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我住手!」
賀穆蘭幾步上前,伸手架住幾根要去敲張大郎的皂棍。
一個皂隸掙扎了幾下,賀穆蘭乾脆把他的皂棍劈手奪過,又一把捏住張大郎的手腕:「冷靜點!不過是一頭牛而已,你真要鬧出人命來嗎?」
「左右不過是爛命一條!」張大郎臉色變了再變,一雙眼睛卻更紅了。「他們要逼死我,總要想想別人願不願意給他們逼!」
「那你家的親人呢?你不過是去賣牛,結果變成殺人犯了?」
賀穆蘭一聲厲喝,手掌再用三分力氣,那張大郎哪裡吃的住?手一鬆,刀就掉到了地上,發出「哐當」一聲。
「還是你這年輕人識時務……」
那皂隸還以為賀穆蘭是他這邊的,正準備大放闕詞,卻見賀穆蘭的目光如電般對他射了過去,冷笑道:「你若不想死,就給我把嘴閉上!」
這些皂隸早已圍住了張大郎,見他手中的刀被這年輕人弄掉了,心中頓時一鬆,又恢復之前狐假虎威之樣,有幾個嘴裡不乾淨的倒汙言穢語了起來。
賀穆蘭的麾下人人敬愛於她,聽到這些混賬話,一個個怒目圓睜,竟抽出隨身的佩刀佩劍來!
只聽得「倉哐」、「倉哐」聲不絕於耳,阿單志奇和其他幾人提著武器將賀穆蘭和張大郎保護在其中,刀鋒寒意森森,顯然是殺過人的,磨得極快無比。
從一開始皂隸要求收牛引得張大郎揮刀亂舞,就已經駭的周圍不少圍觀之人開始逃跑,等賀穆蘭的親隨同火們憤而拔刀,這些牧民和百姓早就牽著自己的牛馬東西開始往城門外跑,不準備再留在這個地方了。
賀穆蘭也沒想到只不過是一頭牛,竟惹出這麼多事,見自己的同伴們赫然一副「將軍你一聲令下兄弟幾個就併肩子上了」的表情,撫了撫額頭,嘆聲道:「能不能冷靜下來好好說話?大家各退一步罷!」
她是去平城接受封賞的路程中,決不能惹出什麼「囂張跋扈毆打城中小吏」的事情。
被捲進這件事已經是無奈,再動刀動槍,回頭要有誰參上一本,就該立標杆的拓跋燾頭疼了。
她話一說完,阿單志奇等人齊齊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們是從新兵營一起混上去的交情,人人都知道賀穆蘭雖不是嫉惡如仇,卻也剛毅正直,遇見這種事情絕不會袖手旁觀。現在這牧民丟了刀,這些皂隸卻虎視眈眈,若他們不狠一點讓他們知道厲害,他們是真敢動皂棍的!
「花將軍,您不必怕他們,等您去了平城,把今日發生的事情和陛下一說,肯定有人來整治他們!」
阿單志奇是這個時代典型的想法,指望著上官的愛民如子,見賀穆蘭不欲將事情鬧大,反倒出聲威嚇這些皂隸。
‘拓跋燾可不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據說這黑山城的吏治已經比別處清明不少,可依然這般糟糕,其他地方還不知道有多黑暗,拓跋燾即使有精力管這個,也不會管這裡。’
賀穆蘭心中苦笑,鮮卑人除了軍隊厲害,其他地方真是糟糕的緊!
難怪漢臣能夠在朝野一家獨大,這破制度和爛毛病,換了其他胡族,根本就不接管不了這亂攤子!
「這位將軍,如何稱呼?」
這個皂隸即使眼力再差,聽到阿單志奇說到「平城云云」的時候也要掂量掂量。他們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出了此地就是臭蟲一般,但凡有些身份的,隨手碾死也沒什麼。
「本將是黑山大營的虎威將軍,正要去平城見駕。這人的牛沒了已經是一件可悲之事,再不依不饒惹出人命來,就算我脾氣好,也不得不插手一二了。」
賀穆蘭的臉色冷若冰霜,她用腳尖一挑,把那腳下的屠刀挑了起來,在手中顛了顛,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你不是說沒人能證明這牛是他的麼?我能證明,這牛是我親眼看到他殺的。」
「你……」
皂隸頭領瞪了眼張大郎,再看看幾個已經明晃晃亮出刀兵的將士,不甘心地哼了一聲,連反派慣有的撐場面之話都不說了,立刻收隊離開了城門。
等到了明日,素來蠻橫的皂隸頭他夾著尾巴跑了的事情,怕是要傳遍黑山城。
一群皂隸走了,阿單志奇等人也收起了武器。
經歷一場大變的張大郎跌坐於地,抱著腦袋蹲在那隻死牛身旁,兩眼無神。
「將軍……我們怎麼辦?」
陳節心中惻然地看了看張大郎,又看了看賀穆蘭。
賀穆蘭看著那頭牛也是發愁。
天色已經漸漸發暗,城門也早已關了起來,如果按照剛才這張大郎所說,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吃飯了,再加上城門關了,今夜註定又是無眠之夜。
牛死之時應該趁血還熱的時候放血、扒皮、取肉,否則會增添很多麻煩。若是張大郎清醒過來之時還有心思分割牛肉、扒掉牛皮,如今天色已暗,又沒有同伴幫助,只能眼睜睜看著這頭牛被糟蹋掉。
陳節心軟,從懷裡掏出一塊散碎的銀子,遞給張大郎。
