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其他事情分著神,醫生便感覺在狹窄的密道里爬行不是那麼難過了。這條密道是當年工匠們偷挖出來的,倉促之間自然粗糙,只能容一人通過,向下斜伸非常陡峭。醫生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跟著老闆向下爬了不久,已是非常難熬,幸好吸了幾口氧氣振奮精神,不一會兒便聽到前方機關聲響起。
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醫生又爬了幾步,發現老闆向下跳了下去,原來前面便是一個深坑,當即也隨著他跳下。
「剛剛的密道是工匠保命挖出來作逃命之用的,自然沒有機關,但接下來的路就是通往地宮的道路,你要跟好我的腳步。」老闆清幽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遠遠地居然還有餘音迴盪,可見他們已經到達了地宮的入口處。
因為此處要比剛剛的密道寬敞了一些,醫生這才有機會從包裡拿出手電筒,開啟了開關。
手電簡的一束強光照在深邃悠長的墓道中,讓人有一種穿越時光隧道的感覺。
老闆似笑非笑地說了句:「可算是帶了件管用的東西。」
醫生得到誇獎,自然得意非常,此時眼前有了亮光,可以視物,他才有了一絲真實感。原來自己真的是在秦始皇陵墓之中。興奮激動的心情油然而生,醫生小心翼翼地跟著老闆的步伐一步一步踩著青磚前進。
墓道雖然是兩千多年前所建造的,但平整光滑,一點磨損都沒有,可見是當年的工匠下了極大功夫建造而成。再加上兩千多年都不見天日,無人踩踏,所以還保持著當年封起來的樣子。若不是墓道中渾濁的空氣,醫生幾乎會以為這裡是新建成的某影視城。
墓道傾斜向下,角度卻沒有剛剛他們爬過的密道陡峭,醫生全神貫注地跟著老闆的腳步前進,初時還覺得驚險刺激,但久而久之也會覺得無趣至極。生怕自己會因為睏倦而行將踏錯,便挑起了話頭,詢問有關地宮的事情。
老闆告訴他,秦始皇的地宮龐大,除了一條主墓道是安葬始皇帝時開啟的外,還有好幾處類似這樣的副墓道。由於秦始皇奉行「事死如事生」的禮制,所以秦陵地宮修建得和他的宮城差不多巨大,擁有地下城牆和十道地下宮門。地宮之內所有的建築都依照著生前宮城內的佈局來建造,除了地宮中心存放他棺槨的地方外,還有許多配殿,用來安置過世的妃嬪和其他陪葬者。由於那些有資格陪葬的人死期不定,所以主墓道和主殿在秦始皇賓天下葬後關閉,其他墓道還未封閉,這也給了胡亥覬覦始皇陵的機會。
地宮龐大無比,這一點醫生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在地宮外圍現今已經發掘出了許多陪葬坑,除聞名退邇的兵馬俑坑、銅車馬坑之外,還發現了大型石質鎧甲坑、百戲俑坑、文官俑坑、珍禽異獸坑、馬廄坑以及陪葬墓等六百餘處,僅是外圍的陪葬就如此之多,那麼地宮裡肯定越發的恐怖。但走了一個多小時,醫生髮覺墓道還是如剛到達的時那般沒有絲毫變化,不禁開始煩躁起來。若非確定老闆帶著他往一個方向走,幾乎都要以為是原地轉圈了。
老闆察覺到了他的不耐煩,停下了腳步,淡淡道:「我帶你走的是通往地宮中心的捷徑,我們走過的路上有許多隱蔽的通道通往各個墓室,不過都大同小異,沒有什麼好看的。」他邊說邊朝墓道的牆壁某處拍了一下,一陣轟然作響聲中,牆壁朝內塌陷下去,在塵土飛揚後,露出一塊黑黝黝的墓室。
醫生趕緊用手電簡往裡探照,發現只有一具石質的棺槨和地上擺的一些陪葬品。醫生本就對古董沒啥興趣,而那些器物至少都經歷過了兩幹多年的歲月,即便是知道它們各個價值不菲,在醫生眼裡看起來也好似垃圾一般。這就是興趣的不同,若是換了館長在這裡,早就嗷嗷叫地撲了過去,而醫生卻寧肯研究研究老闆的細胞基因。
老闆把拍開的墓室恢復原樣,醫生也調整好了心情。他並不是來參觀遊覽的,而是為了陪老闆走這一趟。其實醫生堅持要來地宮,除了想見識見識這氣勢雄偉的秦陵地宮外,更多的原因是怕老闆根本沒有想活下去的慾望,陪扶蘇在地下長眠了。
