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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火伴(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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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慌亂一下子降臨到這些衛兵的頭上,有些人驚訝的把頭盔都摘了,就為了散散熱,看看是不是發了燒以至於把腦子燒壞了。

花木蘭一下子站直了身子,伸長脖子看看是不是自己等的那些人。

待看到他們那一身牧民的裝扮,以及後面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一大串蠕蠕人俘虜,花木蘭捂住自己的心口,竭力不要讓自己大笑著喊出聲來。

牧民中最德高望重的那位老漢像是趕著牛馬畜生一般趕著這一大串柔然人往前走,身後跟著的是一群好奇著四處張望的年輕人。那些柔然人被扒掉了所有的盔甲裝備,只穿著一件單衣在瑟瑟發抖。

「啊呀啊呀,帶著這麼一大串人,根本就走不快呢。從敕勒川趕到這裡,足足用了一天一夜!」那老漢帶著這麼一堆人走到了黑山大營的門口,悄悄地對留在門口的花木蘭擠了擠眼睛。

花木蘭也回眨了一下,「哇,你們怎麼帶著這麼多人?老遠的,我還以為你們趕著牛羊……」

「這些是要來偷我們牛羊的傢伙!」老漢用手中的馬鞭抽了一下這些俘虜,又牽著馬走到黑山大營前,向那些惶恐的衛兵笑著喊道:

「咱們來獻俘啦!有位將軍教我們如何設下陷阱,這不,中計的蠕蠕人太多,我們的帳篷關押不下,這就給黑山大營送來了!」

「啊?你們抓的?什麼將軍?」

一個負責看守大營正門的門將出來親自接待這些人,當他看到這個老漢是每幾個月就要來送一次物資的赤達老漢時,一下子瞪圓了眼睛:

「老爹!怎麼是你!」

「哎喲,可不就是我嘛,咱們又見面了。能讓我去見見你們將軍嗎?」

花木蘭一顆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望著不按理出牌,帶了一大堆俘虜和族人的老爹,花木蘭忍不住笑出了聲。

有蠕蠕人做為證據,若干人的作用才會大大的顯現出來。

這實在是太好了!

校場中,若干虎頭和魯赤的博弈還在繼續。魯赤如同被懸在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連臺階都找不到一個。

校場裡的將士們等了太久,有些已經開始譁然大叫,告若干人的那幾個舊日同隊則是滿臉恨不得咬死他的表情。

被拉來的獨孤唯也有點不耐煩了,張口準備再逼兩句,讓魯赤放人……

「令到!奉拓跋延將軍之令,傳召右軍若干人!」

一個傳令官腰插小旗衝入校場之中,拔下腰後的旗子迎風一招。

黑底紅邊,中有一個「延」字,正是黑山大營大將軍拓跋延的令旗。

這可不是什麼中軍或右軍的鎮軍將軍,而是能調動三軍的主帥,莫說若干人沒見過他,就連王將軍和若干虎頭這樣的人也沒見過他幾面,而且還是遠遠的看著而已。

這情勢突然急轉直下,魯赤如果之前是難堪和尷尬的話,現在就是不折不扣的惶恐了。

「敢問這位令官,大將軍因何事傳召右軍的若干人?」

那令官搖了搖頭。

「標下只負責傳令,刑轄官請派人帶著若干人,和標下走一趟!」

這一早的熱鬧看的讓人是波折不斷,直呼大開眼界。幾個刑轄官讓人把若干人嘴裡的破布取下,稍微替他整理了下頭髮和衣衫,整理到不至於汙了上官眼睛的地步,這才讓令官帶著他走。

若干虎頭趁刑轄官替他整理的時候湊到弟弟身邊,小聲問他:「你又惹了什麼禍,竟要大將軍親自去提審你?你莫以為我有什麼天大的本事,能從大將軍手裡撈人,你別給若干家惹禍!」

這樣的若干虎頭才是若干人熟悉的樣子。他若真溫情脈脈的過來對他噓寒問暖,若干人怕是先要把自己給噁心死了。

只是他也想不到還有什麼事會傳到大將軍那去的,所以眨巴眨巴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回他哥哥:

「沒有,我乾的最大的事……咦……」

他頓了頓。

「不會是花木蘭吧?」

「什麼花木蘭?」若干虎頭一怔。

他根本就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若干人被傳令官和刑轄官的人帶走了,留下一堆看不成熱鬧的兵卒。幾個刑轄官面子實在下不來,「雞」都跑了,他們只能讓那些「猴子」先離開校場,各自去做各自的操練。

