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請她喝咖啡。黃昏的咖啡店外面是潮溼的暮色和雨霧。寂靜幽暗的店堂裡有漂浮的音樂和菸草味道。還有濃郁的咖啡香,讓人恍然。林給她點了核桃夾心泥和香草杏仁咖啡。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她。沉默而憐惜。牆上有一幅讓客人留言的小板。messageexchange。上面插滿各種各樣的小紙條。
中文,法文,英文,德文。然後林把他的香菸空盒子撕下一條來,在上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也插在了上面。他抽的是韓國的煙,那個牌子很奇怪,叫this。純白的底色上有藍色和紫色的圖案,好象隨手抹上的顏料。她沒有看。從咖啡店出來的時候,雨停了。林的親吻象蝴蝶的翅膀在她的唇間停留。她輕輕地閉上眼睛。她問自己,是否可以再愛一次。
男人的車停在grace門前。那是一家來自歐洲的服飾店鋪。男人說,進去換套衣服。店裡幾乎沒有人,只有幽暗的香水味道。他給她挑了一條暗紅的上面有大朵碎花的雪紡裙子。裡面有黑色的襯裙。一雙黑色緞子做的涼鞋,繫帶上有小粒的珍珠。他用信用卡付掉了她無法預計的數字。他說,我只喜歡給漂亮的女孩買衣服。這個裙子的顏色適合你的胭脂。他說著一口臺灣普通話。
她在試衣鏡裡看著煥然一新的自己。她的挎包裡仍然只有幾塊硬幣。她雙手空空什麼也沒有。而這個男人可以揮金如土。給她買一套行頭就好象隨便拋給鴿子的的幾塊碎麵包屑。再次回到車裡,男人漫不經心地問她,你喜歡吃什麼。她說,隨便。那麼我們去凱悅吃泰國菜,聽說那裡有美食展。他開著車。不動聲色的,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腿上。你很瘦。但是我喜歡你的眼神。他專注地看著前面的路況。似乎是很不經意的。他說,你喜歡什麼樣的體位,上面還是後面。她輕輕咬住自己的嘴唇。她聽到自己的牙齒似乎會發出咯咯的聲音。她害怕一發出聲音,她就會撲到窗外。
那是春天開始的時候。她在上海的戀情象一場絢麗的花期。她想她用所有的錢買了一張到上海的飛機票是宿命的安排。這個清秀溫和的上海男人,把她從黑暗的夜色中拉了出來。喬很快發現她的戀情。喬說,你不要做夢了。這個男人負擔不起你的過去和未來。他只能給你一段短暫的現在。她說,我要這段現在。比一無所有好。喬暴怒地撕扯她的頭髮,打她耳光。吼叫著命令她滾出這間房子。她當夜就坐上從浦東開往浦西的公車,手裡只有一個黑色的挎包。就好象她從海南到上海,在機場和喬相遇的時候。公車搖搖晃晃地在夜色中前行。路燈光一閃而過。她看見車窗玻璃上自己蒼白的臉,卻煥發著灼灼的光采。似乎是一次新生。她的心裡又有了幻想。林的視線是一塊深藍的絲絨。
在黑暗中溫柔厚重地把她包裹。沒有寒冷。沒有孤獨。她的眼淚融化在裡面,不會發出聲音。他們一起過了三個月。生活開始漸漸平淡。而現實的堅硬岩石卻浮出了海面。她的心裡一直有隱約的憂鬱。有時半夜醒過來,看著身邊的這個男人,會撫摸著他的頭髮輕輕掉淚。林是屬於另一個階層的男人。她似乎漸漸明白。愛情在某個瞬間裡可以是一場自由的激情。而在生活的漫長範圍裡,它受的約制和束縛卻如此深重。
終於林吞吐著對她說,他無法和她結婚。因為他的父母聽了他的要求後,去調查了她的情況。最後表示堅決地反對。林說,對不起,安。他埋下頭。只有溫暖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跌碎在她的手背上。她說,我很理解。我是身份不明的外地女孩。而且我和一個跳豔舞的女孩同居很長時間。我一無所有。她看著他。她知道他依然是愛她的。如果她罵他,要挾他,甚至哀求他,他都會考慮安排她的生活,甚至會依然和她在一起。但她已經疲倦。她什麼都不想再說。她只是問他,如果我走了,你會如何生活。他說我會很快結婚,然後用一生的時間來遺忘你。