至少他跟來,老闆還需要完好無損地把他帶回去。
再次前進之後,又走了許久,醫生髮現墓道開始慢慢地變得寬闊起來,腳下踩著的青磚也變得開始有雕刻的花紋,牆壁之上也有了壁畫鑲嵌。墓道的盡頭有一道厚重的石質墓門,那沉重的墓門關閉了兩千多年,自然無法再重新開啟。老闆帶著醫生從旁邊的墓室繞了個圈子走了過去,當重新回到中軸線上的墓道時,醫生髮現腳下的青磚有著雕花、鑲著金玉,和之前迷霧中所見的秦皇宮內的青磚毫無二致,便知道他們已經來到了地宮最中心的宮城裡。
正想順著老闆的腳印向前邁一步,醫生卻被對面一閃而過的亮光嚇了一跳,像是被人暗中瞪視了一般。
醫生趕緊用手電簡照過去,才發現對面站著一個高大的兵馬俑。
這個兵馬俑和醫生在電視上見過無數次的兵馬俑不同,它有著鮮豔的彩繪顏色。而且裝束也不同於那些在地宮外圍挖掘出來的地下軍團,顯然這個兵馬俑隸屬於禁宮侍衛。這個侍衛俑比醫生還略高一些,頭戴長冠,神情沉靜堅毅,內穿短裾,外套輕便威武的盔甲,整個人英姿颯爽,氣宇軒昂。腰中所持的劍並不是陶土做的,而是真正的青銅劍。雙目因為鑲著黑曜石做眼珠,上面的天然彩虹眼就跟真的眼球一樣,隱隱還有電筒的光線反射,乍然看去像是活人一般。
這樣栩栩如生的兵馬俑,並不止這一個。在這足以行走三輛馬車的寬闊墓道的兩側,每隔五步就會立著一個相似的兵馬俑,它們兩幹多年來一動未動,默默地守護著秦陵地宮。它們服裝一樣,但面部五官卻絕不相同,就像是根據真人制作一般。若不是醫生知道這些和地宮外圍挖出來的那些兵馬俑一般,是貨真價實的陶土俑,甚至還會以為是真人被施展了某種邪惡的法術,生生地變成了人俑……
越是這麼想,醫生就越覺得遍體生寒,雖然強迫自己不再去往兩側看,但卻仍覺得被人盯著,百般不自在。
進了真正的地宮後,來到前殿的廣場之上,醫生反而覺得有些眼熟。因為這個地下宮城,真的是仿造當年的秦宮所建,連一絲一毫的細節都不曾改變。扶蘇自生下來,幾乎就是在秦宮長大。在之前的迷霧之中,醫生曾快速地瀏覽了扶蘇的一生,所以對秦宮非常熟悉。除了怕機關而必須要跟著老闆的腳步前行外,醫生能清楚地認出他們面前的前殿配殿。玄瓦朱柱,筆直的屋脊,巍峨的闕樓……就連廣場上的一草一木都由陶土彩繪製成,這邊宮女在摘花,那邊侍衛在巡邏,大臣們列隊進入書房議事……和醫生曾見過的那個秦皇宮真的一模一樣,但是這裡沒有任何光亮,沒有活人,是一座地下的死城。
就像是本來鮮活的場景,被人按了暫停鍵,永遠定格在了這一幕……
「不是說,秦始皇陵是有人魚膏製成的千年不滅的長明燈嗎?」醫生再也忍受刁了這裡壓抑的氣氛,手中的手電筒也正好沒電了,他停下來一邊更換電池,一邊詢問。
「是有的,不過我當年不信那些人魚膏真能燃著千年,所以在離開之前都一個個把燈熄滅了。」老闆的聲音在黑暗中淡淡傳來。
醫生翻著背包,不慎將備用的電池滾落在地。他暗叫一聲不好,卻不敢去撿。這裡處處都是陷阱機關,隨便邁出去一步都是死。正在想著要不要拿手機出來當照明的時候,老闆的方向忽然亮起一抹昏黃微弱的光。
醫生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套著一個罩子的蠟燭,老闆把罩在蠟燭上面的罩子拿掉,在平日看來並不明亮的燭光此時看起來卻異常的耀眼。醫生適應了片刻,才認出了這根底部缺了一角,看起來很眼熟的蠟燭:「這不是那根人魚燭嗎?」
老闆點了點頭道:「是的,這根人魚燭是我當年用地宮裡的人魚膏提煉而成的.就是為了方便照明。最後一次出墓之後,我就吹滅隨手放置了。後來流落到其他人手書,融成了一般的香燭,輾轉到了廟中,聽著千百年的經文,這根人魚燭便有了精魄。之後的故事,我也和你講過了。」
醫生回憶起來了,這根名為燭的香燭還和一個小和尚上演過人鬼情未了的故事。不對,這種情況應該算是人妖情未了,還有朱元璋的插花,最後老闆把人魚燭收入啞舍……可是,喂,這不是重點啊!重點是這根蠟燭不是吹不滅的嗎?老闆到底是怎麼把這個燃燒著的東西帶上飛機的啊!他根本是冒著被警察叔叔抓起來的危險和老闆出門的啊!
