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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火伴(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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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若他真死在黑山口,好歹還有個「犧牲將士」的名聲,至少忠烈殉國,能得一個名聲。

可是他要現在這般不名譽的死去,就算他是誰家的少爺,祖地裡也都不會再有他的排位和墳地了。

刑轄官們不是第一次做出這種讓良心不安的事情,但即使如此,每次遇見這樣的事,他們還是會不敢去看被冤屈者的眼睛。

他們只能催眠自己「這人確實先走了」來說服自己的決定是對的,然後其中一個刑轄官指著若干人,對幾個手下說道:

「把他關到刑營的木籠裡。這幾天給他吃好喝好,要是有人探視,不必攔他們。」為首的刑轄官儘自己所能的給他最後的優待,而若干人閉著眼睛,彷彿當自己已經死了。

「等三天後,校場……」

他頓了頓,望著上方說道:

「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

花木蘭得知若干人被抓到了刑營裡去的第一反應,就是想到了自己曾經呆過的那個木籠。

鮮卑人處罰犯了軍法的人,喜歡當眾羞辱。有的在三九天被扒光衣服,赤條條的塞在木籠裡,便溺都在身上;有的被吊在旗杆上,謂之曰「人旗」;還有當著新兵的面被鞭刑,直到滿地翻滾,痛不欲生……

花木蘭十分慶幸自己當年得了王副將說情,即使用箭嚇唬的突貴將軍魂不守舍,蔑視上官到那種地步,也沒有被剝了衣服示眾什麼的,只是蜷縮在木籠裡伸展不開,餓著肚子被風吹日曬了幾天而已。

還有沒事就來陪著她說話的同火們,以及偷偷做了豬油胡餅給她吃的火長阿單志奇。

犯過錯就要接受懲罰,這並不可怕,每個人都有接受懲罰的時候,有誰能不犯錯呢?

可是……

被這樣對待,就有些過分了。

「住手!」花木蘭衝上前去,一腳踹開正在做出侮辱動作的某人,而那個正在對著若干人澆尿的小兵一時無法防備花木蘭的襲擊,直接坐在了地上,露出那噁心人的東西。

花木蘭在軍中已經見過不少次這個,最初的羞恥已經變成了一種麻木的無力,但即使如此,她也很少在光天化日之下見到人有就這麼把它拿出來,作為一種侮辱人的工具。

這讓她出奇的憤怒。

「你搞什麼!有病嗎?」那人撐著地面爬了起來,也不急先收回「工具」,反倒瞪著眼睛看著花木蘭嗤笑了起來:

「喲,逃兵配懦夫,還真是合適的很。怎麼?火長不給你飯吃,你想讓他沒死之前把那些家當給你?」

這人也聽說過若干人曾經拿糧食「引誘」花木蘭跟著他們混的事情,所以一說起話來夾槍帶棒,他身後的眾人都笑了出聲。

「哈哈哈,那不可能,罪人的東西都是要充公的,你是痴心妄想!」

「不會這若干人細皮嫩肉,花木蘭看上他了吧?我們鮮卑人可不好這一……」

嘣!

花木蘭緊閉著嘴巴,以驚人的氣勢揮舞出拳頭!

刑營裡一根木柱應聲而倒,上面掛著的繩索和各種捆綁的繩子一下子掉了下來,有的套住了他們的脖子,有的纏住了他們的手腳。

木柱倒下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刑營外負責守衛的魏軍嚇得聞聲而入,當發現是行鞭刑的木柱倒了下去,各個都瞪大了眼睛。

「什麼情況?」

一個魏軍走上前去踢了踢釘在地上的木柱,木柱紋絲不動。

木籠裡蜷縮成一團的若干人似乎剛剛恢復了聽覺似的,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然後避開了花木蘭的視線。

花木蘭整個人已經氣得發抖,但她還牢記軍中嚴令禁止互相爭鬥的軍規,所以冷冷地說道:

「怕是刑營的柱子都看不慣這些人,突然一下子倒了吧。」

「明明是你打斷的!」

倒在地上的人歇斯底里的叫了起來。

「我還可以打斷別的東西,你信不信?」

花木蘭威脅似的看了一眼那人還沒塞進去的某物。

嘔……真醜!

