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事情,速速道來。」
賀穆蘭沒想到見到崔浩這麼容易,當下也不多贅言,立刻將自己從虎賁軍回來後的事情一一道來,重點表述在劉家女乘坐著馬車混在平民百姓的人群中出城的事情。
各家馬車都有品級和標記,北魏的官吏是隻有女人和老人乘車,只要是男人,但凡能騎馬的都是騎馬,文人武將都是一樣,所以當時出了事爬出來個女人賀穆蘭一點都不驚訝。
可是滿地的金子、沉重的箱子,還有那輛重的不合情理的馬車,則是讓賀穆蘭滿心困惑。
劉潔和崔浩都是拓跋燾欽點的輔助太子監國之人,崔浩是一文臣尚且沒有離開,劉家女卻已經開始帶著珍貴的金銀財寶跑了。
怎能不讓人生疑?
「劉潔是尚書令,官品雖高,權利卻不大,只能管到一些瑣事……」崔浩想了想,開始從尚書令做什麼和賀穆蘭說起:「我國是鮮卑立國,以鮮卑舊制為主,尚書、門下、中書三省虛有其名而無其實,而且幾位大可汗都忙於軍事,國事大多由侍中領眾官參詳,這三省之人其實都是拓跋族人和國戚擔任,不過是虛職。但劉潔這尚書令卻有些特殊……」
崔浩臉色沉重地說:「他負責排程宮城的防衛。」
賀穆蘭陡然一驚。
「什麼?」
「陛下登基之後,欲加強三省,將尚書省權利加重,尚書省有十三位尚書郎,分管不同的曹部,都受尚書令管轄,其中就包括駕部、庫部、士部、儀部和金部。金部是內城兵馬的倉庫,駕部掌管內城和宮城裡的馬,士部是宮城的衛士,而儀部則根據節氣、宮中的情況安排宮城開門和關門的時間、防衛和排程,是最重要的幾個部門,非可信任之人不能擔任。」
「劉潔能文能武,家中三代為官,曾經追隨先帝和陛下東征西討,陛下很是看重他的能力,他拔城破國,聚斂財物,曾引起不少民怨,然而才幹實在他人難比,最終也都不了了之。劉家財盈鉅萬,就算那輛車全是金子做的,再裝滿了金子,也不見得就能抵得上多少……」
崔浩不覺得劉家女帶了那麼多錢出去已經是傾全家之財了。
「我白天的時候,聽說宮中小皇子被送到南山去了……」賀穆蘭突然想起這件事,頓時心驚。
「那個?」崔浩茫然地開口:「小皇子?什麼小皇子?去的是端平公主啊?」
「端平公主?」
賀穆蘭也是莫名。
「外面都在傳是太子從西門而出,去了南山避難,門官則解釋走的是小皇子,所以京中大亂,西門和南門差點造成踩踏而死的禍事!」
「端平公主入宮詢問潁川王的行蹤,太子殿下和竇太后無法回答,她家男丁已絕,家中私兵又少,心中實在擔憂,便哭求太后能允她去南山別宮暫避。」崔浩說清楚原委。
「南山的別宮乃是皇家行院,原不該端平公主住進去的,只是王斤死後,陛下和太后覺得虧欠端平公主,庫莫提一失蹤,她六神無主,又怕她惹出什麼禍事,便答應了她的請求。反正南山也是空著,太后就用了宮中的車駕,送她去了南山。」
南山下是獵場,有羽獵郎把守,沒有宮中車馬加手令作為憑證,任何人不可放心。別宮建在半山上,山道易守難攻,最是安全。
「但我在外面聽到的,全是說宮裡把太子送走了。」賀穆蘭也覺得越來越不安。「崔使君,是不是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有人在惡意散播謠言?難道是蠕蠕?不會,閭毗已經監控了在平城的柔然將領,他們這時候更不敢異動……」
