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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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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在淮海路的百盛店門口。一樣的暮色和人群。遠遠地看見城,一樣地穿著舊的白棉布襯衣和牛仔褲。臉因為消瘦而顯得更加的英俊和銳氣。暖暖想,這真的是個和林不一樣的男人。林每天都西裝革履地去三十多層的大廈上班,已經放棄掉了他的銳氣。而一個沒有銳氣的男人是讓人感覺寂寞的。

城說,暖暖你好嗎。他俯下臉看她。

他的安靜的目光象水一樣無聲地覆沒。暖暖看得到裡面的宛轉和疼痛。但是在黃昏的暮色裡,他們只是平淡地對望著。象任何兩個在人群裡約會的男女。

我好的。城。今天是我的生日。暖暖側著臉微笑地看著他。要我買禮物給你嗎。

要啊。

他們走進了百盛。暖暖走到賣珠寶的櫃檯前,淘氣地看著他,我喜歡什麼,你就給我買什麼好不好。城說,沒問題,我帶著信用卡。暖暖看了半天,然後指著一枚戒指說,我要這個。那是一枚細細的簡單的銀戒指,打完折以後是20元。

城說,暖暖,我想買別的東西。不要了,城,我們是說好的。好吧。城無奈地點了點頭。然後叫店員用一個紫色的絲綢盒子把它裝了起來。把它放在暖暖的手心裡的時候,他說,嫁給我,暖暖。他微笑著模仿求婚者的口吻。暖暖說,好的。然後她看到城的眼睛裡突然湧滿了淚水。

小可好嗎。暖暖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是在比薩餅店裡。兩個人坐在窗邊,看著街上的霓虹和夜色。她希望我去美國讀mba。她姑姑在加州。一直叫我們過去。

可是我不喜歡。

我知道。暖暖說,你是散淡的人,和小可是不同的。

而且我不放心你,暖暖。他低下頭,有時我希望你儘快和林結婚,讓我可以灰心,可有時我擔心你不幸福。你會一輩子讓我心疼。暖暖微笑地看著他,如果我想跟你走,你要我嗎。城握住她的手,暖暖,有很多次我夢見我們一起坐在火車上。我知道我帶著你去北方。路很長,可是你在我的身邊。那是我最快樂的一刻。甚至希望自己不要醒過來。

我們可以嗎,城。暖暖看著他。

可以的,暖暖。如果我們彼此都堅持下去,能夠揹負這些罪惡和痛苦,我們可以離開上海,離開一切。只要我們兩個人。

城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指。我一直在失去你的恐懼裡。暖暖。上天給我的任何懲罰都不會比這個更令我痛苦。

他們在明亮的地鐵車站裡等著最後一班地鐵。

城說,暖暖,你儘快考慮,給我一個電話。我會處理和林和小可的一切事情。

如果能夠和你在一起,我願意為你揹負所有的罪惡。

暖暖說,好的。她看著城,她突然感覺到自己手指冰涼,心裡鈍重地疼痛起來。抱抱我,城,請抱抱我。城在人群中緊緊地抱住了她。他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口上,輕輕地說,暖暖,我已經無法忍耐這樣的離別,或者讓我一生都擁有著你,或者我們永遠都不要相見。他的手指撫摸到她背上的頭髮,長長的漆黑的髮絲,象絲緞一樣光滑柔軟。暖暖微笑著看著他,我努力地把它們留長了,城,我要用它們牽絆著你的靈魂。一輩子。

暖暖回到家的時候是深夜。林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西裝沒有脫,地上堆著一些啤酒罐。

暖暖蹲下去,用手撫摸他的臉,然後林驚醒過來。暖暖,你跑到哪裡去了。我下班回來第一次沒有見你在家裡,你讓我很擔心。

林,我有事情要告訴你。暖暖平靜地看著他,她的臉象一朵蒼白而豔麗的花,在黑暗中散發清冷的光澤。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我有了孩子。可能不是你的。我想回家。

