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沒有搬出來住。如果擇妻的話,會想她能夠做家務。再古典一點,知道詩經更好。
我忍不住笑了。我不知道一個會背詩經的女子,在廚房裡洗著油膩的碗盤時,是否會快樂。我想他只是很理性地在選擇婚姻的方式。
而對於愛情,他的想法肯定又不一樣。
果然。
愛情也許是基於繁殖。但對我來說,它是非常美好的東西,是不能碰觸的。就像幸福。
他似乎帶著一點點詭異的微笑。幸福稍縱即逝,只在一瞬間。
那麼其實你對愛情的看法是不理性的,因為如果你怕破滅,你就是把它當作了幻覺。
是。不去涉及它。距離產生美感。小心到沒有可能產生那份距離。
每個人都在不斷地分裂中,現實中是一個人,寫作時是一個人,分裂成十幾面,才算是正常和完整。
喜歡安逸的生活。不喜歡旅行,不沉迷於網路。用理工科的相對理性面對正常的社會。
其實我覺得我和我的很多朋友最好的下場,仍然是做一箇中產階級。雖然我憎惡中產階級,他說。
如何來定位中產階級。
生活有保障,有個人愛好,有閱讀,對事情產生興趣,有思考的能力。貧困是太殘酷了。沒有勇氣讓自己頭破血流。
他輕描淡寫地微笑。他說,我覺得自己是有點小資情調的。我說我也是我們對生活都有自己的審美方式,比如在夏天我會去買昂貴的純棉裙子和襯衣,推崇健康自然環保的生活,如果不是到極度貧乏的狀態,我的大部分稿費都會給昂貴的香水和衣服。
捨不得放棄這份純粹。所以有時候無措地逃避。
不適應從地下到地上的過程。一個即得利益者,他的虛心和慾望都會迅速地膨脹。除非有非常大的力量,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思想。比如避免交流,保持獨立。因為思想加入主流,就會被同化。
衣食無憂的狀態下,作品會失去生命力。
但是我們不能餓死。雖然矛盾,但必須妥協。
6
2000年無所謂快樂不快樂
我們的交談持續了很久,曾有朋友對我說這個男人一到晚上9點就要睡覺的,他喜歡在家裡歇著。我想這也沒有什麼可以驚奇的。生活在南京的人,一直呼吸著屬於這個城市的散淡空氣。這個城市可以讓人的呼吸變得緩慢。
我們繼續。
對自由的看法。
沒有人是自由的。連精神病患者也不自由,會被強送進精神病院。
一旦自由會更空虛,人需要強力的東西。有時候你知道它有,但無法到達。某一刻你能感覺到,只是轉瞬即逝。
幸福也只有相對的標準。而且幸福和快樂是兩回事。
害怕死亡嗎。
年輕的時候不恐懼。他有一點猶豫地看著我。
對上海的感覺。
我是一個有故鄉情結的人。南京是適合生活的城市,但也許我會重新回到上海。和我一幫一起長大的朋友。
在朋友面前你會自然表露心裡所有的想法嗎。
應該會的。他說。我很注重朋友。
將來這個網站你會繼續如何維持。
不知道。我對將來沒有任何預測。每個人無法控制自己是否會變,所以擁有的只是現在。
是指隨流逐流嗎。
對我而言,只有順流而下。逆流而上的話,會死。
每個人的生活都需要一個信念維持。你的信念是什麼。
繼續分裂。
7
鑰匙在窗前的陽光裡,我有那把鑰匙。結婚吧,艾倫。
深夜近12點左右,這家不知名的陳舊小茶館已經空空蕩蕩。我們坐在昏暗的燈光下,透過玻璃窗看春天深夜暗藍的天空,大街上的霓虹和車流在風中飄浮。這一刻在sickee的心裡,也許依然無法分辨是一場幻覺還是幻覺之外的真實。我想。
桌子上的薄荷茶已經漸漸地涼了。
他再次露出那種曖昧的笑容。警惕而敏感的眼神,守護自己茂盛濃密的花園。可是我想,我已經明白。
我們病了,寄居在腐爛且安逸的城市裡,彼此孤獨卻心心相印。
我沒有問他這是什麼時候寫的詩句,只是很高興看到這行蒼白的字打在黑暗中,像一把刀,磨動著所有穿越成長過程中的疼痛和蛻變中的靈魂。
經歷過惡的靈魂,才有純潔的光芒。就像那個跪在十字架下哭泣的魔鬼,它的背上終於長出一雙天使的翅膀。
而我想,sickee是不是感覺自己有些變老呢。讓人絕望的蒼老並不屬於年齡。就像我自己,在結束漂流和貧乏的那段日子以後,我想自己的某一部分已經完全地死亡。
之前的時光,就是一段死亡。我用自己的死亡寫了一本關於告別的書。而sickee做了一個黑暗的網站:暗地病孩子。
我看著這個男人。他試圖完整地告訴我一段他很喜歡的話,來自那本描繪美國垮掉的一代的書。金斯堡收到他母親的信,母親對他說,鑰匙在窗前的陽光裡,我有那把鑰匙。結婚吧,艾倫。
不要吸毒。
無盡的空洞,以一種空虛填補另一種空虛。
但是我們已經不會去評判。因為純粹的東西需要更加強大的力量維護。
他的臉上沉靜依然。
終於我收起潦草的筆記本,這個男人超過他的固定睡眠時間已經近3個小時。
明天一早他就要回南京。結束以前我們對交流做出一個比喻。有時候交流是能量的渙散,象出現裂縫的瓶子,水四處流瀉,然後乾涸。有時候交流是能量的凝聚,我們吸收來自別人的能量,使自己強大。在這個短暫的夜晚,坐在對面的sickee是一面鏡子。明亮而脆弱的。讓我看到自己。
我們都曾經歷過暗地病孩子的狀態。也許還在狀態中。也許已經穿越。黑暗裡的玫瑰是似真似假的幻覺。
在空曠寂靜的淮海路上,我們告別。這個高大的穿著棉布襯衣的男人站在路邊攔車。有7年工作經歷的男人,看過去像一個校園歌手,
有著樹般的清新。但始終神情冷漠。
我們的眼睛都已經老了。
我上了車,疲倦地讓計程車帶著我駛上高架。溫暖猛烈的風從車窗外撲進來,帶著接近凌晨時分的清冽氣息。兩邊是燈火燦爛的高樓,組成密雜的石頭森林。
我想起蒙克的油畫裡面,那個抱著頭吶喊的人,突然心裡疼痛。
在理想和現實的縫隙裡,沉重的靈魂還有多少空間可以分裂。
sickee你知道答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