兩個月後,他結婚了。新娘是一個小學老師,土生土長的上海女孩。他結婚的那天,天下著清涼的雨絲。她跑到教堂的時候,他們剛好完成儀式,驅車前往酒店。新娘的一角潔白的婚紗夾在車門外,在風中輕輕地飄動。她沒有看見他。她在櫻花樹下站了很久。一片一片粉色的細小花瓣在雨水裡枯萎。她用雙臂緊緊地擁抱著自己。可是依然覺得冷。從此忘記眼淚的溫度。
男人帶著她走進電梯。他訂的房間在27層。吃飯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她。讓她想起林在咖啡店裡的眼神。如果那個男人愛你,他的眼睛裡就有疼惜。如果不愛,就只有慾望。
她吃了很多。她整整一天的飢餓終於得到緩解。她的臉上應該有了血色,而不用再靠胭脂的掩飾。男人說,我很喜歡你。我可以給你租公寓,每個月再給你生活費。或者你可以來我的公司上班。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突然她想到,這個神情是否很象喬。喬在面對男人的時候,常常會這樣。不屑而神秘的樣子。
男人說,為什麼不扔掉你的挎包,我可以重新給你買一個。gucci的喜歡嗎。她說,這個包是我從家裡跑出來以後唯一沒有離開我的東西。電梯安靜地上升。男人輕輕的親吻她的脖子。他的呼吸裡有菸草和酒精的味道。他說,我有預感我們的身體會很適合。越是看起來沉靜的女孩越會放縱。我喜歡。
她回到浦東的暫住房時是凌晨三點。喬還沒有下班回來。她不知道喬什麼時候回來。坐在門口恍惚地就睡著了。然後她聞到黑暗中熟悉的香水味道。喬的長髮碰觸到她的臉頰。看過去疲憊不堪的喬臉上的濃妝還沒有洗掉。喬說,我知道你肯定會再回來。但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那個男人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脆弱。她安靜到看著喬,沒有說話。喬卻突然哭了。喬把她擁抱在自己的懷裡,喬潮溼溫暖的臉緊緊地和她貼在一起。安,我會和你在一起。男人都是騙子。我們才能夠相愛。她麻木地被喬擺佈著。她的眼睛一片乾涸。
喬陪她去醫院做了手術。喬一直不停地咒罵著。那個臭男人,便宜了他。她奇怪自己的心情。她真的一點也沒有恨過他。心裡只有淡淡的憐惜。是對他,對自己,還是對這段感情。然後她又看到路邊那個熟悉的咖啡店。她叫計程車停下來。她忍不住又走進了那裡。
留言板上的小紙條還是密密麻麻。她很輕易地就找到了那張香菸盒子做的紙條。她輕輕地把它開啟來。她看到林淳樸的字跡。在那裡寫著短短的一行字。我愛這個坐在我對面的女孩。1999年3月12日。林。她微笑著看著它。物是人非。時光再次如潮水退卻。她的絕望卻還是一樣。她終於可以確信他們之間真的是有過一場愛情。就在那一天。僅僅一瞬間。
她把紙條折起來又放了回去。走出咖啡店的時候,她回過頭去。那個靠窗的位置是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男人。不會再有。
穿過鋪著厚厚米色地毯的走廊,男人用房卡開啟了房間。他沒有開燈,卻把窗戶玻璃全部推開。清涼的高空夜風猛烈地席捲進來。男人說,暗淡的光線下看漂亮的女孩,她會更有味道。他說,現在過來把我的衣服脫掉。她脫掉他的衣服。中年男人的身體散發某種陳舊的氣息。她的手指摸在上面,就好象陷入一片空洞的沙土。黑暗中她聽到他濁重的呼吸。她看著他慢慢仰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露出沉迷的神情。