幸虧她是個女人。

幾個看守刑營的甲兵順著花木蘭的視線看向地上的倒霉蛋們,然後同樣發現了那東西。一個年級較大的甲兵哼了一聲,用腳踢了踢地上被繩子套住,卻幸而又幸沒被柱子砸的頭破血流的那些人。

空氣中瀰漫的騷味,已經那個木籠裡已經徹底喪失了活力的若干家少爺,已經讓他們推斷出了事實。

至少是一部分的。

那甲兵作勢要踩他的kua間,那人馬上把身子縮成一團驚叫了一聲。

對此,那早在刑營裡見慣各種場面的老甲兵呸了一聲。

「差不多就適可而止,別像個女人沒完沒了的。長官讓人可以隨意探訪他,是想讓他最後一程走的體面點,你們這些人這麼缺德,以後在戰場上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他抬眼看了看花木蘭。

「你覺得呢?」

「啊……」花木蘭輕哼了一聲。「我只希望你們以後不要犯錯。否則,一定會有更多這樣的人這麼對待你們。」

「他明明就是個不要臉的逃兵!」

「那你就是個雜碎!」

花木蘭疾言厲色地叫了起來。

「我可以讓你隨時被木柱砸成‘雜碎’,你信不信?」

「年輕人不要那麼大火頭。這樣那個人只會更尷尬的。」老甲兵指了指木籠,「我覺得現在該讓他們走了,你來這裡不是來吵架的吧?你覺得呢?」

花木蘭回身看了看那木籠,若干人已經把臉轉向另一邊了。她想了想,走到木柱旁邊,一吸氣……

把木柱又抱了起來。

脖子或者其他什麼地方被纏繞進去的倒霉蛋們哎喲哎喲的叫喚出聲,他們就像是被套上項圈的驢子或者騾子什麼的東西,不得不因為花木蘭將柱子豎的站立起來的動作而點起了腳尖,努力讓自己不會變成絞刑架下的冤魂。

那些甲兵如同剛才他們笑話若干人那樣嘻嘻哈哈的笑了起來,但是為了防止出事,他們還是好心的走上前去,去替他們去掉身上的繩索。

「嘖嘖,你這繞的不錯?教教我們這種能把自己越捆越緊的本事唄,也許我們就不用天天站門口守衛了。」

「啊,你臉被繩子抽了一下吧?真好看,就跟你下面那啥抽了自己的臉一樣。我想想看,這該叫什麼臉?」

這些甲兵讓花木蘭知道男人要損起來的時候,那真的能讓人有抱頭鼠竄的時候。至少那些剛才還侮辱過若干人的討厭鬼們已經被說的面紅耳赤,再看看輕鬆抱起柱子讓他們脫困的花木蘭,一邊往外走,一邊嘴裡還丟下威脅的話語:

「你給我們等著,不過就是一把力氣……」

嘭!

花木蘭瞪著眼睛將手中的柱子又丟了出去。

這是從中折斷的立柱,她不可能一直抱著,現在正好是放下來的時候。

又一次巨大的聲響讓那些人徹底連威脅的話都不敢說了,像是後面有妖怪在追趕一般的逃出刑營。

「小夥子血氣方剛是好事,不過也不要隨便結仇,尤其是這些小人。」守衛刑營的甲兵出乎意料的都是好人,「我們去門口守著了,好好勸勸那個小夥子……哎,真是作孽,明明能多活下來一個也是好的……」

幾個甲兵嘮嘮叨叨往外走。

「和他們說了這柱子天天捆人遲早要折,你看吧,一碰就斷了。」

「我看不是,我覺得是剛才出去那些人弄斷的。」

「恩,我覺得也差不多,要是有人問起,就這麼說吧……哈哈哈。他肯定會感謝我們給他‘揚名’的。」

花木拉被這些刑營自得其樂的甲兵逗的露出了笑容,但她再扭頭看到木籠裡的若干人,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

這根本已經和死人沒什麼兩樣了。

她面帶沉痛的表情,茫然的走到若干人身邊,幾乎覺得被關在木籠裡的這個人,根本就不是會厚著臉皮說「我看上你了」的那個傢伙。

在他的頭上、身上,散發出各種異味。以前無論什麼時候見他,他的頭髮都是梳的冒油,辮子也整整齊齊的,而現在,這一切都變成像是完全無法接受的怪異造型。

「到底來看你的人都是什麼人?不是你昔日的同袍嗎?」花木蘭像是以前阿單志奇來探望她那樣,隨便在木籠旁找了個地方坐下來。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衣服似乎是溼了。