醫生臉部極度扭曲,但卻半句話都不敢問,生怕得到的答案自己無法接受,只得跳過這個問題。「我記得,這根人魚燭最開始的願望不就是想回秦始皇墓,搗毀這裡嗎?你怎麼還敢帶她來?」
他的話音剛落,餘音還在空曠的前殿廣場迴盪,明亮的燭光中,裊裊上升的燭煙慢慢地形成了一個半透明的女人,容姿絕美,身上那件華貴衣服,和她那優如錦緞般的髮絲,就像有生命一般,漂浮環繞在她的周身。只不過,她左手的袖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了半截,看上去非常的顯眼。
老闆淡然道:「有什麼不敢帶她來?她能做什麼嗎?」
醫生為之愕然,此時才注意到燭生著一對深邃而媚長的眼睛,但那美麗的臉上卻盛滿了洶湧的怒火。她確實什麼都做不了,最多隻能讓燭火跳動的頻率快一些,或者用燭煙形成的身體纏住老闆,卻無法阻止老闆向前行走。
看著燭美目噴火,醫生只能暗道一聲可憐,老闆的手段他可是領教過,無人能敵。而且他不得不承認人魚燭的亮光要比手電筒好上許多,不是豎直的光束只能看到有限的地方,而是以老闆手中的人魚燭為中心,光暈朝四周擴散開來,可以看到的景象比
剛剛要多得多。
醫生跟著老闆走到前殿的大門前,卻見老闆沒有任何動作,就那麼站在厚重的石門前靜立不動。
「這裡還需要什麼機關嗎?」醫生好奇地問道。這時燭已經等不及了,輕嫋的身體順著石門的縫隙飄了進去,只留得一絲衣角,最後就只剩下燭光上的一縷青煙不斷飄動著。
老闆沉默了片刻,才靜靜地說道:「不,這裡的機關已經被我破除了,甚至連那道玄鐵鎖我都卸下來了,就是為了讓他醒來的時候,不用費力便能出來……」
醫生初聽還不覺得怎麼樣,等反應過來時毛骨悚然。老闆居然還留存著扶蘇會復活的念頭嗎?身為扶蘇轉世的他表示壓力實在很大啊……
老闆並沒有遲疑很久,他把人魚燭交到醫生手中,然後雙手輕輕往石門上—推,塵土飛揚中,兩扇厚重的石門發出一聲巨響,輕而易舉地朝兩側開啟了。醫生知道這兩扇門的下面也許裝有石球機關,應該不會是老闆有多神力。但是他已經無暇去求證了,因為他看到了頭頂上廣袤的黑夜,—輪圓月掛在天邊,繁星點點,銀河悠然地橫跨天穹。
在這一瞬間,醫生幾乎以為自己出了秦始皇墓,可是他卻感受不到清新的空氣,不禁狐疑起來。等到適應了這裡的光線時,他才發現這輪圓月和那些星辰都是大大小小的夜明珠。這些夜明珠按照星空的樣子鑲嵌,乍然看去,確實很似夜空的景象。
醫生在心中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地宮的穹頂居然能給人以夜空的錯覺,那就說明這片空間廣闊得讓人難以想象!
感覺到老闆正舉步朝前走去,醫生連忙跟上,可剛走了一兩步,一滴滾燙的蠟淚滴在了他的手上,燙得他手一抖,手中的人魚燭竟沒有拿住,生生往地上落去。
醫生急忙彎腰去搶救,順利地將人魚燭在落地之前,抓在手中。正慶幸自己身手敏捷,下一秒卻睜大了眼睛,看著一點星火濺到了地上,霍然間放大了幾倍,熊熊燃燒了起來。原來他的腳下就是一個暗槽,裡面裝滿了油膏狀的物質,被這一點燭火瞬間引燃。
油膏介於固態和液態之間,火勢並沒有迅速展開。而是緩緩沿著暗槽蔓延開來,這個廣闊的地宮就像是開啟了某種開關一般,慢慢地展現在了他們面前。
用金子堆成的三山五嶽,用水銀匯成的江河湖海,這裡竟是一個按照真實比例大小而製成的中原地形圖!