寶貝,繼續。他輕聲說。她沒有脫掉裙子,坐在他的身上,開始舔吮他的耳朵。她感覺到他的心臟。有力地跳動著。是強盛的生命力,不肯對時間妥協。她是在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做愛。她的心裡這時才陡生恨意。她的手慢慢地伸到床下,摸到了開啟的挎包裡,那把冰冷的尖刀。
喬說,安,等我再賺點錢,我們離開上海,去北方。
在幽暗的房間裡,喬披散著濃密的長髮,象一片輕盈的羽毛漂浮在夜色裡。喬的親吻和撫摸溫柔地灑落在她的肌膚上。她躺在那裡。看著黑暗把她一點一點地淹沒。如果我們老了呢。喬。我們會漂流在哪裡。她輕聲地疑問。
不要想這麼遠的事情。我們沒有這麼多時間可以把握。也許下一刻就會死亡。喬微笑著。喬把臉埋在她的胸口。你的心跳,告訴我生命的無常。她感覺到自己身體裡面血液的流動已經開始緩慢。也許真的該離開上海了。這裡不是她們的家。她們是風中飄零的種子。已經腐爛的種子。落在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會生長。喬說,安,你是否害怕我也會離開你。不會。我們以後可以隱居在一個安靜的小鎮。開一個小店鋪。我們相愛。過一輩子。
她緊緊地抓住喬的手指。她終於看不到黑暗中的任何光線。
刀扎進男人身體的時候,她聽到肌膚分裂的脆響。溫熱的液體四處飛濺。男人嚎叫著從床上仰起頭,一手把她推倒在床下。她知道自己的方向扎偏了。不是心臟。而是在左肩下側。她沒有給自己任何猶豫。拿著刀再次撲向受驚的男人。她想,他該知道什麼是疼痛了。她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幾乎花掉了喬和她自己留下的所有積蓄,才查明這起被隱匿的謀殺。在喬失蹤的那一天。這個男人把喬請到他的包廂。他喝醉了。想帶喬出去。喬不願意。他敲碎whiskey的酒瓶扎進了喬的脖子。這是發生在包廂裡的事件。在這個城市裡他太有錢了。喬是一個23歲的跳豔舞的外地女孩。喬就象一隻昆蟲一樣,消失在血腥的夜裡。
可是她等著喬。等著她生命中最後一句諾言。她已經別無選擇。滿手的鮮血使她抓不穩手裡的刀柄。就在她靠近有利位置的時候,她的刀因為用力過猛滑落在地上。男人扭住了她的手臂。因為恐懼他的手指冰涼地扣在了她的肌肉裡面。他一直把她推到視窗那裡。她的上身往窗外仰了出去。滿頭長髮懸在風中高高地飄揚。你想殺我嗎。男人的臉在黑暗中俯向她。他肩上的血液滴落在她的臉上。粘稠而清甜。他的笑容在夜色中顯得詭異。他輕聲地說,寶貝,你不知道你的下一刻會發生什麼。我們誰都不知道。突然之間,她的身體在推動之下,鈍重而飄忽地丟擲了窗外。
這是她生命裡一次快樂的下墜。在漆黑的夜色中看見下面的燦爛霓虹和湧動人群。很象她童年時沉溺過的萬花筒。搖一搖,就會有無法預料的安排出現。她從小就是個好奇的孩子。她的暗紅色雪紡裙子在疾速的烈風中象花一樣盛開。赤裸的雙足感覺到露水的清涼。有一刻她的手試圖抓住什麼東西。但在無聲地滑落中,她終於接受了手裡的空虛。有些時光是值得回想的。14歲少年明亮的眼神。春天的氣息。甜蜜的親吻。肌膚的溫度和眼淚的酸楚。一個穿白棉布裙子的女孩獨自坐在夜行的火車上。還有教堂外面的櫻花。在風中飄動的潔白婚紗。
她輕輕地在黑暗撲過來之前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