王將軍也沒想到還有這麼一齣,和叔孫站在一邊稍微聊了會,若干虎頭卻是心裡七上八下,恨不得變成隱身人偷偷溜到大將軍的軍帳中看個究竟才好。

一直矢口否認曾經見過若干人的三位將軍面如死灰,因為那天若干人來找他,向他磕頭求援的事情他們的手下有不少人看見了。如今刑轄官向著他們,手下也不會冒然去揭穿這個事實得罪上司,所以他們才敢這樣辯解自己的行為。

可是若是大將軍過問此事,那根本不需要逼問,那些人一定是一五一十的說出實情。

相比之下,老實說出自己因為有職務在身而不能去支援的叔孫公,雖然在道義上有些虧欠,但在軍法和人情上卻是站住了腳的。

現在不知道大將軍傳召若干人去是做什麼。

若干家難道還能搭上宗室不成?如果是那樣的話,鮮卑三十六部豈不是誰都不能惹了?.

被押走的若干人心中已經有九分肯定自己會被大將軍傳召是因為花木蘭。

因為他在幾天前說過「我去找聽得見你聲音的人」這樣的話。他想過他也許回去找王將軍、或者找其他什麼人,他甚至猜測自己的兄長是不是花木蘭找來的,所以才能在那麼關鍵的時候叫停……

花木蘭究竟是什麼人?居然能說動大將軍?

大將軍可是陛下的叔叔,正宗的宗室啊!

難不成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不對啊,陛下今年比他們也大不了幾歲……

那就是老可汗的私生子?

……

若干人想到花木蘭那可怕的力氣,再想一想陛下在軍中「威武異常」的力氣,在兩者之中產生了某種奇妙的聯想,然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他居然不自量力到去招攬花木蘭!

他還要花木蘭做他的人!

啪!

「喂,我說你撿回了一條命也不要打自己的臉啊。」那傳令官好笑地拍了拍若干人的肩膀。

「你立了一個大功,功過相抵,大概是不必死了。」

咦?

什麼?

若干人摸著通紅的臉頰發愣。

***.

三天之後,若干人不但脫了罪,而且還直接離開了右軍,進入了「軍司帳」下,做了一個小小的屬官。

所謂軍司帳,就是管著軍中錢糧輜重、軍事排程的營帳,也被鮮卑人稱之為

「漢帳」,向來是漢人們主導的地方。

漢人中的高門子弟、將門之後和奇人異士都在這個帳中任職,他們絕大部分都有軍師將軍的職位,卻並不是真的帶兵之人。

許多人對若干人離開了可以在沙場上建功的正軍,去了一個漢臣當道、鮮卑人壓得頭都抬不起來,每天聽別人說話就如同聽天書一樣的地方,都表示出了一種幸災樂禍。

對於許多連漢字都認不得的鮮卑士兵來說,就連站在軍司帳門口一會兒,都感覺渾身寒毛就要立起來亂擺,更別說踏進去一步了。

若干人「臨陣脫逃」之罪被消了,但是他教導牧民如何挖陷阱、用弓箭埋伏打擊、如何聚眾抵抗的功勞也被一筆勾銷,除了少數幾個知道此事的心腹和軍師,若干人這件事就當是沒有發生過了。

當然,在送往平城的戰報裡自然不會這麼寫。那些被獻過來的俘虜和之前被抓到的柔然大將將一起押往平城,至於戰報裡教導牧民們這麼做的究竟是哪位將軍,若干人也不想知道。

他撿回了一條命,還可以在漢人將軍的教導下學習兵法和後勤之學,就算是有天大的功勞要送出去,他也心甘情願。

只是有些對不起花木蘭……

其實想要讓一群羊羔有抵抗惡狼的勇氣,像是雄獅一般的花木蘭功不可沒。

只是她不但沒有要這個功勞,甚至還吩咐牧民們都不要提到自己。

若干人不知道花木蘭為什麼這樣做,不過一想到那個「私生子」的聯絡,他也就「體貼」的噤了聲.