細看的話,還能發現那代表河流的水銀居然還在緩緩地流淌著,銀色的波光和金色的光芒交相輝映,瑰麗得讓人難以直視。
醫生被硬生生地震撼在當場,至此才知史書上有關於秦始皇墓的記載是真實的。
「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隨著醫生的喃喃自語,火線沿著四周的暗槽燃燒著,最終彙集於穹頂上方的一處半透明的圓形大缸之中,轟然間燃起了一團巨大的火球,徹底照亮了這片金山銀河。
醫生知道這應該是代表著太陽,而這團火球燃起時,夜明珠所製成的圓月和星辰的光芒就完全被掩蓋住了,就如同真正的天空一般。
隨著地宮的完全展現,醫生也看得很清楚了。這裡沒有任何其他的稀世珍寶。
但醫生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秦始皇的用意。身下坐擁著這片萬里河山,周圍有守護著他的十萬兵馬俑大軍,他還要其他的寶物做什麼?
這就是最珍貴的寶物。
然後,醫生看到了,在這片金山銀河中央,隱隱有一處人造的建築。
醫生還未細看,身邊的老闆就已經動身了。醫生不願被撇在這裡,急忙跟上。一腳一腳地踏在金子做成的山嶽之上,醫生的心裡在吶喊,他這輩子都沒這麼奢侈過,「在金山上打滾」,這句話還真不是隨便說說的啊!
正當他踏上金山的最頂端時,發現老闆已經先他好幾步到了一處平臺,建在地圖上咸陽的方位上,也就正是他們現在實際在地球上所處的位置。
從醫生這個角度看去,可以清晰地看見,平臺之上有個精美絕倫的棺槨。那個棺槨並沒有合上棺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人。
那人面目如生時般溫文爾雅,就好像是睡著了,隨時都可以睜開眼睛一般。
醫生愣愣地站在那裡,一步都邁不動了。
因為那人的相貌,他在迷霧中見過許多次,正是大秦帝國的皇太子殿下——扶蘇。
五
雖然醫生早就知道在這個秦始皇地宮之中躺著的並不是秦始皇而是扶蘇,但是他絕沒有想到死了兩千多年的扶蘇居然一點都沒有腐朽,彷如那時在迷霧中看到的那般面如冠玉。
醫生明白老闆為何還存著扶蘇說不定哪天便會醒來的心,這樣的扶蘇,無論是誰看到,都會以為只是睡著了而已。
醫生呆愣了半晌,發現老闆就那麼站在棺槨旁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扶蘇,連忙幾步並作一步,跳過水銀流過的黃河,來到平臺之上。離得近了,醫生越發地感到奇怪。他作為醫生,自然看慣了屍體,可是哪個人死了以後不是膚色青白失去血色?沒—個能像扶蘇這樣面色紅潤,若不是扶蘇的胸口確實沒有起伏,醫生幾乎真的以為他還活著了。
心存了疑惑,醫生站在棺槨的男一側低頭仔細打量著扶蘇,才發覺他身上穿著的衣服有些古怪,那黑色的布料,似曾相識。
再看看對面老闆的赤龍服,醫生才肯定這兩者定是一種布料。老闆也曾說過,這種黑金黑玉的金縷玉衣,是為了儲存屍體不腐的上古神物。老闆若是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捨棄他身上的這件赤龍服,用扶蘇身上的那件代替。
而這樣做可想而知的結果,就是扶蘇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怪不得老闆一直猶豫不決。
醫生知道老闆對扶蘇有著非同一般的執著,他甚至擔心他來秦始皇陵的初衷就是想陪扶蘇長眠於此,現在看來,他的擔心好像並不是多餘的。
「你下不了手的話,我來。」醫生說著,便朝扶蘇伸出了手。可剛伸到一半,沒有體溫的冰冷手指就像一道鐵環一般有力地箍在了他的手腕。醫生打了個寒顫,幾乎以為是扶蘇屍變了,下一秒才看清楚他是被對面的老闆探身抓住了手腕。
「再等等……」老闆輕聲低語道。
醫生清楚地看到老闆身上的赤色紅龍已經開始遊走,龐大的龍身纏繞著老闆的身體,像是被此處濃郁的靈氣滋潤得有了立體感,彷彿瞬間就會把老闆整個人吞噬掉。醫生心下一急,用力掙開老闆的桎梏,「再等能等多久?他都在此沉睡兩千多年了,你確定是長命鎖縛束著他的魂魄嗎?說不定就是因為他的肉體不滅,才導致他魂魄不散!」
老闆被他說得一愣忘了用力,而醫生則趁機發力掙脫,導致他的手一下子觸到了扶蘇的臉。
好像是什麼魔法突然失去了效應一般,兩人眼睜睜地看著扶蘇的身體瞬間變成了灰燼,本來穿在扶蘇身上的那件黑色金縷玉衣,就那麼輕飄飄地躺在了棺底。
一時間,醫生和老闆都像是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木然地站在那裡,醫生甚至還保持著剛剛彈出手臂的姿勢。
「這……我不是故意的……」許久之後,醫生站直了身體,不敢置信地反覆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指尖明明感覺到的是人皮膚的觸覺,怎麼下一秒扶蘇就化為灰燼了呢?