「這牛你要賣就賣,不賣就想辦法處置了吧。這銀子你拿去換些吃喝,回家去吧。這世道……哎,就是這樣的,可怎麼也要過下去才行。」
姓張的漢子抬頭看了陳節一眼,搖了搖頭。
「我不是乞丐,你這錢我不能拿。」
「你這人怎麼性子這麼執拗!我會給乞丐銀子嘛!」
陳節好意被拂,頓時瞪圓了眼睛。
「你就當我們買了這頭牛!」
「你這銀子,買我這頭牛還不夠!」
他扭過頭。
「你們別管我了,惹上我這事已經夠倒霉的了。你們……你們都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賀穆蘭聽他這語氣,倒是想要做什麼蠢事一般,一把將他提起。
「你現在還不能灰心喪氣,你家裡還有弟弟和妹妹,你若今天回不去,明天一定也會是要回去的,否則他們怎麼辦?拿著陳節給的銀子,你就當是我們借你的,日後你有錢了,再還我們就是。」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這錢,我是無論如何也還不起的。」他木著臉,呆呆地說道:「我明日就把自己賣了,得些錢,讓我弟弟妹妹過冬……」
「說什麼傻話,這牛拿回家醃了,過冬也足夠了。」賀穆蘭從懷裡也掏出一些散碎銀子。
「這個也給你吧,這算是我那親兵抽你一鞭子的藥費。」
有了這些銀錢,張大郎在城中熬上一夜,明日想法子把死牛和銀錢捎回家,今年再難熬也能度過了。
賀穆蘭知道這法子是治標不治本,可如今這時候,她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賀穆蘭不說他還不覺得,她一說,張大郎就覺得後背火辣辣的疼了起來。
這人原本就是個古怪脾氣,性格又容易鑽牛角尖,否則也不會好端端殺牛,他之前覺得拿錢是無功之祿,可一提到「藥費」云云,又不覺得這錢燒手了。
但是他也知道這些錢付個藥費肯定是太多了,雖然在左右為難之後接下了賀穆蘭的錢,可還是跪了下來,結結實實地給賀穆蘭磕了好幾個響頭。
賀穆蘭後退幾步,避讓了他的禮,便示意同伴上馬離開,留那張大郎一個人平復下心中錯綜複雜的感情。
他們駕馬走了幾步,賀穆蘭突然想起什麼,又勒住韁繩,轉身對他喊道:「我們今晚宿在蒿里第三家的客店之中,你若遇到什麼麻煩,可以來找我們,或是派個人送個信。」
她擔心那些皂隸會繼續找張大郎的麻煩,到時候張大郎身上揣著銀錢卻被誣告「偷盜」,那就壞了。
這些皂隸真的是做的出來的!
賀穆蘭喊完之後,張大郎久久沒動一下,他們都不知道他到底聽到了沒有。
只是又過了一會兒,那張大郎突然深深地彎下了腰去,將身子折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一直彎到他們駕馬行了老遠,依舊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花將軍,你學問好,你說我們這麼辛苦打贏了蠕蠕,反倒落到百姓們都恨我們的地步,這是什麼道理?」
蠻古只覺得心中堵得慌,不吐不快。
他是親兵,戰利品都是賀穆蘭給的賞賜,他的戰利品也都屬於賀穆蘭,自然沒有這些顧忌。
但如今賀穆蘭去接受封賞,國內牛羊過盛,大可汗一定也會賜給他的主將無數牛羊馬匹。
到時候,他們還是要想法子把牛羊賣掉,否則他們打仗還要養著一群牛羊,那算個什麼道理?
可是一想到如果他們賣了一隻牛,一隻羊,就有一個牧人賣不掉自己的牛,自己的羊,逼到張大郎那般地步,那他們賣的又有什麼滋味?
這憋屈的勁兒,實在是無法對外人言語。
賀穆蘭提著韁繩的手微微一僵,越影察覺到主人的不對,腳步也有些亂,賀穆蘭俯身安慰地拍了拍越影的脖子,嘆息道:「這大約是……陣痛吧。」
「啥?」
蠻古聽不懂這麼文藝的話。
「大魏要走向鼎盛,必定要經歷無數變革。我們的國力在快速上升,百姓的生活為之發生種種變化,這些變化有好的,也有壞的,就猶如婦人生產之前的陣痛,一旦等到瓜熟蒂落,這陣痛也就自然消失。只是還在陣痛之時,實在也……」
太觸目驚心了一點。
「花將軍這話說的,倒像是生過孩子的女人似的。」蠻古咧了咧嘴。「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生下來呢?老子只會當兵,實在是不懂這些事情!」
「我也不知。但我情願如今這般牛羊大賤到賣不出去,也不願大魏無糧可食,商人囤積居奇,物價高漲到買不起糧食的地步。」
從大勢上來說,賀穆蘭還是贊同拓跋燾不停平定外敵的路子的。
「至於如何治理國家……」
賀穆蘭想起了崔浩,想起了古弼,想起了以後當上太守的若干人……
「這學問實在太深奧,你問我,我倒還要請教別人呢。」——157089660823925269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