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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冬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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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很少。他只是沉默。

在陰暗的光線中,他的眼睛像一種獸。處於休眠狀態中的慵懶和脆弱。他抽菸。

熟練的姿勢。漫不經心地凝望著瀰漫的菸草氣味的空氣。他說,看到我是不是覺得失望。那是他見到她的第一句話。他的自戀是一種氣味。像他身上的armani香水。

辛辣的清香。他的眼睛突然會變得很銳利和明亮。像一把刀。

她坐在昏暗的燈光下,安靜地直視著他。這是她的看人方式。目光會肆無忌憚的直接。她一點點地看清楚他臉上的每一個神情。她忍不住微笑著輕輕搖頭。她從一開始,就不曾懷疑過他的英俊和放縱。

就在這一刻。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低啞。他有男人野性沉鬱的迷人味道。她想像他冰涼的手指,在她的頭髮和肌膚上可能引燃的災難。她微微眯起眼睛。

感覺到的氣味,體溫和無法言語的寂寞。

當他坐在她的對面,輕輕地用手指撫摸白瓷的咖啡杯子。她突然感覺到的空虛。

有一束幽藍的小火焰。在心底輕輕地舔著疼痛。

她能夠輕易地判斷,出現在眼前的男人。

如果她感覺到慾望。她會和他在一起。

三個小時以後,他們走出了酒吧。

其間他喝掉6杯威士忌蘇打。抽完整盒的三五。兜面而來的冷風使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那是她熟悉的電話裡的咳嗽。時常是混雜在喧囂的電子音樂中。她把手拍在他的背上。她說,你該少抽點菸。

他不是她生活裡常能夠遇見的那類樸素晴朗的男人。他看過去有點鬆垮。並且萎靡。

深夜的空氣冷冽而清新。他們看到了雪花。小朵的乾淨的雪花,沿著光禿的梧桐樹枝隨風飄飛。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個晚上下起雪來。對上海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常常能夠發生的事情。

她伸出手心,快樂地去接飛舞的雪花。她像個孩子一樣的雀躍起來。

下雪了。她笑著抬起頭看他。

我出來的時候就已經下了。他說。雪花把計程車的前窗玻璃撞得叮叮地響。那場雪,僅僅只維持了深夜的一小段時間。

是他們相見的那一個夜晚。上海的冬天。

回到家以後,她有兩天沒有在網上遇見他。他突然好像消失無蹤。

她給他發了一條資訊。她說,我晚上會上來。只等你半個小時。如果你沒來,就不再等。

這是她做事的風格。她喜歡簡單。雖然也許有些殘酷。

他上來了。他說,從酒吧出來,把你送到酒店。我在計程車裡打你的手機。不知道接通後會對你說什麼。只是不停地在撥打。但一直打不通。突然發現自己的心腫脹了起來。是一種從裡面潰爛出來的腫脹。

回到家一直睡不著。抽菸。半夜起來喝水。夢見一些透明的發亮的東西。

整整兩天,都在持續地睡覺。覺得自己很恍惚。

他的語言在icq裡不斷地閃現出來。

然後他問她,你喜歡我嗎。

她拒絕回答。她已經喪失說我愛你喜歡你之類的語言的能力。她只是抵著話筒輕輕地撫摸自己的手指。那天晚上他們只有三個小時。他的身體始終在一米之外的距離。她沉靜地放肆地看著他的嘴唇。想著這樣漂亮的嘴唇,被親吻和吸吮的感覺。她只能夠為英俊的男人充滿慾望。

你穿著黑色緊身的毛衣。你很瘦。頭髮還是潮溼的。畫著頹靡的綠色眼線。嘴唇蒼白。你的眼睛漆黑明亮。我知道在沉靜的外表下你隱藏的激烈。雖然你只是微笑著看我。什麼也不說。