老闆長長地嘆了口氣道:「畢竟兩千多年了,金縷玉衣也許可以保持他的身體不朽,汞蒸氣也可以保持他的面目不腐,但他終歸是死了……」
醫生能看出來老闆的心情相當的不好,並沒有多說什麼。他伸手把棺槨中的黑色金縷玉衣拿了出來,繞過棺槨走到老闆身邊,輕輕地把這件古裝長袍披在了老闆身上,「穿上吧,他也在這件衣服裡面。」
他說得沒錯,扶蘇已經化為飛灰,一些骨灰靜靜地躺在了棺槨之中,而另一些則融人了這件金縷玉衣中,再也分不開了。
老闆不得不承認醫生安慰人的口才非常強大。他低頭順從地穿上了這件長袍。這件黑色的金縷玉衣是按照秦朝的樣式所做,玄黑色的寬袍大袖收口,赤金色的滾雲邊。玄衣撩裳,只有秦朝最尊貴的人才能穿著的祭祀服裝,秦朝的祭祀院花了幾十年才製成,比他當初從寶庫裡偷走的那件普通版精貴上千倍。
醫生能感覺到老闆感慨萬千的心情,但他也能看得出在穿上古裝長袍的那一刻,老闆的臉色瞬間變得好轉起來。他便知道老闆是真的得救了,心情也輕鬆起來,忍不住開起了玩笑道:「你的頭髮要是留長一些,配這件衣服才最好看。」
其實現在這樣就已經很震撼了,醫生心懷讚歎地打量著。恍惚想起,在迷霧之中時,老闆就是穿著古裝的模樣,今次這般站在他的面前,沒有一絲一毫的違和感,彷彿天生就是適合這樣的服裝一般。只可惜這件衣服本是為了秦始皇而量身定做的,相比身材雄偉高大的秦始皇,老闆顯得無比的瘦削,這件金縷玉衣很不合身。
老闆眼神複雜地看著棺槨,淡淡道:「我們把蓋子合上吧。」
醫生點點頭,知道老闆之前並沒有合上棺木蓋,恐怕是擔心扶蘇復生過來,自己推不動沉重的棺木蓋。現在扶蘇屍身已化為灰燼,他自然不會再有這樣的想法了。
兩人把精美的棺木蓋艱難地抬了起來,慢慢地合上,醫生在合上的最後一刻,從衣服兜裡掏出了兩塊東西,鄭重地放了進去。
老闆看得分明,知道醫生放進去的是那塊斷成兩截的長命鎖。他並沒有阻止,這就算是醫生自己向扶蘇的道別吧。
他們沒有任何關係,雖然醫生是扶蘇的轉世,可是他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想起剛剛已經化為飛灰的扶蘇,老闆心中儘管不捨,卻也知道,扶蘇是真的解脫了。
沉重的棺木蓋和棺槨合為一體,發出了一聲悶響。
醫生如釋重負地擦了擦額上的細汗,再抬起頭時卻豁然變色,指著老闆的左肩惶然失措道:「老闆……你的衣服……」
老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肩頭上忽然出現的一隻赤色利爪,然後就像是電影的慢動作一般,慢慢地顯露出來赤色的龍身,鱗片甚至部還反射著刺目的光芒。
該死!他怎麼忘記了?那條赤龍如果能在原來的中山裝上游走,那就說明衣料一樣的古裝長袍上也可以。
醫生急忙衝了過去,幫助老闆把裡面的中山裝脫掉,可是在他們解開外面的長袍後,發現兩件衣服已經被細細密密的絲線所纏繞,已經完全密不可分了。
老闆苦笑道:「是我失策了,看來我是無法擺脫這條赤龍了。」
醫生試著用隨身攜帶的瑞士軍刀去割那些絲線,卻如同割在了鋼絲上一般,而在他一用力時,恍惚耳邊還聽到了一聲龍吟嘶吼。醫生咬咬牙,正打算繼續往下割,老闆卻阻止了他:「不用費力了,普通的刀劍都割不開的。」
此時赤龍的頭部已經完全地顯露在長袍的表面,張牙舞爪地舒展著身體,朝醫生示威似的瞪著銅鈴般的眼睛。
醫生剛想用其他方法試試時,忽然間整個地宮都暗了下來,那個燃燒著的太陽瞬間熄滅,火槽裡的火也化為了一陣煙,只剩下了醫生手中的人魚燭還在靜靜地燃燒。
「不會吧?不是說可以燃燒千年不滅嗎?難道這秦始皇陵裡用的也是假冒偽劣商品?」醫生習慣性地吐槽道。
