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站擁擠的人群裡面,惱羞成怒的平猛力地一把我把推開。我趔趄著跌進了路邊的汙水溝裡。
一個早晨,在公車上的我突然被一種渾濁的嘔吐感所襲擊,胸口冰涼。我把手撐在座位上,無法發出聲音。而纏繞著我的骯髒的灰塵和空氣,似乎要把我窒息。
沒有人讓座給我。我無法呼吸。這一刻這個城市裡,到處都是陌生的臉。撐到下車的時候,我摸到自己的額頭上汗水粘溼。我想是不是有了平的孩子。
如果有了孩子,我是否還能每天這樣擠車,接受電腦的輻射。或者這個男人他是否會給予我關注。而且這個孩子又是否能夠成為我的武器。我冷靜地想著這些問題。
我想讓平感受到痛苦。比如他的懷孕的女人在擁擠的公車上因被碰撞而受傷。當然他也完全可以做到熟視無睹。
我走在空闊寒冷的馬路上。每一天,我想象這條路如果有陽光傾瀉,是否會更溫暖一些。生活有時候就像陰冷的天氣,除了期待我們無可奈何。
今天我沒有碰到那個瘸腿的女人。也許她病了。
晚上我找不到鬧鐘。凌晨一點的時候,我在床上想起鬧鐘沒有定時。為了避免和平發生衝突,我沒有開燈。我裸露著身體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摸索。可是什麼都沒有。黑暗中,我聽到平短促地哼了一聲,幸災樂禍的。
我說,你有沒有看到我的鬧鐘。
平說,沒有,別和我說話。我要睡覺了。
我說,如果沒有定時,我會遲到的。
平說,可是每天早上你都在鬧鐘響之前起床。神經質。
黑暗的房間裡似乎有遺漏的風聲。我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因為寒冷。
每天凌晨,當我強忍著睡眠不足的頭痛,在黑暗中穿衣服準備上班的時候,這個男人常常是還在溫暖的被窩裡酣睡。他什麼都不做。因為他還沒有找到-喜歡做-的工作。
可是我需要工作。因為需要生存。
所以我需要鬧鐘。
平說,你到底睡不睡覺。
我說,我必須要找到鬧鐘。
冷漠的僵持。我聽到平沉重的呼吸。然後平從床上跳了起來,他光著腳衝到我的面前,那個耳光如此用力,以至我的耳膜似乎在灼熱中爆裂。你這個瘋子。我聽到他的咆哮。你存心就是不想讓我睡覺。我已經把那個鬧鐘扔了。
我已經把它扔了。他說。
這一天我遲到了。走下樓梯的時候,我頭痛欲裂,心神不定。胸口的嘔吐感依然在折磨著我。外面下著寒冷的雨,可是我沒有時間再上樓拿傘。在擁擠的汽車上,我的腦子中只思考著一個問題。那就是該如何地報復平。我要讓他痛苦,不僅僅是被打裂耳膜的痛苦。
我不知道我的離去或者消失,對他來說是否會是個打擊。還有尚未確定的生命。
生活在無休止的擠車和睡眠不足的碾壓下,變成薄薄的一張破紙。我不敢伸出手指去捅破它。因為知道它的不堪一擊。可是我想,我還是愛那個男人。他孤立無援的掙扎,使我對他充滿同情。有時候憤怒使我們盲目地尋找著缺口,可是一切都不得要領。
那個鬧鐘,同樣的讓我如此厭倦。可是我無法擺脫。我仍然要買一個。是新的。
下班以後,我去商店買鬧鐘。我沒有回家做飯,也不捨得在外面吃飯。買的還是同樣塑膠殼的小鬧鐘。天在下雨。想象了很久的溫暖陽光,依然沒有出現,等來的卻是一場寒雨。在走出商店之前,我給自己買了一管唇膏。我不清楚這管酒紅色的唇膏,對一個和別人同居著,也許已經懷孕的女人來說,有什麼意義。不會再有愛情了。我想。對著溼漉漉的商店櫥窗,我看到一個衣著陳舊,臉色灰暗的女人。一張被揉皺的破紙。
我希望那個男人是愛我的。雖然我只是被他選擇的結果。他清楚他和我同樣的沒有出路。
他的抵抗是無力的。
在公用電話亭我打了電話到家裡,沒有人。
不想回家。不知道如何去面對空蕩蕩的房間裡,冰冷的空氣。帶著我的鬧鐘和口紅,我又回到公司的大樓。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去的地方,可以找的人。我想我同樣也是無力的。對無法得到的晴天,無法改變的生活。在寂靜的電梯裡,我再次感受到的嘔吐的難忍,使我的眼睛都是淚水。該如何繼續。我不知道。
辦公室的中央空調已經關掉。我在灰塵瀰漫的狹小辦公間裡坐了一會,只聽到外面的雨嘩嘩地響。似乎是過了很久,我又撥了到家裡的電話。是平睡眠中的聲音。
我說,你回來了?
他說,是啊,你又把我弄醒了。
你幹什麼去了。
去喝酒了。
我不回家你從不會擔心的,對吧。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你別這樣了好不好。早點回家來。你總是把我搞得這麼累。
平的語氣突然顯得溫柔。已經很久,習慣了他的沉悶和粗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為疲倦的緣故。我只知道一切不會持續太久。
也許我下個月可以去上班。平停頓了一下。這樣可以重新租房子,你上班不會太辛苦。
電話掛下了。
我走過黑暗的過道,去電梯間。晚上四部電梯停了兩部,我按了往下的標記。
整幢大樓空蕩蕩的。也許除了我已經空無一人。我的心裡沒有任何恐懼感。
很奇怪,從童年開始,我就覺得自己似乎一直是在獨自生活。有時候身邊有很多人,覺得他們都像空氣般透明。沒有人能夠進入這種似乎被封閉的孤獨。城市和愛情,好像都是空的。
我只是走著自己的路。像那個瘸腿女人。一直走到蒼老。即使沒有出路,那又如何。
隱約的,似乎聽到了電梯上來時轟轟作響的聲音。我揉了揉疼痛的額頭,走進去,按了關上的指示鍵。然後按了一樓。
臉上的腫痛有些緩和。任何傷口都會有所緩和。靠在電梯壁上,我聽到自己在寂靜中的呼吸。樓層的顯示燈在不斷地變化。突然我想起一件事情。這個電梯似乎是左邊最裡面的一部。以前我一直刻意地迴避這部電梯,有時寧願多等幾分鐘。但在這個寒冷的雨夜,我忘記了。
幾乎是在瞬間,我聽到了轟隆的巨響。然後一切停頓。