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過是會打仗,愛管閒事,是非觀念比旁人強那麼一點罷了,竟能讓這麼多人為她打算,甚至為了她願意一直不娶給她做掩護。
若干人的想法她隱隱約約也知道一些,從這小子知道她是女人起,對待她不但比以前更加親暱,更是有一些並不明顯的曖昧。
他賴在她的府裡,為她打點將軍府,擔心狄葉飛和她獨處,特地跑來拉著狄葉飛一起住,都是他內心裡那些小盤算在作怪。
若干人接觸女人少,又是男孩向男人轉變的過程中,陡然遇見自己這麼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心中產生戀慕是正常的。但又因為她太不像個女人,以至於讓他無法像是面對和追求正常女人一般對待自己,甚至因為打不過她還有些自慚形穢,只敢以撒嬌耍潑的方式表示親暱。
這種情感等他真正遇見了能讓他荷爾蒙萌動的女人應該就會變淡,所以賀穆蘭從不擔心會出什麼問題,也能隨便岔開話題用些玩笑話搪塞過去。
可若說若干人對她的情感來自於性別揭露後的無所適從,那其他人對她的厚愛便真是讓她受寵若驚。
蓋吳說起來比如今的花木蘭也小不了幾歲,可他居然能說出「我為您養老送終」這樣的話,是已經打定主意把自己當做她的兒子一般供奉她了。
陳節為她的名聲著想,處處想著如何不墮她的威風;拓跋燾為了她,甚至出人意料的弄出個「女官」,試圖給她日後擋槍;最敏感的狄葉飛知道他可能是「斷袖」卻沒有疏遠……
這一世,她實在是比花木蘭幸運的多,因為比起獨自承受秘密的花木蘭,她已經有了這麼多可以分擔、可以託付之人。
「火長,火長?」
若干人和陳節擔心不對,跟著追了出來,待見到賀穆蘭獨自站在庭院裡吹風,忍不住好奇地看了看四周。
「追到沒有?」
「沒事,是蓋吳,他聽到也沒什麼。」
賀穆蘭笑著瞪若干人:「你以後說話能不能不要那麼口無遮攔?把蓋吳嚇壞了,差點沒喊‘好漢饒命’!」
若干人調皮地伸了伸舌頭:「我已經說得很含蓄了,要是全說了,蓋吳更要嚇死。」
當成父親一般尊敬的男師傅突然變成了女師傅,不嚇死才怪。
賀穆蘭嘆了口氣,默默搖了搖頭。
受衝擊是一定的,當年花木蘭養了阿單卓十年,等她身份一揭露,他也掙扎了那麼多年,直到花木蘭毫無音訊才鼓起勇氣上門尋找。
「火長反正也不想娶媳婦,這些名聲也沒什麼。現在問題是這麼多拜帖和禮物怎麼辦。回禮之後若別人又要來拜訪,總不能一直這麼拖著吧?」若干人想到賀穆蘭和自己明日要去處理公事就頭疼。
這家裡人人都有正事,就連那羅渾,賀穆蘭不在的時候也是要去軍營的,到時候花父花母可怎麼辦?
「我阿爺阿母今日累病了,閉門謝客。」
賀穆蘭想了想,一咬牙。
「我要侍候父母湯藥,除了朝中,哪裡也不去了!」
***
崔府。
狄葉飛一齣宮就被崔浩喚到府中來,心中可謂是七上八下,其心情之複雜,不在被逼婚的賀穆蘭之下。
他原以為自己會被敲打一番,又或者崔浩會軟言勸說,卻沒想到崔浩只是讓他先在一旁休息用茶,直到他手中的公函批閱完畢,這才擱下筆和他說話。
一開口,問的也不是陳郡之事,而是說道:「我看你現在的表情,似是已經有了主意,知道該如何做了?」
狄葉飛被問的一怔。「先生說的是?」
「素和君一定是把‘三長制’的事告訴你了,而你也有了想法,是不是?」崔浩見狄葉飛臉色煞白,笑著搖搖頭:「你別這麼緊張,我又不是心胸狹隘的小人,弟子和先生之間有分歧是很正常的事,便是我當年和我的父親,也有很大的分歧。」
「咦?」
「陛下想要變法,是因為他認為近幾年之內無仗可打,如今正是處理內務的時候。」他為狄葉飛斟了一碗茶。
「既然臥榻之側依然有他國環伺,戰爭再起便在扎眼之間。北燕天王馮弘立了寵妃之子為太子,廢長立幼已成禍患,如今馮弘的三個兒子已經逃出了北燕,朝我國而來,馮弘派了大軍追出國境,若不出我意料之外,今年之內,我國必要去討伐北燕……」
崔浩是注重「大局」之人,雖因為出身原因無法像是寒門出身計程車子一般一心為國,但就眼光、經驗和情報上來說,都高出其他人一大截。
崔浩看著一言不發的狄葉飛:「你去了袁家,自然知道他們的蔭戶對朝廷是什麼態度,你認為若朝中派了官員去重新制定戶籍,他們會乖乖依從嗎?少則數月,多則半年,恐怕都無法順利變法。」
狄葉飛想起袁家鄔壁那些蔭戶,一各個因為宗主失勢而恨不得將他們生啖其肉的樣子,顯然對胡人是仇恨萬分。
五胡亂華之時,這些百姓受到的創傷最為厲害,到如今也無法坦然從鄔壁中走出來。
「但凡變法,最好選在冬日農閒之時,如今正要春耕,若陛下貿然施行新政,只會影響到陳郡的春耕。百姓一旦沒有事做便會生變,到了秋季沒有收成就會釀成大禍……」