一直在別處的燭飄回了他們身邊,輕哼了一聲道:「才不是呢!我剛剛看到了一個人。用一柄刀在火槽上一點,所有火焰就都被吸到刀裡去了。」燭的聲音就如同她的樣子般縹緲輕逸,可是說出的話卻像重錘般擊打在老闆和醫生心間。
「你是說……這裡還有別人?」醫生不敢置信地朝四處看去,卻只看得到一片黑暗。此時地宮穹頂的夜明珠的光芒綻放了出來,星月滿天,無比的迷人,可是醫生卻沒有了欣賞的心情。
「地宮裡自然沒有活人,但還是有人可以跟著我們進來的。」老闆眯起了雙目,淡淡道,「熟知地宮的各種機關,外加拿著可以吸收火焰的鳴鴻刀,除了胡亥,沒有其他人了。」
「鳴鴻刀?」醫生好像看到不遠處有一道光芒閃爍,但卻不甚確定。
「相傳黃帝在煉製軒轅劍時,原料尚有剩餘,由於爐內高溫未散,還是流質的鑄造原料流向爐底,冷卻後自成刀形。無風自鳴,名日鳴鴻刀。黃帝認為鳴鴻刀的刀意太強,足以反噬持刀者。又恐此刀流落人間,欲以軒轅劍毀之,不料刀在手中化為一隻赤色雲雀,逃逸而去。」老闆的話音未落,一聲嘹亮的雀鳴自遠及近,飛速地逼近他們所在的平臺。
醫生手持人魚燭,看得清楚,正是一隻足有鷹隼般大小的雲雀飛襲而來,一個人影抓著那隻雲雀的爪子,在到達高臺時那隻雲雀瞬間變成了一柄三尺長的大刀,那人握著刀柄,毫不留情地朝他們劈來。
刀面反射著人魚燭的光芒,正好照在對方臉上,顯現出一張蒼自得可怕的臉。這副容顏醫生確實是在迷霧中見過,正是秦二世胡亥。
他的容貌。和兩幹多年前一般,毫無變化。只是他的頭髮不知為何變成了銀白色,那種只有年過花甲之人才會擁有的髮色,配著他英俊的容顏,反而卻有種說不出的協調。狹長的丹鳳眼中是淡淡的紅色眼瞳,死灰一般的臉色和暗淡深紅的唇色,都透著一股頹廢的美感。
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醫生已想明白了胡亥為何跟著他們而來的原因。
肯定是為了老闆身上的那件衣服!
他不知道胡亥沒有金縷玉衣是怎麼熬過兩幹多年的歲月的,但他絕不能讓胡亥得逞!
醫生見老闆居然還在發愣,忙一手拽著他向後避去。
可是對方的刀勢更快,老闆的長袍本就沒有穿好,這麼一拉一拽,繁瑣的長袍就那麼飛揚起來,正好迎上了橫劈而來的鳴鴻刀。
「嘶啦—_,’
鳴鴻刀自然不是凡品,一刀就把長袍砍為了兩截。
醫生抱著老闆跳下了平臺,老闆的臉色在人魚燭的燭光映照下,顯得極為難看。醫生還在斟酌自己是否還要衝上去和胡亥拼命時,老闆沉聲道:「我們先走。」
醫生跟著老闆翻山越嶺,並沒有感覺到身後傳來的追擊聲。在快要到達地宮門口時,醫生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黑暗中,胡亥正立在平臺之上,愣愣地低頭看著眼前的棺槨。那隻赤色的雲雀變成了巴掌大小,站在他的肩頭用尖喙梳理著自己的羽毛。
好像……事情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難道胡亥還沒有放棄想長眠於此的願望嗎?
醫生滿腦袋問號,但卻又不可能真的衝回去問那個煞星。當他跟著老闆穿過悠長的墓道,重新回到那個工匠偷挖的密道前時,一路上一言不發的老闆忽道:「你自己上去吧,剩下的路都沒有了機關,你應該沒有危險了。」
醫生聞言大驚失色,反射性地想去拽老闆的袖子,可是寬大的袍角從他的指尖溜走,赤色的紅龍只一閃,便徹底地融入了黑暗中。
醫生後悔莫及,他早就應該看出來,老闆是絕對不會允許胡亥獨自呆在這座地下陵墓的。可是胡亥身上有那柄可以化為雲雀的鳴鴻刀,老闆赤手空拳,豈不是任人宰割?