花木蘭不知道該怎麼向若干人解釋自己不要這個功勞,哪怕是順勢而為都不行。她是女子之身,這個一直壓抑著她的秘密讓她不敢張揚的度過她的軍中生活,哪怕她有這個能力。

好在若干人也沒有「仗義」的把她供出來,此事隨著此次的軍功被拓跋延的一個心腹將軍領走,將會成為一個永遠的秘密。

若干人會不會後悔花木蘭不知道,但她卻是沒什麼遺憾的。

此事過後,花木蘭聽說若干人要搬離自己那空蕩蕩的營帳,搬去軍司帳下當差,出於相識一場的交情,她便在閒暇之時去送他一程。

若干人雖然脫離了罪責,但是因為牧民送俘之事並沒有傳揚開來,那鼓勵他們反抗的「將軍」是誰也不曾得知,所以若干人並沒有擺脫右軍中的冷眼和誤解,在右軍中過著十分難堪的日子。

等花木蘭走近了他那片孤帳,一片帳篷裡因為沒人居住,門簾位置都已經積上了一層灰塵,她看著其中幾個門簾明顯比附近乾淨不少的帳篷,忍不住心中感慨萬分:

若是她的同火一夕之間全部戰死,偌大的軍帳一下子空成一片孤城,像是遊魂一樣生活在這種地方的自己,怕是也會被仇恨之火燒的不顧一切吧?

好在軍司帳下有不少人,他終於不必再孤單了。

「大哥,你為什麼救我?」

花木蘭一走近若干人的營帳,就聽到了這麼一句質問。

這時候她貿然進去是十分不禮貌的,她有些遲疑的往後退了幾步,不去打擾兄弟兩人的對話。

「我不是救你,我是救若干人。」若干虎頭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無論是誰,只要有了那個身份,我都會去救。若干家雖然敗落了,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可以拉出去砍了立威的。」

「大哥……你真是。」若干人嘀咕一聲。「說點好話會死嗎?」

若干虎頭神色複雜的看著自己這個弟弟,再熱嘲冷諷的話也說不出了。

他們若干家人丁不旺,每一代直系男丁不超過十人。這對於多養男孩的鮮卑家族來說,人數也太少了一點。而且由於大魏立國之初常年征戰,若干家原本就已經衰弱的家世更是雪上加霜,最艱難時,能夠出戰的男丁只有四五人,家中的長子就要負起自己的責任,儘自己所能的照顧若干家的血脈。

他們也許平庸,也許無能,也許卑賤,但是他們只要還留著若干家的血,就能源源不斷的產生新的血液,產生高貴的、傑出的、英勇無畏的若干家血脈。

若干虎頭是這一代的長子,而他的父親只有三個兒子,老二早就在軍中當了宿衛,只有這個幼子,從小按照自己的心意無憂無慮的長大了,卻不知道自己究竟過的有多麼幸福。

自己是「虎頭」,是負責狩獵、保護家族、撕碎敵人的「猛虎」,而他是「人」,擁有無限可能性的「人」。

他也許會長成為「庸人」、「愚人」,也有可能成長為「聰明人」、「聖人」、「好人」。因為他不是長子,也沒有顯赫的母族,他可以嘗試所有他能嘗試的可能性。無論他從小喜歡漢字和漢書也好,還是他想來右軍試試深淺,家中都由著他自己發展。

只要不死,能走出什麼路,隨他自己折騰。

這是他最羨慕、也最厭惡他的地方。

若干人已經得到了他最想要的東西,一個身為若干家之「人」的最大自由。

就算他喜歡漢人的東西,他的阿爺也不會讓他多接觸。他們需要他征戰沙場,用軍功堂堂正正的獲得若干家的榮譽,而不是用那些權謀和策略獲得。

就算他想要選擇其他的地方開始自己的仕途,最終也還只是會去中軍。他需要開拓眼界、結交朋友,為家族和自己的未來鋪路。沒有什麼比同生共死的同袍之情更為堅固,所以他只能來中軍,也只能選擇中軍。

如今他胡亂一通,居然也能化險為夷,得了不知道哪裡的貴人相助,去了軍司帳這種最容易出仕的地方。

他從來都不覺得軍中好,可是他只能是「虎頭」,成不了「人」。

若干人還在和自己的大哥嘮叨花木蘭如何厲害,花木蘭怎麼幫他,花木蘭怎麼被軍中的人排擠,若干虎頭回過神來,嘆息一聲。

「哎……我還是繼續當我的老虎吧。」

「咦?大哥你說什麼?」

「我說……」若干虎頭摸了摸弟弟的頭髮。他身材高大,足足高了他大半個頭去。「去了軍司帳好好幹,我們若干家出的將軍不少,軍師卻從來都沒有過。你要是能當個軍師什麼的,也算給我們家爭光了。」