林驚異地看著她,為什麼,暖暖,你在和我鬧著玩嗎。

不是。暖暖說。我不想讓我們活在陰影裡面,這對你不公平。如果沒有孩子,我本來想就這樣下去。可現在不一樣。如果依然和你在一起,我會覺得我是有罪的人。可是我不願意這樣地生活。你知道。

我不會告訴你任何的細節。我只希望你能夠原諒我。因為我曾經愛過你。因為我已經不再愛你。

1999年8月一直在告別中

回家的航班是晚上九點。暖暖獨自等在候機大廳裡。外面下著細細的雨。

她沒有給城打電話。不告而別也許能給他和小可更多的安寧。甚至她都不願再讓自己回想帶給林的崩潰和傷害。她只是做了自己能夠做的的事情。時間會磨平一切。

這一刻心裡平靜而孤單。陪伴著她的是來時的行李包,脖子上用絲線串著的那枚銀戒指。和一個小小的生命。屬於它的時間不會太多。她輕輕的把自己的手放在身體上。hi,小et。她笑著對它說話,你會和我說再見嗎。我們要和這麼多的人告別。愛的,不愛的。一直在告別中。

1999年9月或者我們永遠都不要相見

在這個熟悉的城市裡,暖暖重新開始一個人的生活,黃昏的時候,她常常一個人出去散步。沿著河邊的小路,一直走到郊外的鐵軌。那裡有大片空曠的田野。暖暖有時坐在碎石子上面看遠處漂泊的雲朵,有時在茂盛的草叢中走來走去,順手摘下一朵紫色的雛菊插在自己的頭髮上。漆黑濃密的長髮,已經象水一樣地流淌在肩上。

她感覺到內心的沉寂。所有的往事都沉澱下來。偶爾的失眠的夜裡,會看見城的臉,在地鐵車站的最後一面,他擱著玻璃門對她揮了揮手,然後地鐵呼嘯著離去。

空蕩蕩的站臺上只有明亮的燈光。蒼白地照在失血的心上。她獨自在那裡淚流滿面。

他說,我已經無法忍耐這樣的離別,或者讓我一生都擁有著你,或者我們永遠都不要相見。

她只能選擇離去。因為不願意讓他揹負這份罪惡。她已經揹負了一半。於是就可以揹負下全部。

在醫院的時候,她終於放肆地讓自己流下淚來。不僅僅是因為疼痛。她知道她終於割捨掉生命中與城相連的一部分。他們永遠都可以成為陌路。

她開始去附近的一家幼兒園上班,兼職地給小孩子彈彈鋼琴,教他們唱一些兒歌。

生活是單純而寂靜的。空氣中開始感覺到風中的清冷。她常常穿著洗舊的棉布裙子,臉上沒有任何化妝,只有一頭長髮象華麗的絲緞。甚至很少上街,除了上課,散步,她沒有任何社交活動。也不認識任何的成年男人。除了陸。

陸是羅傑的父親。羅傑是班裡最淘氣的男孩子,他的母親在5年前和陸離異。

陸對暖暖說,羅傑常對我說,他有一個有著最美麗頭髮的老師。暖暖微笑地站在陽光裡,白裙和黑髮閃爍著淡淡的光澤。那一天他們一起走出幼兒園。羅傑在前面東奔西竄。暖暖和陸一起走在石子路上,陸驚異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孩,她悠然地抬頭觀望雲朵,卻沒有任何多餘的語言。

1999年10月要嫁了,因為已經為你而蒼老

一個月後,這個四十歲的男人對暖暖說,你是否可以考慮嫁給我。

暖暖看著他。他是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她對他沒有太深的印象。知道他很有錢,但並不顯得俗氣和浮躁。剪短短的平頭,喜歡穿黑色的布鞋。不喜歡說話,卻可以在一邊看她用鋼琴彈兒歌數小時。

暖暖說,為什麼。陸說,我想你和別的女孩最大的區別是,你的心是平淡安靜的。這樣就夠了。我見過的女人很多。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心情是安寧的。