蓮娜麗茲的香水味道很濃烈,是悽豔的氣味,好像一個孤獨的戲子。

他輕輕地嘆息:也許我們都是無法給彼此未來的人。

也許彼此都已經喪失愛和被愛的能力,是兩個被時間摧殘得面目全非的殘廢的人。

和陌生的身體做愛。漂泊路途中短暫的戀情。一閃而過的幸福和告別的陰影。同居。

背叛。殘酷的心情。經歷過的事情才能用得上寬容和了解。所以他們對彼此的過往沒有任何隱瞞。又或者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是彼此的對手。

沒有人是能夠看得透我的。他說。

那就不需要看透。她淡淡的。

她說,你想和我結婚嗎。

他說,是。

什麼時候去註冊。

明天。

真的嗎。

真的。

15歲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嫁給第一個喜歡的男人。

那個男人在走路的時候喜歡突然把她抱起來。她總是笑著尖叫著抱住他的脖子。

過馬路的時候,他把她的手蜷在他的手心裡。那是一雙溫暖而柔情的手。生日的時候,送近千朵的玫瑰給她。那些碗口大的猩紅的玫瑰,在一夜之間就會枯萎。

她知道被一個男人愛著的滋味。她也知道愛一個男人的感覺。

愛得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變得空空的。

但是那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在她走上被放逐的漂泊路途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只能愛一個人在一瞬間。而且漸漸地變得自私。也許可以輕率地交出身體。卻絕不會輕易地交出靈魂。

有什麼樣的男人是可以一直愛下去的呢。

她想。是不是在過馬路的時候,會用溫暖的手緊緊地牽住她就足夠了。

她知道。他不溫暖。但他的手心攤開在那裡。

他和她一樣的冷漠。他們清醒地做著這件事情。就像人常常愛上愛情本身一樣。

他們都已經走得很長很遠。雙手空空。漫無目的。筋疲力盡。

只是彼此依然無法安慰。

那麼僅僅就是把自己交出。放在一個男人的手心裡。

她對婚姻本身沒有任何預算。宴席,婚紗,拍照,旅行。各種現實的瑣事她都沒有熱情。她曾經一直在流浪的路途上。她是一個沒有任何依靠的人。有了錢會買昂貴的香水和棉布衣服。沒有錢的時候,可以用蘋果代替食物。

她說,也許同居更適合你我。他不願意。

他說,只想結婚。

她的家庭一直是她的陰影。她過了很多年孤兒一樣的生活。雖然物質豐足。當她想背棄這個家庭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個一無所有的人。

每天晚上他打電話過來。

她說,我是個一直在漂流路途上的人。

他說,不要想得太多。到我的身邊來。我們都需要浮出海面。否則會窒息而死亡。

你會不再這樣頹廢和沉淪嗎。她問他。

會。我會重新開公司。我們需要一個家。然後生很多孩子。

你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繼續寫字。他說。

他們從來沒有對彼此說過任何諾言和情話。

他們只想有新的生活。

合適的人。合適的方式。

那是一個寒冷的夜晚。他去南京路接她回家。她拖著很大的行李包等在燈火通明的伊勢丹店堂裡。她用稿費為他的母親買了一條柔軟的羊毛披肩。行李包裡帶著睡衣,書還有愛爾蘭音樂的cd.她把別的所有東西都留在了她拋棄的地方。

他們分開了半個月。他看著她。她很瘦。臉色蒼白。穿著舊仔褲和黑色毛衣。大大的外套把她像一隻鳥一樣包裹起來。頭髮編了長長的凌亂的辮子。眼睛還是亮亮的。

沒有擁抱。也沒有親吻。她跟著他走出店堂,去馬路上攔車。他試圖接過她肩上的登山包。她不肯給他。有時候她是一個固執而獨立的人。也許因為性格里面疏離而冷漠的成分。

她一直都習慣依靠自己。

計程車沿著寬闊空曠街道向前行駛。他把她帶回他的家裡,見他的家人。

他摸到她的手。她的手指是冰涼的。

然後他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蜷縮起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

她在家裡抗爭了近半個月。終於雙手空空地跑了出來。

放棄了工作,父母,家庭。

到一個陌生的城市。

和一個相見只有三個小時的上海男人生活。

1999年12月的上海。下過一次雪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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