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夫人詫異地抬眼看了她一眼,赫連明珠立刻低下頭去,心中暗暗後悔自己多嘴。
過了一會兒,這位長相秀麗的夫人發自內心的微笑了起來,用匈奴話道了句謝,抱著自己的孩子,在左右宮人的簇擁下回東苑去了。
赫連明珠一直到看不見賀夫人的背影才入了安昌殿,發現拓跋燾已經在看奏章了,他一邊看,一邊隨口吩咐身邊的舍人去召集幾位大臣過來議事,赫連明珠在殿角找個地方站好,呆呆的出神。
沒過一會兒,幾位大臣來了,赫連明珠等所有宮人在趙倪的指揮下退出了大殿,在殿外聽候差遣。
赫連明珠站了一天,尋了個能聽得到叫喚別人又看不到她的地方坐下,尋思著拓跋燾什麼時候才去黑山,她好去找自己的心上人。
「原來你在這裡……」
一個清亮的聲音突然從她頭頂傳來。
赫連明珠抬起頭,見又是皇帝身邊的那個舍人鄭宗找來,眨巴眨巴眼睛,低下了頭去,沒有理他。
這人經常莫名其妙在她面前自言自語,反正她現在是聽不懂鮮卑話的匈奴宦官,只能裝傻到底。
「我今天看到賀夫人了,總感覺不太好。你看到她了沒有?總感覺像是一朵花慢慢凋零的樣子。我們的陛下為什麼不肯哄哄她呢,哪怕哄哄,也不會讓她變得這麼幽怨。」
年輕又清瘦的舍人也跪坐在屋簷下,呆呆的望著赫連明珠的臉出神。
「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像女人?」
赫連明珠捏緊了拳頭,兀自歪著頭看他。
「尤其是側頭看人的樣子,實在太美妙了。即使知道你是個閹人,我的心也經常砰砰跳。」
這下變成鄭宗低下頭去。
「哎呀,難怪說男人被去了勢,長得就越發陰柔像個女人了。你應該去勢的比較早吧,所以連皮膚和聲音都還像小孩一樣。」
‘我忍!’
赫連明珠咬牙,繼續微笑。
「陛下為什麼會帶你這麼一個匈奴宦官回平城呢?是不是也因為你長得漂亮?不對,應該說是我們大魏的水土好,你剛來的時候可是灰不溜秋不起眼的很……」鄭宗悄悄湊過來在她耳邊說:「聽說陛下就是喜歡長得像女人的男人,崔太常還在東宮的時候……」
赫連明珠實在是忍不住了,那位崔太常雖然她沒見過,但從拓跋燾身邊人的口氣來看,這位大臣是魏國的肱骨之臣,而且頗得敬重。
她突然站起身子,捂著自己的肚子痛苦的跑走了。
那鄭宗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赫連明珠就給他留下了一道背影。
他站在那裡,眼睛裡是揮之不去的陰鷙。
「連你也不耐煩我說話麼?連一個聽不懂鮮卑話的宦官……」他自言自語道,「沒關係,你們瞧不起我沒關係,總有一日……總有一日……」
赫連明珠捂著肚子跑了一陣,見鄭宗沒有跟來,這才心有餘悸的送了一口氣。在她面前自言自語的人有很多,但沒有一個人會說到朝廷重臣。也有煩惱不得聖眷的,但大多數人都不帶這種奇怪的語氣。
她並不怕人惡意刁難,也不怕得罪人,卻怕陷入到宮闈或朝堂的各種陰謀中去。只要她行錯一步,只要一受刑,所有人都會知道她欺了君。
像是鄭宗這種外表靦腆文雅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因為誰也不知道這人一肚子爛水,見什麼都是臭的。
他幾乎是天生就對許多事物帶著怨懟之心。
赫連明珠在殿門前站了一會,怕鄭宗回來,便做戲做全套,和門口的宮人宿衛比劃下自己要去如廁,跑回了自己的住處。
她日夜服侍皇帝,住處就在殿後不遠的偏室,隨便方便一下後,又跑了回來。這時候鄭宗也已經出現在殿門前,正在和另一位舍人攀談,見她回來,還對她笑了笑,赫連明珠也做出一個抱歉的手勢,後者點了點頭,表示瞭解。
這日子過得……
真是糟心。
當夜,赫連明珠隨侍皇帝於後宮。
後宮裡如今地位最高的是尉遲昭儀,她的性格潑辣,而且和拓跋燾從小結實,比別人多了一份少時感情。
但這不代表她和拓跋燾的感情就好的蜜裡調油,相反的,這位尉遲昭儀對待拓跋燾的態度和兒時也差不多,這讓偶爾想去她宮裡坐坐,聊聊小時候事情的拓跋燾非常頭疼。
「你前幾天去獨孤芳那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討厭她!我說你寵幸她我無所謂,可是你能不能不要把她和我放在一個宮裡?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就是不移!你是不是看我不順眼?」