崔浩捋了捋鬍鬚,突然站了起來。
「此事大為不妙,劉潔之職事關內朝,如今宮城空虛,外面又人心惶惶,城中百姓今日沒有走掉,必定是聚集在四門附近,等著明日一早開城離開。我有些擔心內城要出事。」
他看向賀穆蘭。
「城門已經關了,花將軍可有法子讓虎賁軍入城?」
賀穆蘭吃了一驚。
「是要發生什麼?竟然需要虎賁軍入城的地步?」
「我怕……」
崔浩深吸了一口氣。
「有人要造反!」
想到這裡,崔浩一刻都坐不住了。
「我要去和其他幾位使君商量此事,宮城現在已經落鎖,我想入城也不能進,花將軍最好點好人馬,防止這幾日真的出事。陛下失蹤,讓許多人人心浮動,太子年幼,太后年老,都不堪一擊。」
他邊說邊抬腳往外走,連一身在家的便衣見不得外人都不管了,到了廊下就叫人備馬出去。
魏國是實行宵禁的,即使官員晚上出門也有危險,賀穆蘭晚上到崔家,都是偷偷摸摸走的小路。
好在崔家所在的坊門離她家的昌平坊很近,否則被抓住就丟臉了。
這樣漆黑的夜晚,是真的伸手不見五指,崔浩有城中夜間行走的腰牌,那是拓跋燾經常深夜召他入宮而特地賜的,這時候的崔浩卻派人去把腰牌拿來,給了賀穆蘭。
「你拿著這個,也許有用!」
崔浩遞給她。
「那崔太常你用什麼?」
賀穆蘭也不推辭,接過系在腰上。
「我不用這腰牌好幾年了,現在城中巡邏的金吾衛都認識我,我的臉就是最好的腰牌。」
崔浩對著賀穆蘭彎了彎身子。
「我等是文臣,如果真起了什麼亂事,請將軍務必以太子殿下的安危為先!」
賀穆蘭怔了怔。
崔浩知道她的性子有些固執,有時候見不得人在她面前受罪。可真要出了動亂,他卻希望自己不要管別人了,只管好太子就行。
那話中的意思,小皇子和太后都不重要。
崔浩是個冷靜而有力的政客,但正是這樣,大部分時候顯得不近人情,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厭惡。
可賀穆蘭心中卻明白,只有這樣的政客,才能讓大魏走的更遠。
她沒有保證什麼,只是握緊了腰牌,扶起了崔浩。
「崔使君放心,既然有了預警,我知道該怎麼做。」
崔浩沒有聽到想要的答案,心中忍不住微微可惜,直起身子對她點了點頭:「如此,我去了,將軍自行方便!」
說罷就走,竟把這個客人撂在了廳裡!
賀穆蘭見崔浩慌慌張張衣服都不換的去前院牽馬,也趕緊跟著離開,一齣前院,立刻有門子牽來她的越影,賀穆蘭越想越是擔憂,駕著馬一路疾奔回昌平坊的將軍府!
一路上,賀穆蘭只遇見了兩批巡邏之人,內城是宮城防禦的前線,一向守備森嚴,這樣稀疏的守衛之人更是讓賀穆蘭心中大驚,好在那些巡邏之人也不是敷衍,立刻叫停了賀穆蘭,等看到賀穆蘭腰上「出城不用」的牌子,這才放行。
賀穆蘭一路奔到家裡,早有等的著急的陳節和蓋吳迎出府來。
「將軍怎麼現在才回來!」
「師父被什麼耽擱了?」
蠻古已經被賀穆蘭打發回鄉養傷順便娶媳婦,袁放和那羅渾被她留在了虎賁軍營,自家能用的親兵不過一百多人,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但她的腰牌出不了城,她也進不了宮,想要將虎賁軍帶進來,比登天還難。
對了,南門那裡還有她借城門官維持秩序的五百虎賁軍,現在應該是宿在城門附近了!