醫生咬著牙,聽著老闆的足音漸漸遠去,知道若任憑老闆走遠的話,他們這輩子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咬牙胡亂地朝前踏出一步。踏足的青磚虛浮,只聽一聲機關聲響起,醫生趕忙閃身躲過從牆壁縫裡射出的利箭。看著那鋒利的箭尖射進了磚縫之中,箭尾還猶自震動個不停,足見力道十足,若是這一箭釘在身上,肯定直接穿透了他的身體。
「你在做什麼?」老闆蘊含著怒氣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醫生知道他是去而復返,不禁大喜。
「你還是送我出去吧。」見老闆走了過來,醫生緊緊地拽住他的手腕,說什麼也不肯放開。
老闆看著他的目光,頓時明白了他的用意,眼神複雜,心中百般感觸。
醫生舔了舔乾澀的唇,艱難地勸遘「雖然這衣服被他砍掉了一半,但上半身還在,你還是能繼續活下去的。忘了過去吧,都過去兩千多年了。」
老闆的眼神閃了閃,並沒有回答醫生的話。
他真的能忘記以前的事,重新活下去嗎?
他其實只是個在世間徘徊了兩千多年的幽靈,根本沒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人魚燭的燭火跳動著,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他們兩人。燭煙瀰漫,燭漂浮在上空,迷茫地看著這一幕,彷彿回到了幾百年前,她和小和尚相處的時候。
人的一生,究竟有多長……
人生……就在你我之間……
老闆感受著醫生手掌灼熱的溫度,那種溫暖順著手臂蔓延向上,一直熨燙到了他的心底。
老闆動了動唇,剛想要說什麼,卻感到地面一陣天搖地動,兩人幾乎站立不住,靠著墓道而立。等這陣晃動過去之後,醫生驚悚道:「難道是地震了?」
「恐怕是胡亥觸動了什麼機關。」老闆面色凝重,隨後苦笑道,「這下,我們是都出不去了。」
醫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他們所在的墓道修得結實,抵得住那陣晃動,但工匠們偷挖出來的密道卻擋不住,鬆軟的沙石落下,已然將那個密道完全地堵死了。
「幸虧你剛剛擔心他,沒立刻就走,否則就生生地活埋在裡面了。」燭飄在半空中,語氣淡然地說道,「佛日,種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果真如此……」
醫生知道燭恐怕是和小和尚呆得久了,時不時會吐出幾句佛經,但她說出的話確實是事實,若他剛剛爬入密道的話……醫生看著那已經被封死的密道,驚駭不已,頭皮發麻。
「我們怎麼出去?」醫生求助地看向老闆。
老闆苦笑道:「秦始皇陵的地宮周邊填了一層很厚的沙子,也就是傳說中的沙海。這沙海就是秦陵地宮的第一道防線,使盜墓者無法透過挖洞進入墓室。這條密道是工匠們用秘法修建的,但這次的震動已經讓這條密道毀於一旦,重新被沙子填滿了。」
就是說,他們出不去了嗎?
醫生還沒有什麼被困的真實感,墓道的深處就傳來了一陣陣轟鳴的腳步聲。「那又是什麼?」
「應該是被啟動的兵馬俑。」老闆臉上連苦笑都擠不出來了,「我們剛剛經過的墓道兩側的兵馬俑,其實都是機關控制的陶俑,只要確認有入侵者,便會自動地揮劍攻擊。」
醫生無語,怪不得他見到的那些兵馬俑身上的佩劍都是真劍……
震耳欲聾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逼近,猶如催命的勾魂鬼,醫生在老闆的眼中頭一次看到了慌亂和歉意,心情緊張到極點的他,反而平靜了下來,灑然一笑道:「不用覺得抱歉,我大概是命裡註定活不長,這世間能有幾人像我死得這麼轟轟烈烈?喂,老闆,你說若干年後,有人發掘秦始皇陵時發現了你我的骸骨,會不會猜測我們的身份哩?對了,我要不要把錢包裡的身份證燒了啊……」
老闆直接無語。
醫生嘮嘮叨叨地吐槽著,一點都不像是身處險境之人,但是就在第一個兵馬俑出現在他們視線中時,醫生還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拉著老闆向後退了一步。
他們已經到了墓道的最盡頭,身後封死的墓道封石厚得連炸藥都炸不開。
醫生倒並沒有感到多絕望,而是擋在了老闆的身前,扯出一絲微笑道:「上次你擋在了我前面,這次換我保護你。」
老闆知道他指的是白蛇傘的那次,但到了這種地步,誰在誰前面也不會有什麼區別,只是早死一秒或者晚死一刻罷了。老闆知道醫生是硬逞著強擋在前面,看著他那還在發抖的肩膀,笑了笑,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幹多年,真的沒有白活。
燭飄在墓道半空中,面無表情。對於她來說無所謂,誰生誰死,真的無所謂……
醫生和老闆兩人誰都沒有說話,而面前的兵馬俑大軍正慢慢逼近,眼看著就要命喪於此時,他們右側的墓道牆壁上忽然現出一個發出白光的光環。而在那個光環中,傳出一聲美妙的鳥叫。
「這不是三青的叫聲嗎?哎呀,不愧是我養的,就是比那隻什麼雲雀叫的好聽。」醫生與有榮焉地搖晃著腦袋,遲一步才發覺出來不對勁,「咦?這裡怎麼能聽到三青的叫聲?」三青是山海經中被解除封印的三青鳥,醫生一直養在啞舍裡,怎麼可能在這裡聽得到?