「先生,這些話你應當和陛下去說,和我說有什麼用呢?」狄葉飛坐立不安,「我人微言輕……」
「你以為我沒說嗎?」崔浩好笑地看著這個尚且青澀的弟子,「我是仕宦之首,一旦我出言反對,所有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我代表著鄔壁主和門閥的利益,必會百般阻撓變法。但以如今的大局,變化確實不可以操之過急。」
「北方還沒有一統,夏國剛剛開始‘分田’,已經引起不少當地豪族的不滿。如今正是農時,南方不能生變,而北燕坐擁鹽田,一旦有機會肯定是要征討的。北涼的沮渠蒙遜又病重多時,若是今年病死,幾個兒子肯定要因為爭位而其內亂,又是我國出兵的大好時機……」
崔浩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我從不相信什麼‘和親’,我對陛下也一向是這個態度。一旦有機會滅了北燕和北涼,莫說給了女人和牛羊,便是割了大片國土也不要,只有成為我國的國境才最安心。」
「所以在這個時候,各地豪族和鄔壁主的支援尤為重要,若是前線正在打仗,家中卻有人在扯後腿,豈不是因小失大?別的不說,若正好遇上今年收成不好,前線要打仗的時候,還是要向各地的宗主徵糧才能度過難關。」
狄葉飛被崔浩說的張目結舌,一時沒太明白。
大可汗不過想將陳郡袁家的蔭戶編為「三長制」,為何又能扯上北涼和北燕,繼而再牽扯到徵糧和征戰。
但狄葉飛史書讀的少,不代表見識就少。他突然想起了大魏徵伐柔然時,高車舉族歸附,閭毗和高車突然從柔然背後捅了刀子的事情。
一旦真在征伐之時,家中出了內亂,確實是可怕至極。
「先生,那是大可汗啊。我等軍戶,陛下一聲令下,必定萬死不辭。哪怕真的有您的猜測出現,大不了捐軀獻國,也算是死得其所。」狄葉飛不知道崔浩和他說這麼多是為了什麼,只能擺明自己的態度。
「更何況,這些只是先生的猜測,若陛下不想征戰北燕,亦或者陛下不想征伐北涼,那今年便可平穩地變法,陳郡比起整個南方並沒有多大,袁家就更小了,袁家一地耽誤了今年的秋收,與整個南方的收成比起來,應該也不算什麼……」
「哈哈哈,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崔浩露出欣慰地表情連連點頭:「你能自己想到這麼多,已經超出許多庸人了!我這弟子收的倒不虧。」
狄葉飛被崔浩笑的滿臉通紅,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國之大事,猶如激水,至於漂石,勢也。陛下還是太年輕,也太心急。他驟然得了花木蘭這樣的猛將,便覺得天下已是他的囊中之物,越發的膨脹。各地鄔壁之主經營數代,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推動,而鮮卑大族和軍中全靠打仗吃飯,說句不客氣的話,就連我們得到的賞賜也全是靠打仗得來,你說陛下不想打仗,卻會有無數的‘勢’推動著事情發生。」
崔浩憂心忡忡地說道:「我最大的倚仗便是我的出身,但我最大的障礙也是我的出身。世家與皇權、地方勢力往往是取平衡之道,數百年來已成慣例。我便是一心為國著想,看在有心之人的眼裡,也是我為著一己之私。」
「古侍中推動變法,是因為他掌管著戶部,國庫裡實在空虛,可我卻擔心的是大魏長久的發展,變法一有不慎,便如曇花一現,更有甚者,延禍成災。」
崔浩見狄葉飛努力的神色,知道他已經聽進了心裡。
「我和你並無不同,只不過你忠於的是陛下,而我忠於陛下之外,更忠於
‘大局’。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縱使我為宗族打算,也絕不會讓大魏分崩離析。」
他朗聲長嘆。
「苻堅當年何等威風,不過落得那樣的下場,我大魏甚至還不如當年前秦之時啊!」
狄葉飛望著崔浩,深深地叩了下去。
他叩得的是自己的無知,也叩的是崔浩對他的提點之恩。今日這一番話,已經勝過他讀十年之書。
莫說是他,便是自己的火長花木蘭,也不見得能夠像這樣和這位當世最出名的「國士」促膝長談。
先不談他說這麼多是為了什麼,朝聞道,夕死可矣。
「先生的話,我明白了。但我依然不認為我能做些什麼。」狄葉飛中肯地說道:「先生都無法動搖的事情,叫弟子又如何能夠動搖陛下呢?」
「我只是想暫緩一段時日,並不是不同意變法。」崔浩笑著點頭,「更何況,我和你說這些,也不是希望著你能扭轉局面……」
他坦然一笑。
「我是借你的口,說給另一位能夠動搖陛下的人在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