賀穆蘭想到這裡,直接拽下腰上的腰牌,遞給陳節。
「你佩著這個去南門找門將,讓虎賁軍到內城來,如果路上有人盤問,就說城門提早關閉被關在城中了,現在回我的府上暫過一晚。」
「這個?將軍,發生什麼事了?」
陳節有些不安的接過腰牌。
「事情緊急,不要多問,速速去,順便把我磐石的劍鞘帶回來。」
賀穆蘭臉色嚴肅。
陳節在賀穆蘭身邊呆了也不知有多久,當下也不多話,回前院馬廄牽過自己的馬,打馬就走。
府裡的花父花母接到了女兒回來的訊息,連忙出門來迎,看到她沒事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賀穆蘭疲累了一天,只想著找個床躺下歇息,連晚飯都不想吃,晚上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趁早能休息一時半刻都是好的,所以對花母說了自己想先去睡一會兒的決定。
誰料花母有些不安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扭捏著說:「那個……你堂姐有事找你……」
為了避人耳目,賀夫人對外都被稱為花家大姐。
賀穆蘭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把馬交給自己的弟子蓋吳,往賀夫人的居處而去。
進了院子,早有守著的僕從通傳,賀夫人還沒有出月子,屋子裡也不能見風,還有一些異味,因為自己畢竟是男人打扮,賀穆蘭只站在門邊向裡面詢問:
「夫人找我?」
「花將軍,我聽令堂說,太子殿下去南山了?」
賀穆蘭這才知道花母為什麼有些不安。
恐怕是她在哪裡聽到了宮裡有人送走了太子殿下,心中有些恐懼,卻不敢告訴別人,所以找了心中信服的賀夫人排解。
這種事情花父當然是不知道怎麼安慰的,但賀夫人也不可能安慰,因為太子殿下正是她的兒子。
也不知道是誰這麼厲害,不過一日的功夫,從內城的官家,到外城的百姓,竟是人人都知道宮中有馬車朝著南山別宮去了。
怕是賀夫人聽到花母擔憂的疑問比花母情緒波動還大,嚇到袁氏了,所以袁氏說「堂姐找你」的時候表情才那麼奇怪。
賀穆蘭又困又累,此時卻還要強打起精神回答賀夫人:「夫人,去的不是太子殿下,是到宮中請求去南山暫避的端平公主。」
「端平公主很少入宮,她與陛下並不親近,甚至因為王斤之事惹得陛下發怒,如今怎麼會……」
賀夫人的疑問從房內傳來,雖然仍有不安,但聽得出比剛才要好多了。
「我也不知。應該是在宮中鬧過了,因為潁川王也跟著陛下失蹤了。」
京中知道拓跋燾沒出事的人不多,以賀穆蘭的推測,怕是太后和太子殿下都不知道陛下半個月前還在京中偷偷出現過。
這位陛下經常微服亂跑,肯定有自己在平城進出的渠道。
賀夫人和她知道拓跋燾沒事,但庫莫提到底有沒有事,就不知道了。
「是這樣啊……」
賀夫人嘆了口氣。
「太子殿下沒事就好。我就說,如果他真的逃了,那真是侮辱祖宗……」
門外的賀穆蘭抿了抿唇。
在這一點上,拓跋燾的妻子們都是深明大義之人。
「花將軍,陛下十分信任您,如果您有什麼想做的,不妨去做,陛下不會怪您。」
賀夫人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就不再多言了。
‘老婆孩子都交給我了啊,陛下……’
賀穆蘭嘆了一口氣。
‘還真是不客氣。’
賀穆蘭帶著賀夫人的話,跌跌撞撞地回了主院,吩咐蓋吳不能離開她的屋子半步,城內外一有異動就讓他立刻叫醒她,虎賁軍到了也搖醒她,於是抓緊時間爬上床去,和衣而睡,儘量養精蓄銳。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聽到耳邊有人輕喚,這時她已經有些睡得懵了,好像只是一會兒,又好像已經睡了好一陣子,渾身說不出的疲憊,但精神已經好了許多,立刻睜開眼坐起身來。
「師父,虎賁軍到了。」
蓋吳神色有些慌張。
「還有……我好像聽到北面有些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