尉遲氏是鮮卑八部大人的尉遲家嫡女,和同樣出身的獨孤氏一直不對付,嫁到宮裡來又老是被人比較,兩人之間關係也越來越壞。
「你們都是昭儀,當然住一起。」拓跋燾無奈地吃著桌子上的瓜果,「後宮多少女人五六個人住一個宮殿,你們兩個能住一起,還挑什麼!」
「你就是故意的!」
「不要無理取鬧,我沒空安撫你……每天在朝上吵架已經夠累了……」
赫連明珠站在門口,聽到這位皇帝的話,忍不住心中叫糟。
對於這種從小順遂的女人來說,說這樣的話就和直接火上澆油沒什麼區別了。
果不其然,尉遲昭儀大聲尖叫了起來。
「我當初就不該答應入宮嫁你!我是腦子壞掉了,好好的……」
拓跋燾不耐煩地站起身。
「我是腦子壞掉了,見你進宮還高興……」
他撇了撇嘴。
「你要是不長上面的東西,下面再多個東西,我一定把你升為我的將軍。誰叫你是個女人呢?現在看看,是個女人真麻煩。你要是個男人就好了。」
尉遲昭儀幾乎被氣傻了,整個人一直在抖,臉色也難看的要命。
拓跋燾吃完尉遲家送進來的瓜果,丟下一句「我先回去了」,揹著手施施然地就離開了她的寢殿。
另一邊燈火通明,顯然早等著拓跋燾離開這邊以後去那裡。
拓跋燾走出門口,看著一群等在門口的宮人,頓時覺得後宮沒意思的很,左右看看,心中更是煩躁,揮揮手命人起駕回自己住的*殿。
拓跋燾是從來不用步輦這種東西的,在宮裡去哪兒都靠走,如今天色已暗,一群人打著燈籠在後宮往前面穿過,自然讓無數宮人避讓一旁。
想來明日,尉遲昭儀氣跑皇帝的事情就要傳遍宮中了。
往日里,拓跋燾為了維護尉遲家的面子,就算再生氣也拖到晚上才回去,可今天他實在煩悶,他在外面征戰、攻城陷地有多成功,他在後宮就有多失敗。
朋友不再像是朋友,妻子也沒個正經妻子。唯一有些好感的,因為生出了兒子,遲早要被賜死。
這麼一想,他更加煩躁了。
「這宮中日子怎麼這麼憋悶呢……」拓跋燾閉了閉眼,問身邊的趙倪:「崔太常去黑山多久了?我怎麼覺得去了好久了?」
「陛下,正月過去的,如今已經二月底了,已經有一個多月了。」趙倪垂目回道:「崔太常以往出使,兩三個月也是有的啊。」
「那一定是攻打夏國的時候過的太輕鬆了,一回宮,都讓我有了度日如年之感。」
一旁的宿衛們都露出「我擦陛下那一點也不輕鬆好嗎」的表情。
赫連明珠更是咬了咬唇。
趙倪但笑不語。
「我和庫莫提說過,三月要去黑山……」拓跋燾想了想,扭頭和幾個隨侍的舍人說道:「馬上去請古弼和長孫翰進宮,就說我要和他們商議國事。」
「陛下,現在?」
現在正是要上/床的時候啊!
「對,現在!」
拓跋燾看著重重屋簷低垂的平城宮,嘆出一口氣來。
「我一歇下來就覺得要生鏽了,該動動了。」
「是!」
幾個舍人心中默默同情了兩位可憐的大臣,拔腿就出宮傳令去了。
【趙明,你說我的皇宮,是不是比夏國的皇宮差遠了,就連後宮的女人都裝不下,天天只知道爭吵不休?】拓跋燾突然開口問身邊的赫連明珠。
赫連明珠笑了笑,張口說道:【可是陛下,大夏宮雖然大,可是後宮的女也是隻知道爭吵不休啊。】
拓跋燾一呆。
【啊?也吵?那皇后不是大度的很,所有人都護著嗎?】
【陛下只有一位,后妃卻有無數,自然是要吵的。】赫連明珠淡淡地回答,【莫說是皇宮中,就是普通貴人家裡,妻妾一多,便是人人都有自己的屋子,也要爭吵,鬧出人命的事情都有。】
【因為只有一個嗎?我倒是覺得女人吵的很,有那麼幾個就行了……】拓跋燾摸了摸臉。【長得太英俊有時候也是麻煩。】
赫連明珠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和你說話有些意思,自在的很,不要也和尉遲昭儀一樣,時間久了就變了。】拓跋燾狀似無意地說了句。【庫莫提身邊那個叫花木蘭的親兵也和你一樣,和我說話的時候好像我就是個熟人似的。雖然語氣很恭謹……】
赫連明珠的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還是兄弟好,比女人好多了。好在馬上就要去黑山了,我記得你和花木蘭相處過幾夜?倒時候可以去見見熟人。在魏國這地方,你也見不到幾個熟人了吧?】
【謝陛下恩賜。】
赫連明珠高興地接受他的好意。
「黑山……柔然……高車……」
拓跋燾嗤笑一聲,伸了個懶腰。
「等我一統北方,整個北方的皇宮都是我的行宮,何苦要花錢修自家的宮殿?到時候把她們全丟到行宮裡去,眼不見心不煩。」
眾宮人:……——1570896608239252695+dsguoo+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