他看著這個素淨的女孩。我知道你肯定有不同尋常的經歷,你可以保留著一切,不需要對我有任何說明。我只希望給你穩定安全的生活,我們各取所需。你不覺得這是最明智的婚姻嗎。

他的手輕輕地撫摸她如絲的長髮。你的頭髮美麗而哀愁。就象你的靈魂。可是你可以停靠在這裡。

舉行婚禮的前一晚,天下起冷冷的細雨。

暖暖開啟長長的褐色紙盒,裡面是陸從香港買回來的婚紗。柔軟的蕾絲,潔白的珍珠,是暖暖以前幻想過的樣子。可是那時候她以為自己肯定要嫁的人是林。陸還訂購了全套的鑽石首飾。他說,你脖子上那枚銀戒指已經掛了很久。我不要求你一定要把它換下來。你可以帶著它。

可是也不是太久,只不過是三個月。

暖暖想,為什麼在心裡覺得好象是上一個世紀的事情了呢。她撫摸著那枚小小的銀戒指,它已經開始黯淡。這是城送給她的唯一一份禮物。那時候他們是在上海的大街上,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和一次註定要別離的愛情。

暖暖徹夜失眠,一直到凌晨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然後凌晨三點的時候,突然床邊的電話鈴響起來。暖暖想自己是在做夢吧,一邊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拿起電話筒。寂靜的房間裡,只聽到電話裡面沙沙的聲音。然後是一個男人北方口音的普通話。暖暖。他叫她的名字。

城,是你嗎。暖暖覺得自己還是醒不過來。她真的太困了。可是她認得這個聲音。只有一聽到,就會喚醒她靈魂深處所有的追憶。線路不是太好,城的聲音模糊而斷續,他說,暖暖,我在美國加州。我走在大街上,突然下起大雨。我以為我可以把你遺忘,暖暖。可是這一刻,我非常想念你。我感覺你要走了。

電話裡的確還有很大的雨聲。地球的另一端,是不會再見面的城。暖暖說,城,我要嫁人了。因為我已經為你而蒼老。

城哭了。然後電話突然就斷了。

暖暖放下電話。她看了看黑暗的房間。

她想,自己是真的在做夢吧。城會有她的電話號碼嗎。可是摸到自己的臉,滿手都是溫暖潮溼的眼淚。

他們似乎從沒有正式地告別過。而每一次都是絕別。

1999年12月一場沉淪的愛情。

終於消失

聖誕節的時候,暖暖收到林的一張卡片。他說他準備結婚。另外城和小可都已出國。

在信的末尾,他說,暖暖,我想我可以過新的生活了,我可以把你忘記。

暖暖微笑地撫摸著卡片上凸起來的小天使圖案。她開始有一點點變胖,因為有了孩子,陸堅持不再讓她出去上課,每天要她留在家裡。

羅傑快樂地在家裡跑來跑去,和陸一起準備打扮一下那棵買回來的聖誕樹。陸在客廳裡大聲地說,暖暖,你不要忘記喝牛奶。暖暖說,我知道了。這就是她的婚姻生活。平淡的,安全的。會一直到死。

端起牛奶杯的時候,暖暖順手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面。很奇怪的是,今年的聖誕,這個南方的城市開始下雪。是一小朵一小朵雪白的乾淨的雪花,安靜地在風裡面飄舞。在冬天的黑暗而寂靜的夜空中。

暖暖看著飛舞的雪花,突然一些片段的記憶在心底閃過。遙遠上海的公寓裡,瀰漫著百合清香的客廳,黑暗的樓道上,城激烈的親吻,還有隔著地鐵玻璃的城一閃而過的臉,是她見他的最後一面。那個英俊的憂鬱的北方男人,可是她還記得他的手指,他的眼睛,他的氣息,他的聲音,模糊而溫柔的,提醒著她在世紀末的一場沉淪的愛情。

可是心裡不再有任何疼痛。

他終於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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