醫生朝那個亮白的光環看去,只見光暈朝四面散開,在光環中央竟然顯出了啞舍裡的情景,連他走之前沒收拾好的快餐盒都還放在那櫃檯上。三青鳥正在啞舍的屋子裡飛來飛去,不斷地鳴叫。醫生知道它可能是想說什麼,但是他聽不懂鳥語啊!
「你們快點過來吧,小白割裂空間的能力挺不住那麼久。」一隻威猛的哈士奇從啞舍的躺椅上伸出腦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三青吵死了,要不然我們才不過來呢。」
「喵的!不許叫我小白!」一隻巴掌大的小白貓氣急敗壞地跳上櫃臺炸著毛。
醫生這下聽明白了,也不管老闆同意不同意,急吼吼地拽著他穿過了光環。當腳踏上了啞舍的實木地板,醫生才有了一點真實感,而就在剛放鬆了一瞬間時,背後一股冷風襲來,隨即被一股大力推開。
頭昏腦脹地坐在地上,差點把手中的人魚燭給扔到地上。醫生連忙把人魚燭放好,這才抬起頭,正好看到牆面上墓道中的情景漸漸消失不見,而老闆身後卻站著一個舉著青銅劍的兵馬俑,劍尖還被老闆牢牢地夾在手中,看上去這個兵馬俑正是跟著他們一起穿越到啞舍裡來的。
「看來要騰出個房間,專門放這位貴客了。」老闆擰緊了眉頭,手指戳住了兵馬俑胸前某處,一下子就讓想要掙脫的兵馬俑呆立不動,重新變回了守衛中的陶俑。
「呵呵,其實可以把它放在門口,防盜……」醫生死裡逃生,心情一放鬆下來,就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索性趴在地板上,哈哈大笑。三青鳥落在了他的瞼側,親熱地摩挲著他的臉頰。
另一旁的環狗和窮奇照例打成一團,老闆的眉頭漸漸地舒展,抿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翹起。
這樣下去,其實也挺好的……
六
後來,大師把老闆那半截黑色的金縷玉衣,裁剪成了一件襯衫。赤龍依然醒目地趴在那件襯衫上,只是這次它遊走的速度慢上了許多,彷彿陷入了冬眠。
三青鳥依然在啞舍裡好吃好喝地被供著,窮奇和環狗照例回了方秋家去住。在毫不知情的方秋眼裡,它們並不是上古的神獸,而只是可愛的貓咪和帥氣的哈士奇而已。
醫生重新去了趟西安,把旅館裡的儀器打包郵了回來,還給了館長。面對館長的追問,自然絕口不提他們曾真的進入到了秦陵地宮。西安郊外那夜發生過的震動,在網上傳得風言風語,有人說是地震,但地震局並沒有做出官方報道,更有人說是盜墓者觸動了地宮機關,這就更沒有證據了。唯一覺得事情古怪的館長,也在見到醫生和老闆完好無損後,只得打消了懷疑的念頭。
醫生並沒有和老闆說,他之後又去了趟當日他們下地宮的密道口,可是沒見有人出來的痕跡。
胡亥是真的被困在了地宮內嗎?醫生想起那雙淡紅色的眼瞳,覺得不太可能。
但他能參與到的事情,也就到這裡了。
年假過後,他依舊回到了醫院,治病,救人。
他的生活還在繼續,而啞舍,也依然開著。
只要他進門,就能有一個人,泡好了上等的龍井茶,等著聽他的日羅嗦抱怨,然後
在縹緲的茶香中露出包容的微笑。
醫生常常想,或許,老闆也是這啞舍裡的一件古物。啞舍裡的古物,每一件都有著自己的故事,承載了許多年,無人傾聽。
因為,它們都不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