓋吳也一定觸怒了皇帝。
沒有一個皇帝能夠承受這樣的威脅,承受「你若不聽我的,我就屠戮你的百姓」這樣的威脅。
蓋吳這樣的做法,不但沒有起到讓拓跋燾忌憚的作用,怕是會令他更加憎惡沙門,為了自己的尊嚴,也為了自己的統治不再受到這樣的威脅,拓跋燾怕是動了殺一儆百的心,才讓這道政令釋出了下去。
崔琳走的時候,遊可曾經拜訪過她,從他的話裡,可以聽得出崔琳的鼻子幾乎是沒有恢復原狀的希望了。一個好生生的美男子,今後就要變成鼻子歪斜、面目怪異的醜陋之人,對於他這樣一個自尊心極強、又自負不已的男人來說,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實在是難以得知。
而那位篤通道教、像是一根筋般非要將沙門置於死地的司徒崔浩,會不會因為孫子的事情中更加憎惡起沙門,在拓跋燾的身後推波助瀾,促使了「滅佛令」的頒佈,這都很難不讓人懷疑。
如果說賀穆蘭之前一直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的舉動救了梁郡四鄉的百姓、救了那位自命不凡、在他面前誇誇其談的崔琳,那現在,就如同一盆冷水澆了下來,讓她從頭到腳清醒了一番。
她並不是矛盾激化的原因,這一點,她不會作繭自縛。可是作為參與到這件事裡的賀穆蘭,實在沒法子不胡思亂想,她甚至想象起回家那天的那個幻境,那些寇謙之對他說過的事情。
還有莫名被自己兒子奪走了寵愛,一日日陷入了不安的太子拓跋晃。
「我也以為失敗了,但陛下越來越暴躁。」
「……我們摩擦越來越多……我若不暫時離開平城,怕是要被那些鮮卑貴族們當做出頭的鳥兒,抵擋我父皇抑佛的壓力……我再不離開平城,離死就不遠了……」
……
……
許多許多的事實都在告訴她,那位花木蘭記憶力英明卓絕、善於納諫的君主,不過才三十多歲,就已經像是得了更年期綜合症的暴躁婦人一般,開始漸漸的往一個可怕的深淵裡一步步而去。
而這一切不合理的變化,都是從花木蘭解甲歸田的那一年開始的。
到底是寇謙之別有用心的暗示,還是真的和花木蘭有關?
她的到來是不是真的弄亂了大魏的天下,將原本可以國泰民安、四方靖平的局面變得危機四伏,隨時可能陷入各種混亂之中?
愛染的哭聲還在耳邊。
太子拓跋晃的淒涼表情就在她的眼前。
袁家鄔壁的高牆、陳節對盧水胡人的擔憂、枯葉寺裡被保護起來卻還是不得不倉惶逃走的僧人,她遇到的一切,都在告訴賀穆蘭……
她躲不掉的。
她躲得掉鄉人的流言蜚語、躲得掉敵人的明槍暗箭,她甚至躲得掉斑斕大虎的兇猛撲殺……
可她躲不掉自己因抽身事外而產生的不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