意識到自己可能坐到了什麼東西,花木蘭的臉色有些難看。

「我的同火都死絕了。」若干人將頭埋在膝蓋中,悶悶地傳出來一句。

花木蘭呼了一口氣。

至少還願意說話,願意說話就好。

「我聽說了你的事。王將軍不願意作證嗎?我以前被關在刑營,就是王將軍求情我才沒有受刑。後來突貴將軍又要走了我,我就這麼出去了……」

花木蘭想起自己以前的魯莽,一點都不後悔。

有時候同袍固然讓人覺得可愛,可也有那種恨不得把他們殺了的人。

「我和你不一樣。我身上揹著五百條人命。」若干人自暴自棄地說道:「我這是‘詐軍’,就算一萬個突貴將軍來求情也救不了我。」

「咦?」花木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誇張點,「我還以為揹著五百條人命的是蠕蠕人,怎麼變成你了?」

「說到詐軍……你確實詐了那些蠕蠕人……」

若干人用溼潤的眼睛抬頭看著花木蘭。花木蘭抑制住難過的心情,咧出了一個笑容:

「你不是已經把那些蠕蠕人詐的人仰馬翻,永遠也沒法子告你了嗎?昨晚死了那麼多蠕蠕人,你已經替他們報了仇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

被關的這一天多,已經讓他沮喪的都快忘了自己做出過這麼件「大事」。

在他的腦海裡,一直盤旋著那些空蕩蕩的帳篷、赤身露體的屍體、火長教訓他的聲音,已經那些將軍們「我沒見過你」的控訴。

他被困在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中無法自拔,一下子想著若是現在就一頭撞死明志,也許還能變成個厲鬼;一下子又想著那些人想逼死自己,可自己就是不死氣死他們……

他那或狂暴、或壓抑的心情把他變得猶如一具行屍走肉,完全忘記了自己到底為什麼要跑回去搬救兵。

他想救他們。

他只是想要救他們……

「我只是想救他們。」

若干人的頭髮垂到了前面,遮住了他的臉孔。但是他的肩膀卻微微顫抖著,這是花木蘭能看的一清二楚的事情。

這是她第三次看到他肩膀的顫抖。

「我並不厲害。我沒有你以一敵十的本事,我的騎射功夫也並不高明。我引以自豪的本事在那種情況下完全沒有發揮的餘地……」

花木蘭用手摸了摸他抵在木籠上的拳頭。

「我也想和他們戰死在一起。戰死有什麼難的!站在那裡不動就行了!可是那樣戰死有價值嗎?萬一我能搬到救兵呢?哪怕有一絲的機會……」

若干人那張佈滿陰影的臉實在是非常低沉。

「沒有人問我這些事情。他們只想我認罪。四個將軍都說沒見過我,王將軍是在營地附近才見到我的,他也無法證明我到底是要逃回營去還是要去搬救兵……」

「我……我本來就觸犯了軍規。」

他怎麼會被那突然而至的憤怒弄昏了頭腦呢?

他本來就是想著,哪怕跪下去求人,哪怕被人誤解,哪怕回來觸犯了軍規,只要能救他們……

只要能救……

若干人的脖子暴出青筋地喊道:

「為什麼就沒人聽我說話啊!」

前方真的有敵人!

五百人真的守不住的!

急行軍去救能救下來的!

可以的!

一切可以不必這樣的!

「很多人,只能聽到自己想聽的東西。」

花木蘭的身上揹負著「懦夫」、「膽小鬼」、「怕死之人」的各種名聲,論起揹負罵名,她比若干人承受的還要更多些。

她從不還嘴,也不為自己辯解,因為這些都是無用的東西。

別人不會因為你的話而理解你,也不會因為你的辯解而理解你的人生。

你最終能做的只是過好你自己的生活,按照你自己理解的方式。

這些話,如今已經陷入了自我否定和自我矛盾的若干人不一定聽得進去。

所以……

「你等我。」

花木蘭拍了拍木籠。

「等我去找聽得見你聲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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