「大哥你這是鼓勵我嗎?」若干人露出受了驚嚇的表情,「我的天啊!我以為你會說‘啊那種躲在別人背後縮頭縮腦的東西只有你會去學’之類的話。」

「你這好命的傢伙,你這是在和我炫耀嗎?」

「沒有沒有!」

「不和你瞎扯了,我要回中軍去了。你的東西讓人一他們搬吧。」

「大哥,求你個事唄……」

「嗯?」

「給小弟點錢糧吧,在軍中交朋友很費錢……」

哎,真不知道花木蘭到底喜歡什麼。

不行都買了試試吧。

「沒錢。」

若干虎頭把若干人的頭單手推到一邊去。

「你大哥我的朋友交起來更費錢。」

若干人沮喪地垂下腦袋,若干虎頭一見他那慫樣心中就有氣,忍不住罵了起來:

「我說你去哪兒不好來右軍!就那點三腳貓的本事還想在右軍出頭。右軍是什麼地方?那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軍功,穿著破爛盔甲也要想辦法殺敵還要活下來的地方!你若不能靠著自己的本事壓過右軍這些人,就想法子去能發揮自己本事的地方。日後你還要這麼幼稚,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虧!」

「好了好了,大哥你怎麼突然跳起來了……」

「因為你喜歡自作聰明!軍中交朋友是隨便交的嗎?交的不好一條命都沒了!」

「不會,花木蘭是非常好,也非常厲害的人。」若干人嚴肅地打斷了兄長的話。「是那種,可以交託後背和性命的人!」

「……你自己小心就好。人心險惡,哎,不操心這個了,我自己都應付的吃力,有什麼好教訓你的……」

若干虎頭就如同突然暴躁起來的女人一般搖了搖頭,轉身就走。

「我回去了。我欠獨孤唯一個人情,得回去陪他比武。」

花木蘭站在營帳不遠處,等著若干人的哥哥離開。等他開啟簾子走出來的時候,兩人正好打了個照面。

花木蘭本著禮貌的心理對這個長相冷峻的男人抱拳行了個禮,本以為對方最多隻點頭示意一下什麼的,卻出人意料的徑直照著她而來。

「你便是花木蘭?」

若干虎頭上下掃了一眼花木蘭,待花木蘭稱「是」之後,突然出手!

花木蘭只覺得一陣勁風迎面而來,一時條件反射,伸手聳肩,抓住這人的胳膊往上一甩,直接將他摔過肩去。

若干虎頭還沒來的及出第二招,就被一陣大力掀翻,天旋地轉後已經落到了地上,只能看著花木蘭的胸口發愣。

這小子看起來精瘦,想不到胸肌如此發達,這個角度看去,手臂揮動間居然能看到肌肉賁起的樣子……

「敢問將軍這是……」

若干虎頭伸出一隻手撐住地,乾脆的站了起來。

「沒有,我瞧瞧你的本事。你本事比我大多了。」

他認輸的乾脆,讓花木蘭也升起了好感。

「標下不敢當。」

「我那笨蛋弟弟能和你交上朋友,也算是眼光對了一回。他腦子不太清楚臉皮又厚,你多擔待一些。」

若干虎頭頓了頓,「聽說你現在那個火長對你有些不好?要不要我……」

「不必了!」花木蘭被這人的「愛屋及烏」嚇了一跳,連忙擺手:「現在已經好多了,而且幾天後就是大比,我準備離開這個火裡。」

「你有想法,那就很好。」若干虎頭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祝你大比連中冠軍,那種同袍……」

他哼了哼。

「也就給人墊腳的份。」

花木蘭莫名其妙的看著若干人的哥哥匆匆的來,匆匆的走,待他沒了影子,這才進了若干人的帳篷。

「啊,花木蘭你來了。」

若干人喜笑顏開。「拖你的福,我沒事了!」

「我沒做什麼。」

花木蘭微微一笑。

「我聽老爹他們說了,你一夜之間跑了四五個牧區,求他們來給我說情。王將軍說他會去作證,也是因為你求他拖延下時間。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謝你,我這條命以後是你的了,若你要我做什麼,只管吱一聲!」

「言重了。」

「我的命可是很精貴的,以後還要拿來給火長他們報仇……」若干人突然有些悵然起來。「去了軍司帳,以後上戰場就難了吧?還不知道右軍的那些人以後怎麼看我……」

「別人怎麼看,真的那麼重要嗎?」

花木蘭嘆息出聲,大概知道了他的那位兄長為什麼會那麼操心了。

「我教你一個法子,難受的時候,什麼都不要去聽,就算聽到了,也裝作聽不到。」

「什麼?」

「別人聽不見你聲音的時候,不要傷心,不要難過,不要憤怒,甚至連控訴、抗議都不要做,因為這些都無濟於事。你只管埋頭做好你的事情,將老天賜予你的才能發揮到極致……」

花木蘭笑了起來。

「到那一天,他們會洗好耳朵,聽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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